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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刃底迟疑难落手 雪中遁去不留踪 第五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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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雪停了。
天晴得厉害,日头照在雪原上,白得刺眼,走半日眼睛就疼。
两人一前一后,还是隔着十丈。
苏怀霜走在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件事:方敬是怎么找到那座破庙的。
她下山时只说去青州,没说走哪条路。青州往东有三条道:官道、沿河的旧堤、和穿山的小路。她走的是旧堤,这是临时决定的——出山门时看见雪地里裴无欢那行脚印往东,她才跟的。
方敬追的却不是她。
方敬四骑是从西边来的,径直到庙前,把庙围了。
他们知道她在庙里。
也就是说,他们在她进庙之前,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苏怀霜停下脚步。
身后十丈,裴无欢也停了。
「你想通了。」裴无欢说。
苏怀霜转过身。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不知道。」裴无欢说,「但我猜得到。苏首席,你从清衡出来,太上长老会放你一个人走?你身上带着清衡的剑,脑门上写着清衡两个字。你走到哪儿,他的人跟到哪儿。」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他们跟的是你,不是我。」
裴无欢说得很轻松。
「他们若真要杀我,昨夜就该动手了。他们没动手,是因为你在。苏首席,我跟着你,是拿你当护身符。」
苏怀霜看着她。
日头把雪原照得发亮,裴无欢的脸在强光里显得比平常更白一点。她站在那儿,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重心压在一只脚上。
「你算得很清楚。」苏怀霜说。
「我算得比你不要脸。」裴无欢说,「我说了的。」
「那你算没算过,」苏怀霜说,「我随时可以把你交出去。」
「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
裴无欢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算过另一件事。」她说,「你不会。」
——
苏怀霜的剑是在这一刻出鞘的。
她自己也没料到。前四日她忍了四次,每一次都忍住了,唯独这一次没有。
也许是那句"你不会"说得太笃定。
也许是她忽然很讨厌被人看透。
「不夜」的剑锋从雪地上划过去,带起一线雪沫。裴无欢的衔烛在腕上抖开,两剑相撞,她连退七步,脚下雪面炸开一片。
苏怀霜追了上去。
——
这一场比崖口那场狠。
苏怀霜没有留力。霜刃十三式从第一式走到第九式,一式比一式快,剑风把地上的雪犁出一道道沟。裴无欢的衔烛是软剑,本该克她,但雪地上施展不开,剑锋甩出去要收回来,慢了半拍。
第七式的时候,裴无欢左肩的旧伤裂了,黑衣上洇开一片。
第九式的时候,她被逼到雪原边缘的一处断坡,退无可退。
苏怀霜的剑停在她咽喉前。
风把两个人的呼吸吹散。
裴无欢喘得很厉害,胸口起伏,左手按着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看着苏怀霜,忽然笑了。
「砍啊。」
苏怀霜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她知道不是因为累。
「你砍啊。」裴无欢说,「苏首席,你砍下去,回去跟太上长老交差,青梧山庄的案子就结了。三百四十口,长夜楼少楼主伏诛,多干净。」
「闭嘴。」
「你不砍。」裴无欢说,「你从扬州留到渡口,从渡口留到破庙,从破庙留到今天。苏怀霜,你留了四年的力,你不累吗?」
苏怀霜的剑往前送了一寸。
剑锋割破了颈上的皮肤,一线血顺着剑刃淌下来。
裴无欢没有躲。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寸。
「你砍。」她说,「我告诉过你,我今天不跑。」
——
苏怀霜站在那里。
她看着裴无欢颈上那一线血,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看着那个浅浅的梨涡——通缉令上画得不像。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扬州那个雨夜。
那一剑她本可以往咽喉落,她落在了肩上。抽剑的时候剑锋卡在骨头上,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就是三分力。三分力,救了一个人的命。
那时她告诉自己:我留她一命,是为了让她回去报信,好让我顺藤摸瓜。
她骗了自己三年。
「苏怀霜。」裴无欢说,「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剑锋颤抖。
雪原上很静。风把远处枯草吹得沙沙响。
苏怀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守衡殿里那方白玉,想起严丝合缝的双鱼纹,想起谢无咎把印收回匣里时说"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
她也想起谢无咎说的另一句:
**"你师父那一剑,是从背后砍的。验尸的是我。"**
验尸的是他。
七年前,第一个到后山的人是谁?是她。她跪在雪里的时候,师父的身体还是软的。
可是谢无咎验过尸。
她从未见过谢无咎验尸。她守在碑前三天三夜,只有周慕言来过,只有几个师弟来过。
谢无咎是什么时候验的?
苏怀霜睁开眼。
她把剑收了回来。
——
裴无欢站在原地,看着她。
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滴在雪上,一滴一个洞。
「你还是没砍。」
「我不杀你。」苏怀霜说。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查不动。」
裴无欢笑了一下,那个梨涡陷下去,很快又因疼痛淡了。
「我就知道。」她说,「苏首席说的每一句话,都给自己留着台阶。」
苏怀霜从怀里撕下一截布,递过去。
裴无欢没接。
「你按着。」苏怀霜说,「别死了。你死了,我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个瞎眼老头。」
裴无欢终于接了。
她用一只手很笨拙地按着肩膀,按了半天按不住,索性把布咬在嘴里,用牙和一只手打了结。
苏怀霜看着她,没有帮忙。
「乱葬岗东边第三里。」裴无欢打完结,喘了口气,「老头姓燕,庄里的人叫他燕七。他眼睛是七年前瞎的,不是天生的。你问他'那夜进庄的有几路人马',他会吐你一口唾沫。你别躲。」
「为什么吐我。」
「因为他恨正道。」裴无欢说,「七派的人去过三趟,每一趟都说是来'抚恤遗属'的,每一趟都把他打一顿,问他藏了什么东西。」
苏怀霜沉默。
「他不会恨你。」裴无欢说,「你不是七派,你是清衡。清衡的沈砚,那夜也在庄外。」
苏怀霜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那夜在庄外。」
裴无欢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
雪原上静了几息。
「我猜的。」她说。
「你猜得很准。」
「我说了,我查得比你不要脸。」
苏怀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裴无欢。」
「嗯。」
「从现在起,你走前面。」她说,「我在后面十丈。」
裴无欢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背影。」苏怀霜说,「你每次背对着我,我都想砍下去。」
——
日头偏西的时候,雪原尽头出现了一线黑。
那是青州城的城墙。
城墙外三里,是乱葬岗。
苏怀霜站在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乱坟,看了很久。
她回头。
身后十丈,雪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行脚印,从坡下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拐了个弯,不见了。
裴无欢走了。
苏怀霜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勒痕,是握剑握出来的。她松开手,又握紧,反复了三次。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玉还是凉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把玉塞回怀里,迈步走下坡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消失的脚印。
「燕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从雪原上过来,把她的斗笠吹得晃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