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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孤坟霜刃立雪 递残玉长夜叩山 腊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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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青州下了第七场雪。
苏怀霜记得很清楚。倒不是这日子有什么特别——师父的忌日,七年来她一日也没记错过。她记得的是雪。
七年前那一夜也下着这么大的雪。她奉师命下山送一趟东西,来回三百里,到山门时天刚亮。雪地里一串杂乱的脚印,从后山一直连到前殿。
她顺着脚印走,走到一半开始跑。
后山碑林第三块碑前,师父趴在雪里。背上一道剑伤,从右肩斜到左腰,皮肉翻卷,血在雪上冻成一摊黑紫。他没死透,听见她的脚步,抬起手,指了指东南。
东南三百里,是长夜楼。
苏怀霜跪下去扶他。沈砚的手已经凉了,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来,搭在她手背上。
他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字。
那年她十九岁,入门十一年,是清衡剑派最年轻的出师弟子。
——
七年后。
雪从傍晚下到后半夜,碑上积了三寸。苏怀霜站在碑前,一动不动,肩上、发顶都白了。她不带伞,也不运功驱寒。
寅时三刻,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雪上瞒不住。来人走得不快,从碑林那头过来,一路停了两次——一次在第七块碑前,一次在第二块碑前。像不认路,又像在数。
苏怀霜的手落在剑柄上。
脚步在她身后三步停下。正好是「不夜」出鞘够得着、又来不及避开要害的距离。
「你每年今日都在这儿站一夜。」身后的人开口,声音年轻,带着笑,「站到雪把你埋了,你师父也活不过来。」
苏怀霜没有回头。
「我数过,」那人说,「今年是第七次。」
「清衡剑派后山,」苏怀霜说,「七年来没有人上得来。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前六年我懒得来。」
风把雪吹斜了。苏怀霜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声响——那人掀了斗笠,抖落一层雪。
「你今年为什么来。」
「因为我爹死了七年了,」那人说,「我今年才想明白一件事。」
苏怀霜回过头。
三丈外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斗笠拿在手里,眉眼生得很亮,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点梨涡就陷下去,看着像哪家出来游春的公子。
通缉令上画得不像。画像上的人阴鸷得像从坟里爬出来。
苏怀霜看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长夜楼,裴无欢。」
「苏首席记性真好。」裴无欢把斗笠往腰后一别,「我数过,这是你第三次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三个字。第一次在扬州,你砍了我左肩;第二次在渡口,你把我踹下江;第三次就是今天。」
她竖起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
「前两次都让你跑了——不对,是都让我跑了。今天我不打算跑。」
苏怀霜的剑出鞘三寸。
「不急。」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用一块旧布裹着,层层打开。布是灰的,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常摸。
半块玉。
断口很新,玉质却旧,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边缘刻着半个云纹,断口处还剩半只鱼眼。
她把玉托在掌心,往前递了一寸。
「青梧山庄的东西。」裴无欢说,「你师父死的那夜,身上带着一整块。我爹带回来的,是这半块。」
苏怀霜的目光从玉上抬起来。
「我爹是长夜楼的楼主,」裴无欢说,「江湖上说,青梧山庄三百四十口是我爹杀的,你师父带人围了长夜楼,我爹死在里头,我躲在暗室没出来。这件事江湖上说了很多年,说得比我记得的还清楚。」
她顿了顿。
「只有一件说不通。」
「哪一件。」
「我爹这半块玉,是从青梧山庄一个死人手里掰下来的。」裴无欢说,「掰的时候血还热着。」
雪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落在那半块玉上,很快化成一点水。
「也就是说,我爹进庄的时候,里头的人刚死。」
苏怀霜没有说话。
「可江湖上的说法是:长夜楼当夜屠庄,你师父次日清晨得讯,率七派追到鹰嘴崖,才截住我爹。」裴无欢说,「三百四十口人,从第一个死到最后一个,两个时辰总要的。我爹若真是凶手,他掰下这块玉的时候,血早该凉了。」
她把玉又往前递了一寸。
「苏首席。」
「你今日来,」苏怀霜说,「是要告诉我,杀死我师父的人不是你父亲。」
「我爹死了七年了。他杀没杀,我不能替他认,也不能替他翻。」裴无欢笑了一下,「但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更没意思的事。」
风忽然停了一瞬。
雪落下来,落在她们之间。
「你查了七年的凶手,」裴无欢说,「可能就住在你每天磕头的那座大殿里。」
——
苏怀霜没有动。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长夜楼另有主谋,想过那夜有内应,想过师父的手指其实不是指向东南,而是抬到一半就断了气,方向是她自己猜的。
她没有想过这一种。
不,她想过。七年前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她想过,只是很快把它按了下去。按了七年,按到连自己都忘了底下压着什么。
「你胡说什么。」她说。
声音很稳。
裴无欢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有拂。
「我十四岁那年,」她说,「被我爹反锁在暗室里。我砸门,砸了一夜,左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从门缝里听见外头的声音。」
「什么声音。」
「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裴无欢说,「很闷,一下,一下,像砍柴。后来我数不清了。再后来我爹回来开门,我看见他身上的血,问他是不是他杀的,他没说话,给了我半块玉,说:拿着,别弄丢了。」
她把玉放在碑台上,退开半步。
「我查了七年。苏首席,我比你小两岁,我查得比你晚,但我查得比你不要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裴无欢说,「我这半块玉,跟你师父那半块,本来是一块。你要是不信,拿回去往掌门印上比一比——纹路对得上,我说的就是真的。对不上,我明年忌日再来,你一剑杀了我,我也不跑。」
苏怀霜低头看着碑台上那半块玉。
雪正一点点把它盖住。
「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七年前死在青梧山庄的人里,有我娘。」
裴无欢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黑影穿过碑林,脚步声很轻,走出十几丈,忽然又停了。
「苏首席。」
「还有什么。」
「你师父那一剑,」裴无欢的声音从雪里传回来,「是从背后砍的。」
——
雪重新落下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慢慢蹲下去,伸手,把碑台上那半块玉捡起来。玉是凉的,断口很利,硌在掌心。
她想起七年前那只落在她手背上的手。
凉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雪夜冻的。
不夜剑在鞘里,很轻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