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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问亲 母亲出门做 ...

  •   长公主府来人时,陆宜筠正蹲在后院,看一处被落叶遮住的沟口。

      昨夜下过小雨,墙根还湿着。她沿着浅沟走了一段,发现水从这里拐出去,便想瞧瞧外头通向哪里。

      小翠站在旁边,替她拿着图。

      “姑娘,有人来了。”

      “谁?”

      “长公主府上的,请夫人明日过去坐坐。”

      陆宜筠回过头。

      前院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小翠递来的帕子。

      “娘怎么说?”

      “已经应了。”

      她点点头,没有多想,将那张图重新展开,在纸角记了一笔。

      长公主那日待客和气,与许多姑娘的家中长辈都熟悉,请母亲去坐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眼下更惦记的是,图上这道沟画到院墙边便没了。

      总不能水出了自家院子,便算流完了。

      第二日,陆母到长公主府时,被直接引进了一间临庭的暖阁。

      屋里没有别的客人。

      长公主正看一册东西,见她进来,便合上放在旁边,免了礼,又请她坐。

      先问了几句陆宜筠的身体。

      陆母一一答了,说女儿如今已大好,平日在家看书,偶尔去亲戚家走动。

      “那日瞧着,气色是不错。”长公主笑道,“人也精神,倒不像前些时候病过一场。”

      “养了这些日子,总算缓过来了。”

      两人说了片刻,长公主将茶盏放下。

      “今日请夫人来,是有一件私事,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陆母心里微微一紧,坐得端正了些。

      “殿下请讲。”

      “宜筠可曾许过人家?”

      这一问落下,屋里仿佛静了一瞬。

      陆母答道:“尚未。”

      长公主点头。

      “那我便直说了。我有意替舍弟问一问亲,不知陆家可愿考虑?”

      陆母手指停在膝上。

      她来前不是全无猜测,却只想到长公主或许替哪家亲友留意姑娘。亲耳听见“舍弟”二字,仍然有些难以回神。

      长公主没有催她。

      片刻后,陆母才开口:“殿下说的……是摄政王?”

      “正是。”

      陆母低下眼,又抬起来。

      “承蒙殿下看重。只是两家门第悬殊,宜筠又自小养在身边,许多事情未曾经历,恐怕……”

      “夫人不必急着自谦,也不必现在便答应。”

      长公主语气温和,话却说得清楚。

      “今日只是询问,未曾请旨,也没有向旁人提起。你回去与陆大人商量,再问过姑娘本人的意思,想明白了,给我个回话便是。”

      陆母心里稍定,却仍不敢将这份客气全当作寻常说亲。

      “敢问殿下,此事王爷可知?”

      “是他同意先问的。”

      长公主停了停。

      “还有一件缘由,也应当在你们决定前说明。”

      她没有将案上的文书拿给陆母,只将眼下情形简要说了。

      西陵位于大晏西北,与大晏有商道往来。两边近来正在商议互市及沿边事务,使团将于下月末入京。往来之中,西陵提出过与摄政王联姻。

      裴叙珩无意接受。

      这件事,也使他将原本搁置的婚事提前考虑了。

      陆母听得仔细,直到长公主说完,才缓缓问:“如此说来,王爷如今议亲,是因西陵之事?”

      “确有这个缘故。”

      长公主没有遮掩。

      “但并非使团一来,便非得仓促娶一个人。他若不愿,谁也不能替他应下。这回既然要议,姑娘与你们的意思,也都要问清。”

      陆母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拢。

      她没有想到,女儿的一桩婚事,竟会与这些遥远的事情连在一起。

      西陵、使团、两国交涉,她听得懂,却从未觉得会落到自家门前。

      “殿下恕我多问一句。”她轻声道,“西陵若仍有此意,宜筠……会不会因此受难为?”

      长公主望着她。

      陆母没有避开目光。

      “她是女儿家,不懂这些。若有需要她出面的地方,怕是担不起。”

      “回绝婚议,是叙珩的事。”

      长公主答得郑重。

      “不需要陆姑娘替他说话,也不会让陆家参与其中。这一点,我可以向夫人说明。”

      她略停了一下,又道:“至于日后外头会有什么议论,眼下无人能替所有人担保。正因如此,才不能瞒着你们问亲。”

      陆母听到这里,心中反倒比方才踏实了一点。

      若长公主一味说绝无难处,她才不知道该怎样信。

      她想了想,又问起王府如今的内眷。

      长公主明白她的意思,没有让她绕着说。

      “没有侧妃,也没有侍妾。先前亦无尚未了结的婚约。”

      陆母轻轻点头。

      这些她在外头也听过一些,却终究不如当面问清。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长公主端起茶,留出工夫让她想。

      过了一会儿,陆母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此事关乎孩子一生,容我回去,与她父亲商量,也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长公主示意她起身。

      “原就该如此。”

      她没有催问何时回话,只吩咐人送陆母出去。

      陆宜筠直到晚间,才知道母亲这一趟为何而去。

      陆父回来后,父母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随后小翠便来叫她。

      她手里的笔还没放稳,以为是要吃饭,随口问:“今日这样早?”

