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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半叩崖来故客 灯前对坐说新证 那个人走进 ...

  •   那个人走进来了。

      她弯下腰,把手伸到苏怀霜的腋下,把她扶起来。

      苏怀霜叫了一声。

      那个人立刻停住了。

      「疼。」

      「我知道。」裴无欢说,「我不能不碰。」

      她的声音很哑。

      她把手重新伸进去,动作放得更慢。她把苏怀霜的身子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墙边,让她半坐着靠在石壁上。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她跪在苏怀霜旁边,把灯点上了。

      灯是她带来的,一盏很小的铜灯,灯油只有半盏。

      火苗"噗"地一声亮起来,把她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看清了裴无欢的脸。

      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出来了,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裂了口。

      她的左肩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是新的,可布条底下透出一点红。

      苏怀霜看着那圈布条。

      「你的胳膊。」她说。

      「好了。」

      「没好。」

      「好了。」裴无欢说。

      苏怀霜想抬手。

      她的手动了一寸,就落回去了。

      裴无欢把她的手捡起来,放回她身上。

      「别动。」她说,「你断了三根肋骨。我数过。」

      「你怎么数。」

      「我摸的。」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

      「我要把你背走。」裴无欢说。

      「不。」

      「你会死在这儿。」

      「我不走。」

      裴无欢看着她。

      「为什么。」

      苏怀霜把头靠回石壁上。

      她的呼吸很浅,一句话要分两三次说。

      「我今天在广场上,当着三千个人的面,说了那些话。」她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听见了。」

      「我要是今夜跑了,他们明天就会说:她跑了,因为她说的全是假的。」

      「我要是留着,他们就得想——」

      她停住,喘了两口。

      「她为什么不跑。」

      裴无欢没有说话。

      「你走吧。」苏怀霜说,「天亮之前走。」

      「我不走。」

      「无欢——」

      「我不走。」裴无欢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在这儿陪到你臭了为止。」

      苏怀霜笑了一下。

      笑得胸口一疼,她的脸白了。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药。」她说。

      「哪来的。」

      「周慕言。」

      苏怀霜愣住了。

      「他怎么——」

      「他在崖口外头跪了半夜。」裴无欢说,「是我去的时候看见的。他不敢进来,他怕连累你。」

      她把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包药末,还有一小块膏。

      她把膏药在掌心里焐热了,然后掀开苏怀霜的后衣。

      灯光下,那片背,没有一块好肉。

      裴无欢的手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爆了一次。

      苏怀霜没有回头,可她知道。

      「很丑?」她说。

      裴无欢没有答。

      她把膏药贴上去。

      贴的时候,她的手很轻。

      轻得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贴到第三块的时候,苏怀霜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

      药起作用了。

      苏怀霜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能睁开了。

      裴无欢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灯。

      「你去了虎谷。」苏怀霜说。

      「去了。」

      「几天。」

      「五天。」裴无欢说,「来回三天,找了一天半。」

      她抬起眼睛。

      「石头屋还在。」

      「石板呢。」

      「石板我搬开了。」

      苏怀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底下有东西?」

      「有。」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包很小,四四方方,比那本「水」册薄一半。

      她把包放在灯下,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青色封皮。

      封皮上,一个墨字:

      **山**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她伸手去拿。

      她的手抖得厉害,拿了三次才拿起来。

      她把它翻开。

      第一页,和「水」册一样,写着一行字:

      **青梧山庄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 夜 分三路人各若干录于事后**

      可第二页不一样。

      「水」册的第二页是一张表,分三栏,记的是谁在哪一路、进了哪道门、杀了几个人。

      「山」册的第二页也是一张表。

      可这张表分的是两栏。

      左边那一栏,头上写着一个字:**与**。

      右边那一栏,头上写着一个字:**知**。

      「与。」苏怀霜念了一遍。

      「参与。」裴无欢说。

      「知。」

      「知情。」

      苏怀霜往下看。

      ---

      左边那一栏,一共十九个名字。

      苏怀霜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名字她认得。

      玄机子。

      太乙观观主。三年前死在一场走水里——不,是"据说"死在一场走水里。

      第七个:贺兰钺。

      苍梧刀宗宗主。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名字她不认得,可每个名字底下的小字,写着门派。

