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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拍案争来残玉信 隔帘听得故山庄 黄昏,外院 ...

  •   黄昏,外院的西侧搭起了台。

      那是"以物易物"的小场——内堂的大会在明天,外院这一场是给持低等牌子的人的,规矩一样:上台,亮物,报出你要换什么,价高者得。

      台下围了三四百人。

      苏怀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把斗笠压低,看着台上。

      前一个上去的是个卖虫草的,拿一盒三十年虫草换一张药方,换到了。第二个是个卖刀伤药的,没换到,下去了。

      第三个上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点。

      那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上台,把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块玉。

      半块。

      断口很新,玉质很旧,边缘刻着半个云纹。

      苏怀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是她怀里那半块的另一半——不,不是。断口对不上。

      那是一块**假的**。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

      「青梧双鱼玉,南边这一半。」他说,「诸位都是行家,这块玉的真假,我不多说。我要换的也不多——」

      他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两。或者,一条消息:谁手里有北边那半块。」

      台下炸开了。

      苏怀霜站在人群里,一动没动。

      有人在喊价。有人在议论。有人当场掏银票。

      她看着那块假玉。

      断口的云纹刻得很用心,可刀口太齐了——真玉是从中间劈开的,断口应该有一道自然的崩茬。这块没有。

      是仿的。

      可仿得出来,说明有人见过真的。

      ——

      「苏首席。」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她扶着墙,脸白得像纸,一身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你怎么出来了。」

      「我爬也爬来了。」裴无欢说。

      她抬起眼,看向台上那块玉。

      看了三息。

      「假的。」她说。

      「我知道。」

      「可台下有三个人信了。」裴无欢说,「你看左边那个穿青的,他在摸袖子里的银票。右边那个戴玉扳指的,他在往后台看——他在看有没有人跟他抢。」

      苏怀霜看着她。

      「你中毒了还能看这么清楚。」

      「我中毒了才看得清楚。」裴无欢说,「苏首席,我这十年学的就是这个:看谁在真抢,谁在演。」

      她喘了一口气。

      「你上台。」

      「什么。」

      「你上台。」裴无欢说,「你拿真的上去。」

      「不行。」

      「行。」裴无欢说,「那块假的一亮,明天全江南都知道青梧的玉在药王会。你不上台,就永远只能追在别人后头。」

      苏怀霜看着台上。

      中年人已经收了两万七千两的口头价。

      「我要是亮真的,」她说,「太乙观的人就在场。」

      「在场才好。」裴无欢说,「苏首席,你想清楚一件事: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你要是缩着,他们就知道你怕。你要是亮出来,他们才知道——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

      「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才有资格谈。」

      ——

      苏怀霜走上台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瞬。

      她穿的是出门时买的一件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管事看了她一眼。

      「姓名。」

      「霜真。」

      「亮物。」

      苏怀霜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放在案上。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轰的一声。

      中年人脸色变了。

      他一步跨过来,抓起那块玉,翻过来看断口,看云纹,看那半只鱼眼。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怀霜。

      「这一块,」他说,「是从剑首上撬下来的。」

      台下更静了。

      苏怀霜没有说话。

      「你从哪儿得来的。」中年人问。

      「家传。」

      「胡说!」中年人把玉往案上一拍,「这玉我见过拓片!四十年前它在扬州谢家的册子上!你是谢家什么人?」

      苏怀霜看着他。

      「我不是谢家的人。」她说,「可我知道你是谁。」

      中年人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你在洛阳摆过一个摊,卖的是'前朝双鱼玉'。」苏怀霜说,「你卖了十一块。十一块都是假的。有个买主找上门,你赔了六百两,把摊子关了。」

      她的声音很平。

      「今年你又摆出来了。说明有人给你钱,让你摆。」

      中年人的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知道。」苏怀霜说,「你上台亮假玉,要的是真消息。谁给你钱,你就替谁钓鱼。」

      她把玉收回来。

      「我不要三万两。」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

      「我要换一条消息。」

      台下鸦雀无声。

      苏怀霜抬起手。

      「七年前腊月,有人从药王会买了一味药。」她说,「那味药,能让三百四十个人在睡梦里不挣扎。我要知道:买主是谁。」

      ——

      台下死一样的静。

      三息之后,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在往外挤。有人在大声问"什么药"。

      苏怀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她看见那个穿青的停下了摸银票的手。

      她看见那个戴玉扳指的转身就走。

      她看见人群最后面,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一动没动。

      「苏首席。」她身后有人低声说。

      是裴无欢。

      「你要的东西太贵了。」裴无欢说,「没有人会换。」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要的不是换。」苏怀霜说,「我要的是看谁走。」

      ——

      台下的管事走上来了。

      他看了看苏怀霜,又看了看台下,脸色很难看。

      「霜真道长。」他压低声音,「你这些东西,不该在外院说。」

      「我知道。」

      「内堂的会,明天开。」管事说,「你要是肯等——」

      他停住了。

      因为台下第三排,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袍,脸生得很,三十来岁,站得很直。

      他抬起手。

      「我换。」

      全场都看向他。

      「我给你那条消息。」他说,「我换你手里那半块玉。」

      苏怀霜看着他。

      「你是谁。」

      「无名小卒。」那人说,「可我知道你要的东西。」

      「你要玉做什么。」

      那人笑了笑。

      「我不做别的。」他说,「我只是替别人抬价。」

      ——

      台下又炸了。

      有人喊价,有人骂,有人在往台前挤。

      苏怀霜站在台上,手按着那半块玉。

      她看着那个青布袍的人。

      那人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在两脚之间,肩膀松着——是练家子,而且是很高的那种。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