      小翠摇头。

      “夫人请姑娘过去说话。”

      陆宜筠这才抬起头。

      到了屋里,父亲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没怎么动。母亲朝她招手,让她坐到身旁。

      两个人神情都认真,倒让她先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两日有没有闯祸。

      没有。

      除了后院那只挪了地方的花盆。

      花盆总不至于要这样谈。

      “娘,怎么了?”

      陆母看了丈夫一眼,才将今日长公主问亲的事说出来。

      陆宜筠听到“摄政王”,一时没有接上话。

      她看着母亲。

      “给我问的?”

      陆母点头。

      “只是先问意向,尚未定下。”

      陆宜筠下意识望向父亲。

      父亲也没有露出她听错了的神情。

      她便知道,这事是真的。

      可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偏偏是花圃边那截深色衣角,以及她伸出去又收回的脚。

      那一瞬,她甚至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该不会是自己那天礼行得太规矩,叫人认错了性子吧。

      “宜筠?”

      母亲叫了她一声。

      陆宜筠回过神,坐正了些。

      “我听着呢。”

      陆母没有笑她吃惊,将西陵的联姻提议,以及长公主所说的缘由慢慢讲清。

      她听完,最初那点不着边际的念头便散了。

      原来如此。

      不是她哪里忽然惹人注目,更不是摄政王见过几面,就对她生出了什么情意。

      是他到了必须认真考虑婚事的时候,陆家恰好进入了备选。

      陆宜筠低头想了片刻,问:“这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王爷也同意来问?”

      “他同意先问。”陆母道,“不是已经选定了你。”

      她点点头。

      这个区别很重要。

      陆父看着她,开口道:“你母亲今日没有应什么。家里也不会因为这是王府,便替你接下。”

      陆宜筠抬眼。

      “若回绝了,会不会让您为难?”

      “回话由我与你母亲去。”

      陆父说得平静。

      “长公主既然让我们商量,便不必先把自己逼到非应不可的地步。你想嫁与不想嫁,都要说实话,别拿我的差事作考量。”

      她没有立即应声。

      父亲见她仍望着自己,又道:“我在衙门里做事,还不至于要靠女儿嫁谁,才能将差事做下去。”

      陆母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只怕你去了那样的人家,心里有委屈,不肯告诉家里。”

      陆宜筠手指微动,回握住母亲。

      那只手温暖,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我还没想好。”

      “那便慢慢想。”陆母道,“今日告诉你,不是今日就要你的答复。”

      饭桌上,父母没有再提婚事。

      陆宜筠却吃得比平日慢。

      她夹起一块菜,听见母亲问父亲明日是否又要早出门,父亲答了,又提醒她昨日让人送来的东西放在何处。

      都是些琐碎的话。

      从前她坐在这里,听过便过去了。今日却不由多看了两眼。

      母亲盛汤时,父亲顺手将她袖边往回拢了拢,免得沾上。母亲嫌他自己的碗放得远,让他递近些,他便依言挪过来。

      没人觉得这些动作需要特意说什么。

      陆宜筠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并不讨厌成亲这件事。

      甚至这些日子看着父母相处,也会觉得,将来若有这样一个人,彼此熟悉,有话能说,天冷时惦记添衣,出门时知道有人等着回来,应当是很好的。

      只是她才到这里不久,从未认真想过,那个人会是谁。

      更没想到,竟这样突然地问到了面前。

      回屋后,陆宜筠让小翠替她拆了头发。

      镜中那支钗取下来,发髻松开,她肩背也跟着舒展了些。

      小翠将首饰一件件收好,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

      陆宜筠从镜里看她。

      “想问就问。”

      小翠迟疑道:“姑娘……愿意么?”

