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011章 对面那条街 雨夜通话, ...
-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先是屋檐,然后是湖面。天亮的时候,整栋别墅泡在雨声里。气象台说的中到大雨,落地成了实打实的暴雨。
任务卡九点贴出来,边角被雨气洇得发皱:
「第8期·雨夜通话。今晚八点,每人一个通话亭,一通电话,十分钟,录音播出。致电对象:那个你离开的人。」
客厅安静了很久。
还是祝棠先开的口:「这题对我是填空题,对某些人是作文题。」没人接话,她自己咳了一声,「我瞎说的。」
老唐把八支签放进茶缸里摇了摇:「顺序抽签,每人十分钟,打完从侧门回房,不许讲,不许对答案。明天谁也不许问。」他环视一圈,「都听清了?今晚这八个电话,就是第8期的全部正片。」
姐妹俩在底下小声嘀咕,姐姐说打给咱妈,妹妹说打给咱妈不如打给第一桌客人。陆斯年难得没贫嘴,把签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道折痕。
规则补充:对象自定,节目组只负责接通。亭子在湖边廊道尽头,一人一间,隔音,只放得下一把椅子、一部座机。打完的人从侧门回房,不走正厅——没人知道别人打给了谁,除了录音。
陆斯年抽到第一个。进去之前他还嘴硬:「我打电话对象多了去了,这题不难。」
七分钟后他出来了,眼睛红的,谁也没看,径直上楼。后来观众才知道,他打给了他妈,就说了两件事:第一件,头盔修好了;第二件,「妈,今晚我十一点前睡,你别等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说:好,妈不等了,妈睡了。
他红的就是这个眼睛。
方叙的电话打给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亭子隔音太好,谁也没听清内容。只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镜片上根本没雾。
姐妹合打一个,那头是她们妈,十分钟有八分钟在互相抢话筒,最后是妈妈在那头下命令:「留言里那张合照,妹妹站C位,不公平,下回换姐姐。」挂了电话,姐妹俩在亭子里笑作一团,出来时眼睛都是湿的。
祝棠第五个,打给了把她从合唱团领出来的人——中学音乐老师。十分钟的电话,她在亭子里清唱了一段,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晚饭多添了一碗。
许知晚没打。她的卡交回去的时候是空白的,备注栏写着:还在找。老唐看了很久,批了一行字:「不用找了,你带来了。」这句后来没进正片,剪在了花絮最末。
——
第七个,池屿。
她的对象不难猜。电话接通,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她妈把音量调小:「囡囡?」
「妈。」
「下雨了吧你那边?听声音潮潮的。」
「嗯,暴雨。」
「带伞了没有。」
「带了。」池屿看着窗外那片砸在湖面上的雨,「妈,问你个事。」
「说。」
「如果一个人,以前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不是坏事,就是说出来怕你担心,拖到今天。你会生气吗?」
那头安静了一下。电视的声音又小了一格。
「你小时候,」她妈说,「初中,跟同学去爬山,膝盖摔破一大块,回家愣说是走路摔的。妈第二天就知道了,你以为妈看不出来?」
「……嗯。」
「妈不生气你瞒着,」她妈说,「妈生气你一个人扛着。囡囡,多大的事,回家说。饭桌上说不完,床上接着说,妈听着呢。」
池屿捏着听筒,半天没出声。亭子隔音很好,好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话筒里放大的声音。
「囡囡,跟你说个事,」她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楼下陈阿姨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上礼拜领证了。第二回。」
「……第二回?」
「头一回没处好,散了。这回人不错,会修水管。」她妈的声音很平常,「你说现在这世道,散就散了,谁还没个重新开始。你说是不是。」
池屿捏着听筒。窗外雨声轰隆,她听见自己说:「是。」
「那就行。行了,」她妈说,「没别的事妈挂了,电视剧正到要紧处。下次回来吃饭,把朋友带上。」
「……哪个朋友?」
「你有哪个朋友妈不知道?挂了啊。」
嘟,嘟,嘟。
池屿握着听筒坐了一会儿。十分钟没到,她提前出来了。侧门,雨里,她在廊道底下站了一分钟,看湖面的雨砸出一层白雾。
——
第八个,最后一个,温霁。
她进亭子之前,祝棠正把伞收在门口。两人打了个照面,祝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让开了路。
亭子里,温霁把卡放在膝盖上。卡上是她自己的字,两个字:池屿。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才伸手拿话筒。手心里有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擦了擦。亭子的灯很暗,一盏小黄灯,照着听筒上一层薄薄的灰——这台机器不知道多少年没响过了。
「写卡的时候,」后来花絮里放出来的这一段,导播间全体看哭,「我发现我写她的名字,笔画一笔都没忘。」
导播间里,小助理的声音都变了:「唐导,她真打这个?这要播的。」
「卡是她自己写的,」老唐说,「接通。」
雨声里,忙音响了两声。
「喂。」
池屿的声音。她坐在自己房间,手机开着免提——节目组要求,双方录音。屏幕上亮着三个字:未知号码。
「是我。」温霁说。
「我知道。」池屿说。她顿了顿,「你的号,我删了三年。没换过。」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没有。
雨声从两个话筒里同时灌进来,一层一层,把沉默垫得很厚。
「开始计时。」导播提醒。
「问你个事。」温霁说。
「说。」
