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地灵，岁岁无虞》岭间观月

25、浊染心脉，地锁破煞 万古幽壤藏

　　幽壤秘境，黑雾吞天覆野，万古死寂沉落于此。

　　此间万物俱寂，不闻长风啸过，不闻涧水叮咚，就连神魂流转的微息，都淡得几近消融在茫茫黑暗里。

　　苏晚神魂脱体，沉沉陷入昏睡；晏殊灵力透支，魂体支离衰微。二人一同坠进最深一重的混沌昏沉，护身灵韵尽数散去，毫无屏障遮掩，如同赤身踏在险峰刃口。

　　蛰伏在暗影深处的千年黑雾，长久隐遁于虚空缝隙，静静窥伺，静待一击必中的时机。

　　它深谙隐忍伺机之道，从不敢贸然妄动。晏殊修为渊深通天，哪怕此刻力竭昏睡，那一缕残存不散的魂息，亦是它永世不敢直面抗衡的桎梏。

　　黑雾分毫不敢靠近晏殊半寸，所有阴晦视线，死死锁在全无防备的苏晚身上，攥紧这千载难逢的空隙。

　　悄无声息间，一缕细若蚕丝、近乎透明的浊煞，自黑雾本体剥离，巧妙绕开所有灵韵探查，顺着幽壤流转的气隙，缓缓渗入苏晚心脉最深处。

　　它不搅动神魂表层，不惊动内生的护身灵韵，半分凶戾都不外泄分毫。

　　恰似一粒淬了剧毒的种子，悄然扎根在经脉罅隙之间，敛尽煞气，藏起所有踪迹，默默蛰伏潜伏。只静静盘踞心脉，蚕食灵韵根基，静待来日现世风波倾覆，伺机反噬，彻底摧垮她的灵女本源。

　　布局落定，黑雾翻涌卷合，缓缓消融在幽壤无边的晦暗中，静默蛰伏，暗等劫至。

　　不知在沉寂里熬过多久，幽壤深处，那片涣散单薄的雪白魂体终于微微震颤。

　　晏殊自灵力透支的濒死昏沉中缓缓睁眼。漆黑瞳底还凝着灵力耗竭留下的疲惫裂痕，可目光落向身侧昏睡苍白的少女神魂那一瞬，满身倦怠瞬间被汹涌翻卷的惊惶吞没。

　　“晚晚。”

　　他低声唤她，心口骤然泛起一阵尖锐钝痛。

　　不敢有片刻迟疑耽搁，他倾尽体内余下的灵力，小心翼翼横抱起她轻飘飘的魂体，移步将她妥帖安置在自己凝出的灵力软榻之上。

　　幽淡微光垂落，温柔裹住她安静死寂、毫无生气的眉眼。

　　他静坐榻边，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垂落的碎发，拢至耳后，眸底翻涌的焦灼与疼惜浓得化不开。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魂体，细细温养那损耗过重的神魂，一遍一遍，执着地想要唤醒沉沦在混沌之中的意识。

　　……

　　我涣散的神思慢慢收拢，抬眸望向身侧的师傅，语声轻而虚，带着神魂初醒的茫然：“师傅，我好像窥见了前世零碎的记忆残影。”

　　晏殊眼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异动，声线看似平稳，内里却暗藏汹涌暗流：“晚晚，你看见了什么？”

　　我凝神捕捉那些破碎飘忽、虚实交错的幻象，声音轻得像一缕无根游丝：“我听见有人唤我灵女大人，还有个黑衣少年，低声唤我晚晚。”

　　晏殊眸色沉沉一敛，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声音压得极低，似一声沉淀万年的轻叹：“前世的你，是灵女。”

　　他顿了顿，目光遥望向幽壤尽头的茫茫虚无，语气裹着沉甸甸的岁月厚重感，缓缓道来：“灵女承大地灵根而生，掌世间地脉气运，稳凡界阴阳秩序。你生来便身负护世宿命，可这众生安宁的背后，从来都是劫数缠身、命途多舛。”

　　我心头骤然一紧，压下翻涌的震惊，紧跟着追问：“师傅，那个黑衣少年是谁？”

　　晏殊凝望着我，眉宇间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滞涩与隐忍，仿佛触到一段尘封万古、痛彻心扉、绝不愿再提起的旧事前尘。

　　我心底疑窦慢慢滋生，轻声追问：“师傅，你不认识他？”

　　他目光微微偏开，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喉间微滞，良久，才缓缓点头。

　　我瞧出他不欲多言，便压下心底所有疑云，不再深究，转而凝着他苍白虚淡的魂体，满心关切：“师傅，你的身子，现下可好些了？”

