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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银色的 ...

  •   银色的水吞掉了她。往下沉。水从银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种很淡的青色。像初春的河面化冰之后露出来的那种颜色。

      苏棠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岸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芦苇。风一吹,芦花就飘起来。岸边有一条小船。船很小。只容两个人坐。船头系着一根麻绳,绳头拴在岸边的木桩上。

      林雾站在她旁边。周小满蹲在岸边,伸手去够河水。陆时宴站在最后面,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轻轻掀动。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河水里映出四个人的影子。她开口:“这一世没有门。没有司命。没有石室。”

      林雾往河岸两头看了一眼。她开口:“船。过了河就是下一世。”

      苏棠走到船边,低头看了一眼船底。船底积着浅浅一层水。她伸手摸了一下船舷,木头很旧,但不朽。她开口:“船只能坐两个人。”

      林雾看着那条船。她开口:“四个人。两个人坐船。两个人在岸上等。”

      苏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林雾正低头看船,鬓角有一缕碎发被河风吹起来,她没管。苏棠开口:“你坐船。你带周小满。”

      林雾抬头看她。她开口:“你带陆时宴。”

      苏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陆时宴。陆时宴站在几步外,正低头看岸边的芦苇。他大概察觉到视线,偏过头来。四目相对,他开口:“船太小,船底有水。两个人刚好。三个人会沉。”

      苏棠开口:“我知道。”

      陆时宴看着她。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往河边走近了两步。脚踩在河岸的湿泥上,留下一个很浅的脚印。

      周小满从河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芦苇。她开口:“我坐船。林雾姐带我。”她说着往林雾旁边站了站。林雾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周小满就安静了。

      苏棠看了她们一眼。她开口:“上船。”

      林雾带着周小满上了船。周小满坐在船头,林雾坐在船尾。麻绳解开的时候,船晃了一下。林雾伸手扶了一下周小满的腰,稳住她。然后她偏头看了岸上的苏棠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停了一拍。苏棠偏了偏头,往后退了一步,把岸边的路让开。

      她开口:“河对岸见。”

      林雾开口:“嗯。”她拿起船桨。桨入水,划了一下。小船离了岸。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苏棠站在岸边,看着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陆时宴走到她旁边。他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离得太远。他开口:“岸边有路。”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河岸。芦苇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她开口:“走。”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苏棠走在前面。陆时宴走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芦苇很密。风一吹,芦花扑在脸上。苏棠抬手拂了一下,袖口蹭到旁边的芦苇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前面的路被一丛倒下的芦苇挡住了。苏棠停下来。她刚要伸手去拨,身后陆时宴已经伸手把芦苇秆拨开了。他没有越过她,只是从侧面把那一丛芦苇按住,开口:“过。”

      苏棠从他按住的那丛芦苇下面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手臂擦过他的风衣袖子。她没停。陆时宴等她过去,松开芦苇,跟上来。他的脚步依然很轻。但比刚才近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河岸越来越窄。水声很近。苏棠的脚踩在湿泥上,滑了一下。她的身体歪了一下。陆时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很快。扶稳了就松开了。他的手指很凉。苏棠站稳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河面,下颌绷着,像刚才那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苏棠开口:“前面有桥吗。”

      陆时宴开口:“没有。”

      苏棠开口:“那就继续走。”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偏头开口:“你刚才扶我。”

      陆时宴开口:“你脚下滑了。”

      苏棠开口:“我知道。我意思是——你手很凉。”

      陆时宴沉默了一拍。他开口:“河风吹的。”

      苏棠偏了偏头。她转回头继续走。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再多说。

      河岸拐了一个弯。前面的芦苇丛忽然稀了。河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蹲着一个人。穿短打,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根鱼竿。鱼竿很细。线垂进河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一个中年人。面相不凶。但眼神很活。像那种常年在水边待着、看人看得很准的人。他看见苏棠和陆时宴,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热情。

      他开口:“过河的?”

