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药王少主施援手 长夜孤魂报旧恩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丙字七号院的门被敲响了。
周慕言去开的门。门外站着昨夜那个登记的中年人,还是那副灰布衫、那副眼镜。
「霜真道长。」他说,「会主请。」
「什么时候。」
「现在。」中年人往院里看了一眼,「那位……裴姑娘,也请。」
苏怀霜从屋里出来。
她一夜没睡。眼下发青,嘴唇干裂,可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走不了。」她说。
「抬着走。」中年人说,「会主说了,抬也要抬来。」
——
内堂在外院的东北角,是一座两层的木楼。
楼外种着一片杏树,这个季节没有叶子,枝子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上。
苏怀霜背着裴无欢上了二楼。
中年人在门外止步:「会主在里面。苏道长,规矩:兵器留在门外。」
苏怀霜把短剑解下来,放在门边的案上。
她推门进去。
——
屋里很暖。
地龙烧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陈药味。正对门是一张很大的紫檀案,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八十上下,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老斑,一双手放在案上——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就是药王会的会主。
苏怀霜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纸。
他没有抬头。
「坐。」他说。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在旁边的软榻上,自己站着没坐。
「会主找我。」
「我姓甘。」老人说,「甘仲。做了五十二年药王会的会主。」
他把那张纸放下。
「苏怀霜。」
苏怀霜没有动。
「你不用装了。」甘仲说,「你昨天在台上亮那块玉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清衡剑派沈砚的徒弟,二十六岁,代掌门户,人称霜刃。」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可看人的时候很利。
「我在江湖上活了八十岁,靠的就是一件本事:我记得住见过的人。」甘仲说,「十九年前,你师父带你来过杏林镇。那年你七岁,你师父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化了一身。」
苏怀霜站在原地。
她记起来了。
那串糖葫芦化在她的新袄上,师父没有骂她,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擦不干净,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系上。
「你师父是个好人。」甘仲说。
「会主认得他。」
「认得。」甘仲说,「他每年腊月来一次,替门里买药。他买药从来不还价,也从来不多问。有一年我问他:沈掌门,你为什么不问价?他说:药救命,问价的人不配救命。」
他停了一下。
「这样的一个人,」甘仲说,「背上挨了一刀。」
——
苏怀霜的手在身侧收紧。
「会主昨夜在帘子后头,」她说,「说那味药是您亲手配的。」
「是我配的。」
「四十斤沉眠散。」
「四十斤。」甘仲说,「分四坛。」
「买主是太乙观。」
「单据上写的是太乙观。」甘仲说。
苏怀霜抬起眼。
「会主的意思是,单据是假的?」
「单据不是假的。」甘仲说,「可买主不一定就是出钱的那个。」
——
屋里静下来。
地龙烧得噼啪响。
「你要买主的名字。」甘仲说,「我可以给你。我要你怀里那块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块玉是我师父的东西。」苏怀霜说,「会主,你给我名字,我给你别的。」
「你能给我什么。」
苏怀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给你清衡剑派的四十年供奉。」
甘仲的眼睛动了一下。
「清衡剑派在药王会买药,买了四十年。」苏怀霜说,「一年多少银子,会主比我清楚。」
「是。」甘仲说,「一年四千两。四十年,十六万两。」
「我不给你十六万两。」苏怀霜说,「我给你四十年,往后还有。我是代掌门,我说得出,清衡就做得到。」
甘仲看着她。
「你拿门派的钱,」他说,「买一个可能害死你门派的消息。」
「是。」
「你这个代掌门,做不长了。」
「我知道。」
甘仲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招了招。
里间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女子。二十六七岁,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绾着,眉目很淡,看着不像江湖人,像个坐堂的大夫。
她走出来,先看了苏怀霜一眼,然后走到软榻前,蹲下去。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裴无欢的袖子往上撸。
——
裴无欢的手腕露出来了。
那道疤从腕横纹一直延伸到虎口。疤很宽,边缘不齐,是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女子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她的手开始抖。
「会主。」她的声音很低,「是她。」
