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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探藏经搜秘档 灯摇秘阁见残篇 玄机子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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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六十上下。
脸很圆,脸色很好,一点都不像死过一次的人。
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塔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
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碗里有半碗凉了的粥。
苏怀霜站在门口。
她的手扶着门框。
「你没死。」她说。
「嗯。」
「江湖上都说你死了。」
「我知道。」玄机子说,「是我放出去的风。」
他把书卷起来,放在桌上。
「三年前那场走水,烧的是我住的那间院子。烧死了两个值夜的道童。」
「他们的尸首,我让人认过了,认不出是谁。」
他抬起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这儿了。」
「住三年?」
「住三年。」
苏怀霜看着他。
「你怕什么。」
玄机子笑了。
这次笑得真一点。
「你倒是直接。」他说,「你们清衡的人,我见过几个。柳承宗拐弯抹角,谢无咎笑眯眯,你师父——」
他停住了。
「我师父怎么样。」
「你师父是唯一一个,从来不问我问题的人。」玄机子说,「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所以他就不问。」
他顿了顿。
「我最怕的就是他。」
苏怀霜没有说话。
「进来吧。」玄机子说,「站着不累吗。」
苏怀霜走进去。
她走到桌子对面,站住。
她的手放在桌沿上。
「我的人呢。」她说。
「在观里。」玄机子说,「钟楼那边。你那个长夜楼的朋友,正在一间一间屋子找你。」
「我要是见不到她——」
「你能见。」玄机子说,「我没有伤她的意思。」
「那你要什么。」
玄机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两本册子。」他说。
苏怀霜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山册,水册。」玄机子说,「你身上。」
「你怎么知道在我身上。」
「因为虎谷的石板被人搬开过,青梧的地宫被人进过。」玄机子说,「进地宫的人,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册子——因为册子早就被水冲到暗河里了。你们抱着一口箱子出来的。」
他笑了笑。
「我的人清理暗河的时候,捡到了那口箱子。箱子破了,里头是空的。」
苏怀霜的呼吸慢了一拍。
「好。」她说。
「好什么。」
「好,我给你。」苏怀霜说。
玄机子抬起眼。
「你给我?」
「我给你。」苏怀霜说,「你拿什么换。」
「清河。」
苏怀霜看着他。
「她在你手上?」
「不在。」
玄机子的声音很平。
苏怀霜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
「那你说什么换。」
「我说的是:我能让你找到她。」玄机子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哪儿。」
「青州。」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睛。
青州。三百里。
她早就知道了。玉图上第三个点,是清衡。可柴九带人把清河抬走了,抬去了青州。
「青州哪儿。」她问。
「不知道。」玄机子说。
苏怀霜睁开眼。
「你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玄机子说,「他从来不告诉我确切的地方。他只告诉我:往青州去,到了会有人接。」
「他是谁。」
玄机子没有答。
苏怀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玄机子观主。」她说。
「嗯。」
「你在怕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他。」
塔里静下来。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玄机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白,很细,一点茧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
「你身上有两本。我身上有一本。」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你有一本?」
「人册。」玄机子说,「在我这儿。」
「不可能。」苏怀霜说,「人册在清河身上。」
「在她身上三年。」玄机子说,「后来她昏睡了七年,那三年是醒着的。」
「醒着的时候,她把册子藏了。藏在青梧地宫。后来她被抬到虎谷,册子还在青梧。」
「三天前,」玄机子说,「我的人从青梧地宫里,把它取出来了。」
苏怀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你要是骗我——」
「我没骗你。」玄机子说,「我要是骗你,我不必告诉你这些。」
「那你要我怎么做。」
玄机子往前倾了倾身子。
「很简单。」他说,「你把两本给我,我把人册给你。」
「三本都在我手上,我去青州,我把三本交给谢无咎,换回清河,换我一条命。」
「清河归你。案子你翻。我走。」
他靠回去。
「你赚了。」他说,「你赚了一个活口,赚了一本册子,还能翻案。」
「我赚什么?」玄机子说,「我赚一条命。」
苏怀霜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青州。」她说。
玄机子没有说话。
「你有三本里的第三本。你自己去交,不就完了。」
「我去不了。」玄机子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册子。」玄机子说,「他要的是我。」
塔里静了。
外面的风,从塔的窗缝里挤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塔壁上晃。
玄机子抬起头。
「苏掌门。」他说。
「别叫我掌门。」
「苏姑娘。」玄机子改了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明知道自己要死,还天天笑着跟你说话?」
苏怀霜没有答。
「我见过。」玄机子说,「就是我自己。」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放在灯下。
那双手在抖。
「三年前那场火,是我自己放的。」他说,「我放火,是为了让江湖上以为我死了。我以为我死了,他就找不着我了。」
「我错了。」
「他第二天就知道我没死。」
「他让人给我送来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手。」玄机子说,「我徒弟的手。」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他还送来一句话。」玄机子说,「他说:你好好活着。会审那天,我要你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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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走出塔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塔壁,站了一会儿。
观里静得很。
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些火把呢?