      苏棠看着他。她开口:“船在对岸。你在这里钓鱼。”

      那人把鱼竿往上一提。线空了。他开口:“钓鱼是顺带的。我等过河的人。”

      苏棠开口:“你等过河的人做什么。”

      那人把鱼竿收好,站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开口:“这条河叫忘路河。过了河就是下一世。但河里有一种鱼,叫路鱼。路鱼咬谁的钩,谁就困在这一世。我在这里钓鱼。钓到路鱼,就把路鱼放回去。放回去的路鱼会记住那个人的味道。那个人过河的时候,路鱼会来咬他的船。船翻了,他困在河里。我捞他上来。他欠我一块碎片。我在这里钓了很多年。我捞了很多人。他们欠我。他们给我碎片。我靠这个过日子。”

      苏棠看着他。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开口:“孙旺。过路的都叫我旺哥。”

      苏棠开口:“孙旺。你在这条河边钓了很多年。你捞了很多船。你收了很多碎片。你靠这个过日子。你有没有过一件事。你捞上来的人。他们欠你。他们还了。然后呢。他们走了。你留在这里。你继续钓。你继续捞。你继续收。你继续等。”

      孙旺的笑淡了一点。他开口:“你话里有话。”

      苏棠开口:“我说得再清楚一点。你捞人。他们欠你。他们给你碎片。他们走。你留。你留了很多年。你钓鱼。你捞人。你收碎片。你在等什么。”

      孙旺的手指在鱼竿上收紧了。他开口:“我等一个不用捞的人。一个能自己过河的人。一个能告诉我——我不用捞了的人。”

      苏棠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河。”

      孙旺的嘴唇动了动。他开口:“我过河。我走了。谁捞人。”

      苏棠开口:“你捞人。你收碎片。你靠这个过日子。你过河做什么。你过了河你什么都没有。你留在这里,你有一条河。你有一根鱼竿。你有一块石头。你有一棵柳树。你有一堆碎片。你有一个等。你过了河你什么都没有。你怕。”

      孙旺的手指松了一下。

      苏棠开口:“你捞了很多年。你收了很多碎片。你等一个不用捞的人。你等到了。我来了。我不用你捞。我自己过河。你不用捞了。你可以走了。”

      孙旺看着她。他开口:“你说得轻巧。我过了河我做什么。”

      苏棠开口:“你过河。你去找一个不用捞的人。你告诉那个人——你不用捞了。你走过来。”

      孙旺沉默了一阵。河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鱼竿。他开口:“我捞了这么多年。我收的碎片够多了。我其实早就可以走了。但我没走。我一直在等。等有人告诉我。我捞够了。我不用再捞了。”

      苏棠开口:“你捞够了。你叫孙旺。你捞了很多人。他们欠你。他们还了。你捞够了。你走吧。”

      孙旺的身体在发光。从脚底往上。暖青色的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鱼竿。鱼竿在变。从实的变成透明的。他开口:“我捞够了。我走了。”

      他消失了。鱼竿落在地上。柳树还在。石头还在。河还在流。苏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鱼竿。她弯腰捡起来。鱼竿很轻。她把它放在石头上。转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宴。他站在几步外。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轻轻掀动。他在看她。苏棠开口:“走。”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岸走。走了一段,前面有一座窄桥。木头的。桥面很窄。两个人走要一前一后。苏棠走上桥。陆时宴跟在后面。桥板很旧,踩上去吱呀响。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板忽然响得厉害了一些。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桥板的缝隙里透出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她开口:“桥板松了。走快点。”

      她快走了几步。到了对岸。回头看的时候,陆时宴正走到桥中间。桥板在他脚下响了一下。他没有慌。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桥板,然后稳稳地走完了剩下的几步。到了岸上,他开口:“桥板没松。是你踩的那块松了。我踩的这块没事。”

      苏棠偏了偏头。她开口:“你运气好。”

      陆时宴看着她。他开口:“不是运气。我看你走的时候哪块响,就避开那块。”

      苏棠开口:“你看我脚下。”

      陆时宴开口:“嗯。”

      苏棠偏了偏头。那个笑还在。她没有接话。转回头往前走。陆时宴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但比刚才上桥的时候近了一步。河对岸的路宽了一些。能容两个人并排。陆时宴走了两步,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苏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下颌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尽头坐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路边一棵树上。他坐在树根上。绳子松松地搭在脚边。他看见苏棠和陆时宴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他开口:“过路的。前面有条岔路。左边近。右边远。但左边路上有坑。坑里有人。右边路上有人。人在坑里。你们走哪边。”