　　晏殊抬眸看向我，眉目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极力掩去一身灵力透支的残破颓态，温声安抚：“我无碍了，晚晚。”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我又立刻牵挂起现世安危，急急追问：“师傅，现世如今怎么样了？林屿……他还好吗？”

　　晏殊语声平和安定，徐徐抚平我的焦灼：“现世风波暂歇，你们二人皆已顺利获救，眼下都在市中心医院休养。”

　　我闻言微怔，细碎的暖意记忆浮上神魂，轻声确认：“是师傅耗损灵力蕴养我的神魂，对不对？那时我深陷昏迷、意识全无，整个人沉沉浮浮，却清清楚楚感知到缕缕温润暖流，一遍一遍淌过我的神魂深处，护住我不散。”

　　晏殊微微颔首，默然应下，眼底藏着未曾言说的疼惜与后怕。

　　下一瞬，一面莹润剔透的水镜在我们身前缓缓浮起，镜面清晰映出现世光景。

　　我静静躺在病房病床之上，双目紧闭，沉睡未醒。床边，小冉寸步不离守着，我的父母亦匆匆赶来，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焦灼，日夜相守。

　　望着镜中场景，我轻声询问：“师傅，我昏睡多久了？”

　　“将近两日。”

　　晏殊的语气郑重恳切，带着沉甸甸的告诫：“晚晚，聚魂引煞这门术法太过霸道，极尽透支神魂本源。答应为师，往后若非生死绝境、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轻易动用。”

　　他眼底藏着极深的忌惮与恐惧，他实在害怕，万年前那场血染灵墟、痛彻心扉的惨烈旧事，会再度重演。

　　我乖乖点头，认真应下：“好，师傅，我记住了，往后绝不会再轻易动用。”

　　听见我的承诺，晏殊紧绷多日的眉眼才稍稍松弛几分。

　　我望着水镜里始终沉眠的自己，轻声期盼：“师傅，我爸妈都来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归回肉身、彻底醒来？”

　　晏殊凝望着镜中那一对满心牵挂的中年夫妇，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和。

　　前世的晚晚，无依无靠，孤守灵墟，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何其有幸，今生的她，烟火缠身，被人满心疼爱、岁岁牵挂。

　　“晚晚，为师传你一套凝神固魂的修复术法。”他温柔开口，“你潜心修习，稳固神魂根基，不出数日，便能归魂苏醒，重回现世。”

　　我眼中亮起细碎微光，认真应声：“好的师傅！”

　　自此，我静坐幽壤，日夜运转术法，一点点修复受损神魂，稳固飘摇魂体。

　　……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三日已过。

　　ICU之内，林屿堪堪闯过生死一关，生命体征渐渐平稳，转去普通病房静养。只是颅脑重创难愈，他依旧沉在毫无知觉的深度昏迷之中。

　　……

　　启恒大厦，十八层地下祭坛。

　　阴冷黑雾盘踞整座祭坛，煞气森森，暗沉刺骨。

　　周景尧缓步走到启承屹身侧，躬身低声禀报：“主人，人手已经安置妥当，只是警方那边布防严密，贸然动手恐生变数。”

　　启承屹眉头微蹙。

　　祭坛之中，一缕漆黑黑雾袅袅升腾而起，缠附在他耳畔，无声传递密讯。

　　周景尧立在一旁，心底惴惴不安，唯恐行事不慎，落入警方罗网，留下致命把柄。

　　短暂的沉寂过后，启承屹清冷无波的嗓音缓缓响起，凉薄无情：“你只需安顿好人手，其余不必过问。寻深夜无人之机，悄然出手，苏晚与林屿，一并除掉。”

　　周景尧垂首躬身，恭声应道：“是。”

　　杀机暗定，祸心深藏。

　　……

　　夜色沉沉倾覆，整栋住院大楼彻底坠入无边死寂。

　　浓墨般的夜幕裹住楼宇，刺骨阴寒悄然弥漫，无声游走在长廊与各个病房之间。

　　陪护床上的小冉，夜半忽然被一股森冷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她起身，细心为依旧昏睡的苏晚、以及沉眠未醒的林屿掖好被角，确认二人呼吸平稳安稳，才重回陪护床，拉上隔帘，闭目休憩。

　　夜色愈发浓稠，暗处杀机蛰伏屏息，只待时机一至，顷刻发难。

　　无人察觉，一道无形无质的漆黑黑影，借着深夜死寂，悄无声息潜入住院楼层。

　　瞬息之间，整栋大楼监控毫无征兆尽数黑屏失灵，所有值守医护、暗中布防的便衣警员，尽数被阴煞迷困，坠入深度昏睡，对外界一切异动全然无知。

　　惨白空旷的长廊，死寂沉沉，唯有翻涌的黑暗暗流无声蛰伏。

　　一场蓄谋已久、悄无声息的深夜绝杀，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