她抬头往山下看。
火把不见了。
山下一片黑。
——刚才那些火把,根本不是冲着观里来的。
是玄机子故意让人点的。
点给她看。
让她以为有人来了,让她慌,让她一路跑到这座塔里。
苏怀霜把手从塔壁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往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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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在观的中轴线上,第三进。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苏怀霜用那截断剑的断口,别了七下。
第八下,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阁里很黑。
她摸到一盏灯,点上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清了。
三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书。
道藏,医书,观志,账簿,符箓,历书。
苏怀霜站在中间,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闭上眼睛,想了三息。
然后她走到最右边那一架。
她把手放在最下头那一格。
她抽出第一本。
是账。
她翻开。
是香油的账。
她放回去,抽第二本。
是田租的账。
第三本。
第四本。
抽到第十九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本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值事 永昌**
她把它抽出来,抱到灯下,翻开。
值事簿。
一天一页,记的是观里每日的事:谁当值,谁下山,谁来了,谁走了。
她往后翻。
翻到永昌四十三年。
翻到腊月。
她的手停住了。
腊月十八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观主下山赴北携四人不告归期**
腊月十九,那一页是空的。
腊月二十,也是空的。
一直空到正月初八。
正月初八那一页写着:
**观主归**
苏怀霜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腊月十八,观主下山,往北去了。
清衡在太乙山的北边。
三百里。
她想起虎谷老孙说过的话:三天前来的那个人,手上干干净净,白得像个读书人。
她想起第三十五回,地宫里那四个道士说的:**观主说,人已经醒了。人醒了,门就是多余的。**
腊月十八。
苏怀霜把值事簿合上,放到一边。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那一格,她蹲下去。
那一格放的都是旧物。
一卷一卷的轴,用布包着,布上全是灰。
她一卷一卷地抽出来看。
抽到第九卷的时候,她看见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太乙观志**
她把布解开。
把轴展开。
那是一部手抄的志书,从太乙观开山那年,一直记到永昌十年。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补上去的,纸比前面新,字也更急。
那页上写着:
**永昌三年七家结盟于观前刻名于柏誓曰:同生共死不相负**
**永昌五年第七家谢氏以私通外道、泄露盟约 除名**
**同年青梧山庄燕照入盟补第七**
**后至者不与此誓**
苏怀霜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私通外道泄露盟约。**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永昌五年。
四十一年前。
谢氏被除名,举族南迁,迁到扬州,开了南来馆。
四十年前,谢照南站在屏风后面,看见了厅里的六个人。
他看见了,所以他走了。
他走了四十年。
四十年后的冬天,一家四口死在扬州。
苏怀霜慢慢地把轴卷起来。
她把它抱在怀里,坐回地上。
灯在架子上,火苗很小。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轴放下,重新站起来,走到最左边那一架。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只是觉得,还应该有点什么。
她一本一本地抽。
抽到第三十一本的时候,她抽出来一个薄薄的本子。
那不是书。
那是一本手札。
封皮上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此册所记,皆不可示人。若吾身死,焚之。**
底下落款:玄机。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大半本,记的是药方、丹法、炼汞的火候。
翻到后面,字开始乱了。
有的地方写了又划掉,划得很狠,划破了纸。
有一页写着:
**腊月十九夜,三百四十口。我在西墙。我没有动手。我只看着。**
另一页写着:
**我梦见他们。我每夜都梦见。**
再往后,翻到倒数第七页。
那一页的字,写得极工整。
像是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着写下来的。
苏怀霜把灯挪近。
她念了下去。
**师兄:**
**事已至此,我担了三年。**
**三百四十口,夜夜在我眼前。我吃不下,我睡不得。我放了一场火,装了三年的死人,可死人也做梦。**
**你要的玉,我给了。你要的人,我也给了。你要我在会审上到场,我到。**
**我只问一句:会审之后,我能不能活。**
**你若答能,我此生不再出观一步。**
**你若不肯答——**
后面没有了。
写到"不肯答",就断了。
那一页的下半页是空的。
苏怀霜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往后翻。
后面几页,全是空白。
苏怀霜把那本手札捧在手里。
她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
**你要的玉,我给了。**
缴剑礼上,谢无咎说:这半块玉,是我四十年前在青梧得的,庄主送的。
——是谎话。
玉是玄机子给的。
苏怀霜把那本手札,紧紧地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你找到了。」
苏怀霜猛地转过身。
玄机子站在藏经阁的门口。
他的手里没有灯。
他站在黑暗里,只有半张脸被灯光照着。
苏怀霜站起来。
她把那本手札,往怀里塞。
玄机子没有动。
「你别紧张。」他说,「我说过了:那封信,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什么。」
「那本手札,」玄机子说,「是我三个月前写的。写完我就把它放在第三十一本的位置。」
「我数过。从上往下,从左到右,第三十一本。」
「你要是找得到,它归你。」
苏怀霜看着他。
「你为什么。」
玄机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是什么味道。
「因为谢无咎不会杀我。」他说,「他会杀我,可他得等到会审之后。」
「在会审之前,他需要我活着。」
「所以我要在会审之前,把一样东西,放到一个人手里。」
「放到一个,会带着它走进青州的人手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里。
「苏姑娘。」
「你就是那个人。」
苏怀霜没有说话。
阁外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很闷,很远。
是钟。
钟楼的钟。
响了一声,停了。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玄机子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我的人敲的。」他说。
苏怀霜已经往门外跑了。
她跑出藏经阁,跑过院子,往钟楼那边跑。
跑到一半,她看见钟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道袍。
他的手里举着火把。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身后那口大钟,也照亮了钟楼底下,躺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裴无欢。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背上,插着一支箭。
另一个是燕照。
他被捆着,跪在地上。
苏怀霜的脚步停住了。
举火把的那个人转过身。
「苏掌门。」他说。
他的声音很年轻。
「观主说了,」他说,「请您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包括那本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