      苏棠看着他。她开口:“你是谁。”

      那人开口:“赵四。管这段路的。我管了很多年。我告诉过很多人哪边近,哪边远。他们走了。有的掉坑了。有的没掉。掉坑的怨我。没掉的谢我。我不管他们怨还是谢。我只管告诉他们哪边近哪边远。”

      苏棠开口:“你告诉他们哪边近哪边远。你自己走哪边。”

      赵四的手指在麻绳上收了一下。他开口:“我不走。我管这段路。我坐在这里。我告诉别人怎么走。”

      苏棠开口:“你告诉别人怎么走。你自己不走。你坐在树根上。你攥着绳子。你等什么。”

      赵四看着她。他开口:“你问得挺细。”

      苏棠开口:“你答不答。”

      赵四沉默了一拍。他开口:“我等一个走左边不怨我的人。走右边不谢我的人。走哪边都行的人。走完了还愿意坐在这里告诉我一句‘你也不用坐在这里’的人。”

      苏棠开口:“那你不用等了。我告诉你——你也不用坐在这里。左边右边都是路。你坐在树根上很多年了。你攥着绳子。绳子那头系在树上。你把你自己系在这里。你告诉别人怎么走。你自己不走。你松开绳子。你站起来。你走。”

      赵四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绳子滑下去,落在地上。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得不太稳。他扶了一下树干。然后他转过身,往路的深处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他开口:“前面有条河。河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人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捞了很多年。你们过河的时候小心点。”

      苏棠开口:“那人叫孙旺。他已经走了。”

      赵四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他开口:“那我也走。”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

      苏棠转回头。看着前方。路的尽头有一个岔口。左边那条路很窄,路面上有坑。右边那条路宽一些,路面平整。她开口:“走右边。”

      陆时宴开口:“左边有坑。”

      苏棠开口:“坑里有声音。我刚才听见了。左边路上有动静。右边路上没人。”

      陆时宴开口:“你怎么知道右边路上没人。”

      苏棠开口:“赵四说右边路上有人。人在坑里。左边路上有坑。坑里有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右边。他在等我们走右边。他觉得右边路上的人是在等我们。但他说了谎。右边路面上没有坑。人不在坑里。人在路上。在路上的人比在坑里的人自由。他在等我们走过去。走过去了他就能动手。”

      陆时宴看着她。他开口:“走左边。”

      苏棠开口:“走左边。左边坑里有人。但坑里的人出不来。我们走在路上。坑里的人够不着。走左边安全。”

      两个人往左边走。路很窄。坑很多。但坑不深。苏棠走在前面,绕过每一个坑。陆时宴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坑里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拽向苏棠的脚踝。苏棠没有停。她往下看了一眼。坑里蹲着一个干瘦的人。脸上没什么肉。眼睛里全是急。他开口:“拉我上去。我欠你一块碎片。”

      苏棠开口:“你欠我一块碎片。你拉我下去。我帮你上来。你欠我。我拿碎片。你走。你下去再蹲着。等下一个拉你。你蹲了很久了。”

      坑里的人手指缩了一下。

      苏棠开口:“你蹲在坑里。你拉人。你收碎片。你蹲了很多年。你等一个不用拉的人。你等到了。我不用你拉。我自己走。你不用拉了。你站起来。你自己爬上来。”

      坑里的人看着她。他开口:“我爬了很久。我爬不上去。”

      苏棠蹲下来。她把手伸进坑里。她开口:“我拉你。你不用欠我。你上来。你走。”

      坑里的人看着她伸下来的手。他犹豫了一拍。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苏棠的手。苏棠用力。把他从坑里拉上来。他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站起来。他开口:“我上来了。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转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宴。他站在几步外。风衣下摆被河风吹得轻轻掀动。他在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苏棠读出了口型:“你拉他上来。”

      苏棠开口:“我拉他上来。他不用欠我。他走。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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