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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山下小镇听闭关 观前古柏认旧题 南下三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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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三百里,她们走了六天。
燕照撑不住马背,第五天开始说胡话。第六天,她们在太乙山下的石桥镇停下来了。
石桥镇只有一条街。街东头是驿站,街西头是一家药铺,招牌上写着"同仁",底下四个小字:**药王会分号**。
裴无欢进去抓药。
她把一块木牌放在柜台上。
那是吴伯给她的药引牌,李子核刻的,最低等,只能进外院。
伙计拿起牌子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这个牌子……」他说,「客人是从江南来的?」
「是。」
「牌子是谁给的。」
「润州回春堂,一位姓吴的老先生。」
伙计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牌子双手放回来。
「吴伯……」他说,「吴伯还在?」
裴无欢没有回答。
伙计低下头,把牌子又看了一遍,然后说:
「客人要什么药,自己说。我记。」
「石龙子的解药。」裴无欢说。
柜台后面静了。
过了很久,伙计说:
「石龙子无解。」
「我知道无解。」裴无欢说,「我要的是:让人不再继续坏下去的法子。止住就行。」
伙计看了她一眼。
「人有几岁了。」
「六十上下。」
「服了多久。」
「七年。」
伙计的手停在算盘上。
七年。
他抬起头,看着裴无欢。
他的眼神变了。
「客人,」他说,「你跟我来一趟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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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是晒药的场子。
伙计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你要的这个药,本号配不出来。」他说,「得往上头请。上头在汝州。」
「多久。」
「来回二十天。」
「人等不了二十天。」
伙计咬了咬牙。
「那我给你一个方子。这个方子是本号自己配的,止不住根,能吊三个月的命。」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裴无欢接了。
她没有马上走。
「我再问你一件事。」她说。
「客人请说。」
「太乙观,怎么走。」
伙计的脸色白了。
「客人要去太乙观?」
「观里怎么了。」
伙计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
「闭观了。」他说。
「什么时候闭的。」
「去年秋天。」
「为什么。」
「说是观主要立碑。」伙计说,「玄机子观主三年前走水没了,骨灰一直供在观后的塔里,没有碑。今年开春,观里说要立碑,请了七派的人。」
「七派的人都来?」
「来。」伙计说,「上个月就陆续来了。前天,观里最后一批道士也下山了——说是去青州,筹备会审的事。」
裴无欢抬起眼。
「观里现在有多少人。」
「不知道。」伙计说,「看山的说,白天看不见人,夜里看得见灯。」
「什么灯。」
「观后塔里的灯。」伙计说,「三年前玄机子观主走水之后,那塔就锁了。今年开春以来,塔里的灯,夜夜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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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观在山上三里。
苏怀霜把马拴在林子里,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她的伤好了七成。走平路可以,上山还不行。
「你在这儿等。」她说。
「我背你上去。」裴无欢说。
「我不要你背。」苏怀霜说,「我爬得上去,就是慢。」
她抬头看了看那条石阶。
三百级。
「一个时辰。」她说。
「我等你。」
苏怀霜开始爬。
她爬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上十级就停下来喘。
爬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她的衣服湿透了。
爬到第二百级,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第二百八十级,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她趴在那儿,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撑在石阶上,继续往上。
第三百级。
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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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有两棵柏树。
很大。
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全是疤,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树底下有一块碑,碑上写着三个字:**太乙观**。
碑是新立的,石头是新的,字是新的。
苏怀霜扶着膝盖,站在树下喘气。
喘完,她抬起头。
她看见了树上的字。
在最粗的那棵柏树朝东的一面,离地四尺的地方,有字。
不是刻在碑上,是刻在树皮上。
一共七行。
每一行的第一个字,都已经被树皮长合了,只露出一点边缘。可后面那几个字还在,笔画很方,很深。
苏怀霜走过去。
她把脸凑上去,一寸一寸地看。
第一行:
**清衡谢**
第二行:
**太乙 玄**
第三行:
**苍梧贺兰**
第四行:
**峨眉**
第五行:
**崆峒**
第六行:
**青城**
第七行:
**青梧燕照**
苏怀霜的手,在树干上停住了。
七行名字。
七派。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她的呼吸很稳。
稳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绕到树后头,从包袱里摸出纸和墨。
她把纸打湿,按在树干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按实。
按到纸和树皮之间没有气泡了,她拿起墨包,一点一点地拍上去。
拍了三遍。
她把纸揭下来。
纸上,七个名字,黑是黑,白是白。
苏怀霜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
她一眼就看见了。
前六行的字,笔口是圆的。
树长了几十年,把刻痕撑开了,撑得边缘发毛,像伤口愈合以后留下的那种疤。
第七行不是。
第七行的笔口是方的,边缘很利,一点都没有被树皮撑开。
这一行,是后来刻的。
不是四十年前刻的。
苏怀霜把纸放下来。
她转过身,往观门那边看了一眼。
观门关着。
门上有锁,锁是新的。
她把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她回到那棵树前面,蹲下去。