      没有茧。

      苏怀霜的目光移上去,落在他的袖口。

      袖口很干净,没有缝补,也没有沾灰。可他的袖口比一般人长半寸——长出来的那半寸,是为了遮住什么。

      「你替谁抬价。」苏怀霜说。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怀霜低头看。

      看完,她的手停在半空。

      纸上写的是:

      **腊月十九,青梧山庄,用'沉眠散'四十斤。买主:太乙观。经手:药王会苏州分号,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苏怀霜抬起头。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她跳下台就追。

      ——

      那人走得很快,穿过人群,穿过广场东侧的月洞门,进了内堂外围的一条回廊。

      苏怀霜追进回廊。

      回廊里挂着竹帘,帘后有人声。

      那人不见了。

      苏怀霜站在回廊里,四处看。

      左边一扇门,虚掩着。门里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停在门外。

      里面有人在说话。

      「……台上的那个道姑,是清衡的人。」

      「你怎么知道。」

      「她的剑。她的剑藏在柴房的柴堆里,一尺七寸的制式剑,清衡入门弟子发的那一种。她背的是重剑,藏在床板底下。」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清衡的人来做什么。」

      「来问七年前那味药。」那人说,「她已经查到'沉眠散'了。」

      帘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慢,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查到了,」老人说,「那就说明谢无咎那一步走错了。」

      苏怀霜贴在门边,一动不动。

      「会主,」先前那人问,「要不要——」

      「不要。」老人说,「药王会三百年,从不杀持牌的客。」

      他顿了顿。

      「可她不能再往里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查的那一味药,」老人说,「是我亲手配的。」

      ——

      苏怀霜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帘后的老人慢慢说下去。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初八,有人来找我,要四十斤沉眠散。」他说,「他给的钱很多。多到我不敢不配。」

      「他要多少,我就配多少。我只问了一句:这药是迷兽还是迷人。」

      「他说:迷庄。」

      「我说:庄里有多少人。」

      「他说:三百四十。」

      帘后静了很久。

      「我当时应该拒绝。」老人说,「可我没拒绝。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配,也有人配。'」

      老人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配了。我配了四十斤,分四坛,腊月十七送出苏州分号,腊月十八送到青梧山庄。」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会主,」那人说,「那咱们现在——」

      「我不杀她。」老人说,「我要跟她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她要买主的名字,」老人说,「我给她。可她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帘后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她怀里那半块玉。」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会主要那块玉做什么。」

      「不是我要。」老人说,「是有人要。有人在我这儿放了三万两,指名要这块玉。」

      「谁。」

      帘后静了一息。

      「一个开山式的人。」

      ——

      苏怀霜猛地睁开眼。

      开山式。

      吴伯说过:开山式是四十年前的刀法,沉、慢、老。江湖上能使的人不多,四十年前他见过一个——

      贺兰钺。

      苍梧刀宗宗主。

      残卷背面第二枚印,刀形印。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下的木板响了一声。

      帘后的人声停了。

      「谁在外头。」那人说。

      苏怀霜转身就走。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跑到外院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空了。天黑了,摊子都收了,竹棚在风里晃。

      裴无欢靠在台柱上,看见她,直起身。

      「苏首席。」

      苏怀霜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裴无欢。」她说。

      「我在。」

      「我查到了。」苏怀霜的呼吸很急,「七年前那一夜,青梧山庄用的药叫'沉眠散',四十斤,从药王会苏州分号出的,腊月十八送到庄里。」

      裴无欢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买主呢。」

      「太乙观。」

      苏怀霜说。

      可她的手在抖。

      「可裴无欢,」她说,「药王会的会主说,有人在他那儿放了三万两,指名要我这块玉。」

      她抬起头。

      「那个人,会使开山式。」

      裴无欢的脸色变了。

      「贺兰钺。」她说。

      「贺兰钺。」苏怀霜说,「苍梧刀宗的宗主,残卷上第二枚印。他七年前用开山式,从背后砍了我师父。」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风把她的道袍吹起来。

      「裴无欢,你听清楚。」

      「我在听。」

      「我师父背上那一剑,」苏怀霜说,「是开山式。开山式是贺兰钺的刀法。」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

      「可贺兰钺在苍梧刀宗,离清衡后山四百里。」

      她抬起眼。

      「他七年前那一夜,不在青州。」

      裴无欢站在原地,看着她。

      天已经全黑了。

      广场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笼在竹棚下晃。

      过了很久,裴无欢开口了。

      「苏首席。」

      「嗯。」

      「那这一刀,」她说,「是谁砍的?」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黑下来的天空。

      风把最后一盏灯笼吹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拍案争来残玉信 隔帘听得故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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