「三年前,四月十七,晚上。冷静期最后一天,民政局。」温霁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照着稿子念,「那天,你到底来没来——不对。」
她停住了。
「是我那天,到底来没来。你问了三年。今天我答。」
池屿坐在床沿,一动没动。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东西:问过温霁的背影,问过那枚没送出去的琴拨,问过三十七首歌。今天,第一次,有人正面接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导播间里小助理探头去看计时器,久到池屿放在膝盖上的手从攥紧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来了。」温霁说。
雨声里,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瓦掉在地上。
「我在马路对面,公交站牌的屋檐底下。」温霁说,「你站在台阶上,穿那件灰色的外套。伞是黑色的,有一根伞骨断了,向左歪。」
池屿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把伞。伞骨确实断过一根,向左歪——这种事她自己都忘了。原来街对面的屋檐底下,有人把它看了那么久。
「你等到闭馆。」温霁的声音第一次不稳了一下,只有一下,「灯灭了,出来一个人,锁门。你还在台阶上坐着。然后,你走了。」
「你呢?」
「我又站了一会儿。」
「站了多久?」
「雨小了才走。」温霁说,「你走得慢,我怕你回头。」
池屿闭了一下眼睛。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晚复盘干净了——每一步,每一分钟,每一个没有答案的假设。原来题从来不是没答案,是答案一直站在她看不见的马路对面。
「为什么不进来?」她问。声音还算平,平得吓人。
那头安静了三秒。
「过来了,」温霁说,「我就会把那三十天说过的话,全部收回。婚就离不成了。」
「离不成,」池屿一字一字地说,「会怎么样?」
「你会站到我前面来。」温霁说,「那不行。」
「温霁,」池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听了三年都没听懂——你到底在挡什么?」
那头安静了三秒。三秒里,雨声大得像要把亭子掀掉。
「这题我欠着。」温霁说,「欠着的东西,我会还。不是今天。」
「池屿,」她抢在挂断之前,说得很快,「对不起。那天,让你等到了闭馆。」
池屿没答。她先挂的。挂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
温霁握着已挂断的听筒,没有起身。
「温老师?」门口的工作人员敲了敲亭子。
「再一分钟。」
那一段时间里,亭子只剩雨声。她把手按在卡上,那两个字被指温焐得发潮。
导播间里没人说话。小助理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播的灯还亮着——第8期是直播,还剩最后三十秒收尾。老唐按下对讲:「给温老师亭子一个机位。」
雨里,那个小小的亭子亮着一盏灯。三十秒,全国观众看着一个人坐在里面,坐得笔直,像罚站,又像守灵。
切广告。
热搜是在切广告的九十秒里炸的。
「温霁 来了」从五十名开外直接跳进前三,词条下面盖楼盖得像塌方:「对面那条街」「她看着她等到闭馆」「民政局的灯灭了」。高赞第一条只有一句话:
「她说『那不行』的时候,我隔着屏幕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条高赞是个技术流:「冷静期最后一天,约好最后一次谈话。她到了,没过去。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变心,变心的人不会在屋檐底下站到雨停。」
跟帖盖到几万层。有人翻出第8章拍卖那句「东西是她的,我一直没敢还」,有人翻出《回信》的歌词,一层一层往中间对。拼图只剩最后一块,全网都看得见那块空着的位置。
导播间里,老唐把双臂撑在桌上,看着实时收视率曲线往上蹿。小助理问:「唐导,这算不算……事故?」
「事故,」老唐说,「是有人把三年的账,当着全国的面认了。这不是事故,这是这档节目存在的理由。」
池屿回到房间,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床沿,坐了很久。
雨还在下。她想起那把伞——搬家的时候扔了。扔之前它立在门后三年,向左歪着,像一直保持着某个等待的姿势。
原来那二十分钟里,伞的对面一直有人。
阿禾的消息进来:「明天公司有媒体探班,记者一定问今晚。口径我备了三版,你选。」
池屿看着「三版」两个字,回了一个字:「不。」
阿禾:「不什么?」
池屿打字,删了,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口径不用备。她说的都是真的。」
阿禾隔了很久没回。久到池屿以为她睡了,屏幕亮了:
「行。那我也交个底——公司连夜开会,四个代言方来问话。我把你原话转过去了,一个都没退。」
后面跟着一条:「你经纪人我,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舆情是自己长好的。」
池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回桌上。窗外一道闷雷,滚过湖面。
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落点靠前,左脚略沉,从廊道那头回房的方向,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
池屿站起来,拉开门。
雨幕里,那个背影在三步外停住了。
「那天的问题,」池屿说,「我还有半句没问完。」
温霁没有回头。雨声很大,大到这句话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
「明天,」温霁说,「雨停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