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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思过崖深锁孤影 掌刑杖重落霜肩 思过崖在清 ...

  •   思过崖在清衡后山的最西头。

      那不是一间屋,是一个洞。

      洞口砌了半堵石墙,墙上开了一道铁门,门上挂一把锁。洞里三丈深,一丈宽,顶上滴水,地上常年一层湿。

      洞里有一张石床,一个瓦盆,一只碗。

      清衡三百年,进过思过崖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死在里头的,十九个。

      ---

      行刑是在当天下午。

      受刑石在崖前一块平地上。那是一块整青石,一丈见方,面朝东,常年晒不到太阳,石面上永远结着一层白霜。

      清衡的人管它叫"霜肩石"。

      苏怀霜被押出来的时候,天上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风从崖口灌下来,把她单薄的囚衣吹得贴在身上。

      她被按趴在石头上。

      她的脸贴着石面。

      石头很凉。

      凉得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行刑的是执法堂的一个中年弟子。他姓柴,行九。他打过七次刑,手很稳。

      他站在她左边,把刑杖举起来。

      那是一根三尺长的木杖,一端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三道棱。

      清衡管它叫"问心杖"。

      柳承宗站在石头前头。

      「二十杖。」他说,「五杖一停。每一停,问一次:认不认。」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要是死了,」柳承宗忽然说,「就白说了。」

      苏怀霜的脸在石头上动了动。

      「我知道。」她说。

      「你要是现在认一句错,可以减到十杖。」

      「我没错。」

      柳承宗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

      「行刑。」

      ---

      第一杖落下来的时候,苏怀霜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响。

      那声音从背上传上来,穿过肩胛,一直传到牙根。

      她的牙咬住了。

      她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第四杖落在第一杖的印子上。皮开了。

      苏怀霜把手指抠进石头缝里。

      石缝里有一层薄冰,她的指甲劈了。

      第五杖。

      「停。」柳承宗说。

      柴九把杖收回去。

      「苏怀霜。认不认。」

      苏怀霜的脸贴在石头上,她的呼吸很急。

      「不认。」

      柴九看了柳承宗一眼。

      柳承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打。」

      第六杖。

      第七杖。

      第八杖打在腰上。苏怀霜吐了。

      她吐出来的全是水——两天没吃东西,胃里只有水。

      她把脸转过去,让水从嘴角流到石头上。

      第九杖。

      第十杖。

      「停。」

      「苏怀霜。认不认。」

      苏怀霜抬起头。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把头发黏在脸上。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

      「不认。」

      柳承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打。」

      第十一杖。

      第十二杖打在同一个地方。苏怀霜听见自己肋骨"咔"的一声。

      她的眼前黑了一下。

      黑了三息。

      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柴九在数数。

      第十三杖。

      第十四杖。

      第十五杖。

      打到第十五杖的时候,苏怀霜忽然想起了师父。

      不是想起他的脸。

      是想起他的一只手。

      那年她十七岁,第一次在后崖那条小道上摔下去,滚了三丈,腿断了。沈砚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她背上来,走了两个时辰。

      他背她的时候,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抓着藤。

      他的手在抖。

      她趴在他背上,问:「师父,你累吗。」

      他说:「不累。」

      她说:「你在抖。」

      他说:「那是风。」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年四十九岁,背着她走了两个时辰,走完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苏怀霜趴在霜肩上,眼泪掉下来了。

      眼泪掉在石头上,很快就没有了。

      第十六杖。

      第十七杖。

      第十七杖落下来的时候,声音"砰"的一声,很响。

      响得崖口的风都盖不住。

      可苏怀霜的背上,一点都不疼。

      她的脑子已经糊涂了,可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她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看见了那根杖。

      杖落下的时候,杖头擦着她的背过去了,打在石头上。

      打在石头上,才"砰"地响了一声。

      苏怀霜把脸转回来。

      她把额头抵在石头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不是笑,也不是哭。

      第十八杖。

      第十九杖。

      第二十杖。

      「停。」

      柴九把杖收回去,退到一边。

      柳承宗走过来。

      他弯下腰,看着趴在石头上的人。

      「认不认。」他问了第五遍。

      苏怀霜的嘴唇动了动。

      柳承宗弯得更低了。

      「什么。」

      「……不认。」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柳承宗直起腰。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抬下去。」

      ---

      苏怀霜是被拖回洞里的。

      她被扔在石床上,脸朝下。

      铁门锁上了。

      锁"咔哒"一声,很脆。

      脚步声远了。

      洞里静下来。

      只有水声。

      顶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瓦盆里。

      **滴。**

      **滴。**

      **滴。**

      苏怀霜趴在那儿,一下都没有动。

      她数水声。

      数到第四十七滴的时候,她把手撑在床沿上,试着翻过身。

      翻不过去。

      她的背已经没有知觉了。整个后背像被人揭走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滚烫的东西。

      她试了三次。

      第四次,她侧过身,从石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

      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洞里很黑。

      黑得她分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她躺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情,也想了很多不相关的事情。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师父把她叫到屋里,给了她一把剑。

      他说:"这把剑叫不夜。"

      她问:"为什么叫不夜。"

      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想:我今天知道了。

      她又想起二十六年前,她被抱上山的那个冬天。她那时候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是师父告诉她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的亲生父母死在瘟疫里,清衡派人去收尸,在雪地里看见一个还活着的孩子。

      她说:"那我姓什么。"

      师父说:"不知道,就姓苏吧。"

      她说:"苏是哪个苏。"

      师父说:"是你娘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字。"

      她那时候不信。

      后来她问了十七年,师父每次说的都一样。

      她现在躺着,忽然想:也许师父骗了她。

      也许她娘根本没说那个字。

      也许那个字,是师父自己想的。

      她躺在那儿,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胸口就疼。

      疼得她把嘴张开了,可她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张着嘴,躺在一片黑里。

      ---

      后半夜,她开始发烧。

      烧得糊涂的时候,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她听见师父在说话。

      她听见柳承宗在说话。

      她听见周慕言在哭。

      她还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近,贴着她的耳朵。

      那个声音说:「你还活着吗。」

      她说:「活着。」

      那个声音说:「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她说:「我记得。」

      那个声音说:「什么。」

      她说:「给你取个名字。」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想好了。」

      「叫什么。」

      苏怀霜张开嘴。

      她想说。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里全是血。

      ---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人摇醒的。

      她睁开眼。

      洞里还是黑的。

      有光从门缝里进来——不是日光,是月光。

      月亮正照在洞口,从门底下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极窄的白。

      她躺在地上,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见了那道白。

      她想:天亮了吗。

      不。

      月光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是崖口。

      崖口有人。

      她听见锁在响。

      「咔。」

      「咔。」

      有人在外头,用一样东西在拨那把锁。

      拨了很久。

      拨到她又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咔嗒。」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

      月光整个涌进来。

      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有轮廓。

      很瘦。

      左肩上,缠着一圈布条。

      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你还活着吗。」那个人说。

      苏怀霜躺在地上。

      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不清。

      可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的手在地上动了动。

      她的嘴角动了动。

      「活着。」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思过崖深锁孤影 掌刑杖重落霜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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