      峨眉。崆峒。点苍。青城。

      第十九个是空的。

      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

      苏怀霜盯着那个空圈看了很久。

      「少一个。」她说。

      「少一个。」裴无欢说。

      「是被划掉了,还是没写?」

      「划掉了。」裴无欢说,「我拿灯照过。圈的底下,还有笔画。」

      苏怀霜把册子凑到灯前。

      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让光斜着擦过纸面。

      纸面上,那个空圈里,浮出极淡的笔画。

      被墨涂过,涂了三层,可底下的笔画还在。

      那是一个名字。

      第一个字,只剩一个"非"和底下的"车"——

      **裴**

      苏怀霜的手猛地一抖。

      第二个字,只剩一个"子"和一个"鸟"的半边。

      **孤鸿**

      她抬起头。

      裴无欢没有动。

      她的脸在灯光下,一点表情都没有。

      苏怀霜继续往下看。

      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后面,另起一行,写着小字:

      **永昌四十年正月背约 除名**

      再往后翻。

      第七页,最底下,还有一行:

      **永昌四十三年十一月长夜楼 裴孤鸿走水身死**

      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我爹是走水死的。」

      苏怀霜没有说话。

      「楼里都这么说。」裴无欢说,「那年冬天,楼主院里起了火,烧了半座楼。他睡在里头,没出来。」

      她抬起眼睛。

      「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不小心。」

      苏怀霜看着她。

      「这是七派的册子。」她说,「七派的册子,写敌人的死法,写到年月都清清楚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不小心。」

      裴无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苏怀霜把自己的手挪过去,压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也在抖。

      两只手叠在一起,抖了很久,慢慢就不抖了。

      ---

      「右边那一栏呢。」裴无欢说,「'知'那一栏,你看过没有。」

      苏怀霜把册子翻回去。

      右边那一栏,人更多。

      三十二个名字。

      她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三个字,她这辈子看了二十六年。

      **苏怀霜**

      她的呼吸停了。

      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

      **清衡沈砚之徒时年十九**

      再往下,还有一行。这一行是后添的,墨色更深,笔迹更急:

      **不可用不可留**

      洞里静下来。

      苏怀霜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十九岁。」她说。

      「七年前。」裴无欢说。

      「七年前我十九岁。」苏怀霜说,「那年冬天,师父下山去了十七天。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空盒子。」

      她的声音很轻。

      「他回来那天,把我叫到屋里,给了我一把剑。」

      「他说,这把剑叫不夜。」

      「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抬起头。

      「他那年冬天给我的不是剑。」

      「是什么。」

      「是命。」苏怀霜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六个字。

      「他们那时候就要杀我。」她说,「我师父知道。所以他把玉塞进我的剑首。」

      「为什么?」裴无欢说,「塞进去不是更危险?」

      「是更危险。」苏怀霜说,「也是更安全。」

      她把册子合上。

      「一个人身上要是带着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个人就暂时死不了。」

      「他们得先问我,玉在哪儿。」

      「可他们不知道,玉就在我剑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苦。

      「我师父算准了:他们要找玉,得先找我问。他们要问我,就不能杀我。他们不杀我,我就有一天能查出来。」

      「他给了我七年。」

      洞里的灯芯,烧到了底。

      火苗矮下去,矮成豆子那么大。

      裴无欢站起来,把灯芯又挑了一下。

      火重新亮起来。

      她坐回去。

      「三本。」她说,「你现在有两本。」

      「是。」

      「差一本。」

      「差一本。」

      苏怀霜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膝上。

      一本「水」,一本「山」。

      她的手抚过封面。

      「人册在清河身上。」她说,「她在哪儿,我不知道。」

      「玉在柳长老身上。」裴无欢说,「玉上有图。图上有三座山。」

      「三座山里,有一座是'人'。」

      苏怀霜抬起头。

      洞外,天开始亮了。

      灰白的光从铁门的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成细细的一线。

      苏怀霜看着那一线光。

      「无欢。」她说。

      「嗯。」

      「有三样东西不在我们手上。」

      「哪三样。」

      「人册。清河。玉。」

      她的手在册子上按了按。

      「三样里,」她说,「玉最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夜半叩崖来故客 灯前对坐说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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