      “还不知道。”

      她答得坦然。

      小翠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替她把发尾梳顺。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陆宜筠坐到案前。

      那张院图还摊着,旁边是没记完的几笔。她将纸收拢,腾出一块空处,却没有拿笔。

      这回不是列出几项优劣,算个多少便能决定的事。

      裴叙珩长得好看。

      这一点,她没必要同自己装糊涂。

      那日在沈府,他从廊下走来,她确实多看了一眼。个子高,眉目俊逸,衣裳穿得端正,连站姿都比旁人显得利落。

      只是也冷。

      同他待在一处,恐怕很难像与表姐那样随口闲聊。

      陆宜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冷淡与难相处,也未必全是一回事。

      他陪沈老先生走时,步子放得慢,听老人说话,也没有不耐烦。宴上对旁人寡言,却没因谁说错一句便叫人难堪。

      至于自己那一脚……

      她闭了闭眼。

      最好别再想了。

      偏偏越不想,越记得清楚。

      他若真看见了,没有将她叫过去训诫,也没有在旁人面前提起。这至少说明,他并不像她从前看的某些戏里那样,恨不得人人在自己跟前都低头听话。

      但也只能说明这些。

      她还不知道他发怒时如何,不知道他与亲近的人有了分歧,会不会听人把话说完,更不知道他认为妻子应当是怎样的。

      母亲说王府没有侧妃侍妾。

      这让她放心一些,却不能替将来作保证。

      还有出门、读书、看图。那些在家中寻常得不值一提的事,到了王府,会不会件件都需要先问准许?

      她不是不能学规矩,也知道不同场合该有分寸。

      可若以后连自己的喜恶都得收起来,只留下一个端坐在人前的王妃,那张脸再好看,也不值得她嫁。

      陆宜筠往椅背上靠了靠。

      夜里安静,院中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她想起母亲说,长公主允许陆家拒绝。

      那么成婚以后呢?

      眼下可以回绝,是因为尚未定下。倘若嫁过去,发现彼此实在无法相处,她还能不能离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认真坐直了。

      不是一有口角便散,也不是从开始就盘算着退路而不肯付出。可两个人如今近乎陌生,谁能凭几句话,就保证往后几十年都合适?

      尤其对方还是摄政王。

      普通人家的夫妻不睦,娘家或许还能出面说话。到了裴叙珩面前,父母又能如何?

      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

      她看着灯下那一小片光,慢慢理清了自己的想法。

      若他愿意彼此尊重,愿意忠于这门婚姻,也肯在真正无法继续时让她离开,那么她并不排斥再了解一些。

      她对他不是全无好感。

      只是那一点好感,还远远不够让她将余生都交出去。

      他有急于议亲的理由,她也有不能仓促答应的理由。既然如今尚可商量,便该趁这时候,将重要的话问清。

      陆宜筠伸手拨正了灯旁歪着的小碟。

      心里反倒比吃饭时安稳了。

      她不需要今晚就决定嫁不嫁。

      先看看两个人,究竟能不能谈得拢。

      翌日早上,陆母正在挑拣针线,陆宜筠便过来了。

      她在母亲身旁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绣样。

      陆母放下手中的东西。

      “想过了?”

      “想过一些。”

      陆宜筠斟酌着开口。

      “我并不讨厌王爷。只是见过几回,与真要结为夫妻,终究不同。”

      母亲点头,等她继续。

      “我想知道,他对这门婚事究竟怎么打算。还有些事情,旁人替他答不了。”

      “譬如什么?”

      “夫妻之间如何相处,能否一心相待。”

      陆宜筠停了一下,看着母亲。

      “还有,若将来实在不能相合,他肯不肯和离。”

      陆母手中的线团落回匣里。

      她没有立即斥责,只看了女儿片刻。

      “尚未议定,便先问这个?”

      “正因尚未议定,才好问。”

      陆宜筠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轻。

      “娘,我若应了,自然会认真待这门婚事。可我如今连他的脾气都没摸清,不能只盼着嫁过去以后,什么都会好。”

      陆母望着她,眉间有些迟疑,也有心疼。

      她原本想说,婚姻哪有事事预先说准的。

      但想到对方的身份,那句话到底没有出口。

      宜筠说的,并非毫无道理。

      她嫁到那样的人家,若真受了委屈,父母未必能替她争得来什么。与其将来再去求,不如在尚未答应时,知道对方肯不肯听。

      陆母缓缓问:“你是想先见他?”

      陆宜筠点头。

      “若他也愿意,我想与他当面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隔着一屋子人行礼的那种。”

      陆母原本还皱着眉,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笑了一声。

      “我知道。”

      她将女儿的手拢在掌心里,想了片刻。

      “我替你向长公主问一问。人家如何安排,还得等回话。”

      “好。”

      这回陆宜筠答得很稳。

      陆母重新拿起线团,却绕了两圈都没绕齐。她索性放下,唤人去请陆父出门前再过来一趟。

      有些话,确实该在定下之前说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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