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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满后山初过手 霜寒断碑细看痕 苏怀霜追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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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追出去的时候,裴无欢已经到了碑林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断崖,崖下是清衡剑派的后山险道,从来没有人从那里上下过。苏怀霜追到崖口,看见裴无欢站在崖边,斗笠重新戴上了,正低头系斗笠的绳。
「我没说完。」苏怀霜说。
「说完了。」裴无欢系好绳,转过身,「剩下的你回去想。想不明白,明年今日我再来。」
「裴无欢。」
「嗯。」
「你今日上山,带了几个人。」
裴无欢笑起来:「一个都没有。」
「清衡剑派的巡山十二哨,你过的时候一个都没惊动。」
「我走路轻。」
「三百四十口的仇,」苏怀霜说,「你一个人上山,是来送死的?」
「是来送信的。」裴无欢说,「送死了信送不出去,我算得清这笔账。」
她的手垂在身侧,软剑「衔烛」缠在腕上,看着像一圈黑绳。苏怀霜见过那把剑出鞘的样子——三年前扬州,雨里,一丈之内,剑锋像一条活的东西。
「把话说清楚。」苏怀霜说,「你所谓的大殿,指的是谁。」
「我要是知道是谁,我就不来了。」
「那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可能'。」裴无欢说,「苏首席,你查了七年,查的全是长夜楼。你有没有查过一件事:七年前是谁把消息送给你师父的?」
苏怀霜沉默。
「你师父那晚在后山,」裴无欢说,「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人。等的人没来,来的是杀他的人。三百里外的鹰嘴崖,七派的人天没亮就到了——苏首席,那是谁点的兵?」
「我师父的挚友,太乙观玄机子。」
「他怎么知道消息?」
苏怀霜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想过。七年前她想过,想过之后就不敢再想。玄机子是沈砚三十年的至交,是替她办过拜师礼的人,是每年忌日来上香、拍着她肩膀说"怀霜,你要撑住"的人。
「答不上来就对了。」裴无欢说,「我也答不上来。所以我来找你。」
风从崖下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袂都吹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苏怀霜问。
「跟我走一趟青州。」
「不可能。」
「那你自己去。」裴无欢说,「青梧山庄旧址,乱葬岗东边第三里,有个瞎眼的老头守墓。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七年前他是庄里的马夫。你去找他,问一句:那夜进庄的,有几路人马。」
「他若说只有一路?」
「那我明年忌日自己上断头台。」
苏怀霜看着她。
裴无欢的脸在雪光里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她站得很随便,重心压在一只脚上,像随时要走,又像随时要动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怀霜说。
「因为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楼里三十七个人被七派杀了二十九个。」裴无欢说,「我今年二十四岁,我不想查到我八十岁。」
她说完,从崖边退开一步。
苏怀霜的剑出鞘了。
——
很快。
快到裴无欢只来得及把腕上的软剑抖开一半,剑锋已经到了她咽喉前三寸。
她硬生生往后一仰,剑风削断她鬓边一缕头发。她借势翻下崖口,脚在石壁上一点,人贴着崖壁滑下去两丈,又弹起来,衔烛在半空抖直,迎上第二剑。
两剑相撞,声音很闷。
苏怀霜的「不夜」是重剑,走的却是清衡剑派最轻灵的一路——「霜刃十三式」,起手是守,落点是攻,看着慢,落到人身上才知道每一寸都算好了。裴无欢的衔烛是软剑,走的是缠、卸、贴,专克硬招。
两把剑在崖口对撞了十七下。
第十八下,苏怀霜的剑锋从裴无欢左肩划过,割开黑衣,露出底下一道旧疤。
苏怀霜看清了那道疤。
三年前扬州,雨夜,她也是从这个角度、这个方位砍进去的。当时剑锋卡在骨头上,她抽剑时顿了一下,留了力,所以裴无欢活到今天。
裴无欢也看清了苏怀霜的眼神。
她笑了一声:「认出来了?」
苏怀霜没有答。
她的剑停在半空,一寸都没有往前。
「你要杀我,三年前就该杀干净。」裴无欢说,「你砍我这一剑的时候,手上留了三分力。苏首席,你自己知道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身后是几十丈的空。
「我知道。」苏怀霜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砍?」
「因为你在跑。」
「我不跑。」裴无欢收了剑,衔烛重新缠回腕上,「我从扬州跑到渡口,从渡口跑到今天。今天我不跑了——我是来说完话,然后走的。」
「走?」苏怀霜说,「清衡剑派的后山,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你留我。」
裴无欢张开手,掌心朝上,是个不设防的姿势。
雪落在她掌心里。
苏怀霜的剑在半空停了很久。
她看见裴无欢的左手腕——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道很旧的疤,从腕横纹一直延伸到虎口。疤很宽,边缘不齐,是自己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十四岁。
裴无欢说她十四岁那年被反锁在暗室,砸门砸了一夜。
苏怀霜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她跪在雪里,师父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她一动不动跪到天亮,膝盖烂了,后来留了两个疤。
她把手放下来。
「不夜」归鞘。
「你走。」她说。
裴无欢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你可以走。」苏怀霜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下去,「今日是忌日。我不在师父碑前杀人。」
「那明日呢。」
「明日我下山。」
「去青州?」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裴无欢的声音。
「苏首席。」
「还有什么。」
「你师父那一剑,从右肩斜到左腰。」裴无欢说,「砍得动他的人,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你查了七年,查过长夜楼,查过我爹——你有十个名字,你查了几个?」
苏怀霜停下。
「我不查。」她说,「因为我不需要查。」
「为什么?」
「因为砍他的人若在这十个里,」苏怀霜说,「这七年来,我总该见他一次,看他一眼,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她转过身。
「我见过这十个人里的七个。他们的眼睛我都看过。」
「剩下的三个呢。」
「一个是我。」苏怀霜说,「一个是死人。」
雪还在下。
裴无欢站在崖口,等她说第三个。
苏怀霜没有说。
她只是抬起眼,隔着风雪看了裴无欢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崖边,裴无欢站了一会儿,把斗笠摘下来,又戴上。
「第三个是我爹。」她对着空山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
她笑了笑,纵身跃下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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