「你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女子说,「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想那只手。我记得它的样子,记得那道疤怎么从腕子一直划到虎口,记得它递给我水囊的时候在抖——不是害怕,是累。」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会主,是她。」
——
甘仲站了起来。
他走下案后,走到软榻前,低头看了看裴无欢。
「子母扣。」他说,「走了多久了。」
「第五天。」苏怀霜说。
「五日。」甘仲说,「寻常人三天就到心口了。」
他伸出那双细瘦的手,翻开裴无欢的眼皮。
「她自己的底子好。」他说,「加上有人给她拖。谁给她拖的药。」
「润州回春堂,吴伯。」
甘仲的手停住了。
「吴平。」他说,「他是我师弟。」
苏怀霜没有说话。
「他死了。」甘仲说。这不是问句。
「三天前。」苏怀霜说,「回春堂走水。死前没有挣扎。」
——
甘仲站在软榻前,很久没有动。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可他的背影像是很冷。
「他十六岁那年,」甘仲忽然说,「是我送他走的。」
苏怀霜抬起头。
「四十年前,谢家那一夜,他也躲在屏风后头。」甘仲说,「他回来跟我说,他听见了三句话,他要报官。我把他打了一顿,让他连夜离开扬州,去了润州。」
他转过身。
「我说:你还小,你斗不过他们。」
他走回案后,坐下。
「我打了他一顿,救了他一条命。」甘仲说,「然后他躲了四十年,最后还是烧死在自己的药柜后头。」
他抬起眼。
「苏怀霜。」
「在。」
「那味药,」甘仲说,「我给你。那块玉,我不要了。」
苏怀霜愣住了。
「会主——」
「我不缺三万两。」甘仲说,「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看向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
「白蔹。」
「在。」
「去取解药。」
白蔹站起来,走到里间,很快捧了一个青瓷小瓶出来。
她跪在软榻前,一手扶起裴无欢,一手把瓶口凑到她唇边。
药是金红色的,很稠,流得很慢。
喂了七八口,裴无欢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了。
白蔹继续喂。
喂完半瓶,裴无欢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眉头上的褶子,一点一点松开了。
——
苏怀霜跪在软榻边,一动没动。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裴无欢的手腕。
青黑还在,可是停住了。
不仅停住了,还在往回退——很慢,一寸一寸地退。
「子母扣的解药,」甘仲说,「药王会一年配十二瓶。这是今年第一瓶。」
他顿了顿。
「白蔹,你跟她说。」
白蔹低着头,把瓶塞塞好。
她的声音很轻。
「十年前,」她说,「我十六岁。我跟着我父亲去北边采一味药,在太行山里遇上仇家。」
她抬起头。
「我父亲死了。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山口的时候,腿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坐在地上,心想算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那天来了七个人。穿黑衣,走得整整齐齐,像一队兵。」
「领头的是个姑娘,十七八岁,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她下马,蹲下来,递给我一个水囊。」
「我喝完,她说了两句话。」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白蔹。她说:'白蔹,你报长夜楼的名字,从太行山到江南,没人敢动你。'」
白蔹抬起头,看着榻上的裴无欢。
「她走的时候,我拉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回头。她只说了一句:'别问了,快走。'」
——
屋里静了很久。
苏怀霜跪在软榻边,看着裴无欢的脸。
裴无欢的呼吸平稳了。她的嘴唇有了点血色,眉头彻底松开了。
苏怀霜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白蔹。」她说。
「在。」
「她那时候十七岁。」苏怀霜说,「她父亲带她去青梧山庄,她等在庄外的林子里。」
白蔹的手停在半空。
「七年前腊月十九,」苏怀霜说,「她父亲死在那一夜。她等了一夜,等回来的是她父亲的尸体。」
白蔹低下头。
「那七个人,」她说,「是去救人的。」
「是去救人的。」苏怀霜说。
——
甘仲在案后坐着,一直没说话。
很久以后,他开口了。
「苏怀霜。」
「在。」
「你以为我给你解药,是因为我师弟,还是因为白蔹?」
苏怀霜抬起头。
「都不是。」甘仲说。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纸,翻过来,推到案边。
「我给你解药,」他说,「是因为我今年八十岁,我快死了。我死了以后,药王会总账上那笔账,就是白蔹的。」
他咳了两声。
「我这辈子做了五十二年生意,卖出去的药,救过的人,害过的人,都记在账上。」甘仲说,「三百四十条命压在我这张纸上。苏怀霜,你说我睡着了,梦见什么?」
苏怀霜没有回答。
「我梦见他们在敲我的门。」甘仲说,「一敲就是七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正面朝上。
「你要的东西在旧档房。」他说,「我带你去。」
苏怀霜站起来。
「会主。」
「嗯。」
「为什么是我。」她说,「江湖上想查这件事的人不止我一个。」
甘仲看着她。
「因为只有你,」他说,「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