她从最上面开始看。
七行名字的顶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行字刻得极浅,几乎被树皮吃掉了。
苏怀霜用水把那一片树皮打湿,等了半刻,又拓了一张。
湿纸上,那行小字,慢慢地浮出来。
六个字:
**同生共死不相负**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去看第七行。
第七行"青梧燕照"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比刚才那六个字还小。
苏怀霜把水泼上去,重新拓。
这一次,她拓了三张,才拓清楚。
那一行写着:
**后至者不与此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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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蹲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日头往西斜了。
树影拉长了,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把那三张拓纸,一张一张摆在地上。
第一张:七个名字。
第二张:同生共死不相负。
第三张:后至者不与此誓。
她看着那三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第三张纸拿起来,凑到眼前。
她看的不是那六个字。
她看的是那六个字底下,另外一道更浅的痕迹。
那道痕迹在树皮的最深处,被后来刻的字压住了。
刻字的人没有刮干净。
苏怀霜把纸斜过来,让日头的光,从侧面擦过纸面。
纸上,那道痕迹浮出来了。
不是字。
是半个字。
一个"身"字的右半边,和旁边一个立刀。
**謝**
苏怀霜的手开始抖。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让光从另一边擦过去。
"謝"字的下面,还有一个字。
那个字只剩一个"口",和上面一横的左半。
**氏**
不是"谢"。
是"谢氏"。
苏怀霜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快起来。
她把纸放下,抬头看那棵树。
第七行那个位置,原来刻的不是"青梧"。
原来刻的是:**谢氏**。
后来有人把它刮掉了,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刻上了"青梧燕照"。
苏怀霜把手按在树干上。
树皮很糙,扎手。
她闭上眼睛。
四十年前。
七派结盟,刻字于柏。第六家是崆峒,第七家是——谢氏。
谢氏是北方的望族。谢无咎姓谢。
四十年前,扬州谢氏南来馆的东家谢照南,从北方迁到了扬州。
为什么迁?
因为谢氏不在了。
——不是没人了。是谢氏从那个"七"里,被刮掉了。
刮掉之后,要有第七家。
谁顶上来的?
青梧山庄。
永昌三年。四十年前。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想起燕照在碑林底下那个洞里说的话。
**"他们要的,是我活着的这张嘴。"**
**"死人不能交割。"**
她现在明白"交割"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地契。
是位置。
谢氏退出,青梧顶上。青梧顶上的那一天,燕照就签字画了押。
而"后至者,不与此誓"这六个字,就是那一天刻上去的。
——从那一天起,青梧山庄就不在"同生共死"里头。
从那一天起,他们就是可以被杀的。
苏怀霜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
她慢慢站起身。
日头已经压到山脊上了。
观门那边的锁,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点冷光。
她把三张拓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石阶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
那两棵柏树站在观门前,一棵朝东,一棵朝西。
朝西那一棵,比朝东那一棵粗一圈。
苏怀霜的目光,从朝东那棵,移到朝西那棵上。
她慢慢地走过去。
她绕到朝西那棵树,背光的那一面。
她停住了。
那一面也有字。
只有一行。
刻在离地五尺的地方,比她头顶还高一点。
字很大,很大。
大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不是刻的。
是砍的。
用刀,或者用剑,在树皮上,一笔一笔砍出来的。
砍得很深,深到树皮底下的木头都翻了出来。
四十年的树,早就把这道伤长合了。可长合了也还是看得出来——那一圈树皮鼓着,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疤。
三个字。
**我后悔**
苏怀霜站在树下。
她没有动。
风从观墙上刮下来,把柏树吹得响了一片。
她伸出手。
她的手够不到那三个字。那三个字比她高。
她踮起脚。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道疤的最下面一笔。
最后一笔,是往下走的。
一直往下,收得很急,拖出一道细痕。
像一个人写完,手忽然垂了下去。
苏怀霜把手放下。
她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不后悔。」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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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半山,她看见下面有火光。
不是一处。
是三处。
从三个方向,往太乙观那条石阶上聚。
火把。
苏怀霜停在石阶上,扶着旁边的石头,往下看。
火把走得很快。
太快了。
不是道士走的。
她转过身,往山上跑。
跑到第二百级的时候,她摔了一跤。
她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观门前,她一头撞在那两扇关着的门上。
她用拳头砸门。
「无欢!」
没人应。
她扑到那棵朝东的柏树后面,往山下看。
火把已经上到第一百级了。
她转身,往观墙的侧门跑。
侧门也是锁着的。
她绕到观后。
观后是一片塔林。
七座塔,一座比一座矮。
最后头那一座最新,也最小。
塔里亮着灯。
苏怀霜扶着塔壁,一步一步绕过去。
塔的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塔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道袍,背对着门。
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三年前,在药王会的杏林会上,隔着一层帘子,她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江湖上传了三年,说他死在一场走水里。
骨灰就供在这座塔里。
玄机子。
他看着苏怀霜,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我还以为你先去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