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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见面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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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炎昭下了高速。
临渊的出口很窄,路灯昏黄,和海京那种灯火通明的高速口完全不一样。他放慢车速,顺着导航往老城区开。
越靠近江边,路越窄。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巷子一条接一条,导航的女声开始机械地报"前方路口左转",可他看着那些长得差不多的巷子,完全分不清。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给沈砚发消息:"我好像迷路了。"
消息发出去,他以为要等一会儿——毕竟凌晨两点,沈砚应该睡了。
可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
"你在哪?"
炎昭看了一眼周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昏黄的路灯,青砖墙,墙上有个褪了色的门牌,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树。
沈砚:"别动,我来接你。"
炎昭:"你知道这是哪?"
"那棵树我认识。"沈砚说,"我小时候在上面掏过鸟窝。"
炎昭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夜里的临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江水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谁在低沉地哼歌。空气是湿的,带着点江水和青苔的味道,和海京完全不一样。
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这条陌生的巷子。
这就是沈砚长大的地方。
他想象过很多次,可真的站在这里,感觉还是不一样。脚下的石板被几代人踩得光滑,墙角的青苔在路灯下发着幽绿的光,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正看着,巷子那头出现了一点光。
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他看见了沈砚。
那个人穿着件浅色的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手里举着手电筒,脚步不快不慢,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手电筒的光垂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真来了。"沈砚看着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可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很。
"嗯。"炎昭靠在车门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我说了会来。"
"你开了五个小时夜车。"
"还好。"
"就因为贴吧那些话?"
炎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别过脸,看着旁边的青砖墙,嘴硬:"谁因为那些话了,我就是……反正周五也要来,提前两天怎么了。"
沈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夜里的巷子很安静,江水声远远地传过来。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了一下,是沈砚的手动了动。
"炎昭。"他忽然开口。
"干嘛。"
"你怕我不回来?"
炎昭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谁怕了",想说"你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想说一箩筐硬邦邦的话把这个问题挡回去。可他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调侃,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他忽然就说不出那些话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海京,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心里那股慌。他想起高速上五百公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这个人。他想起贴吧里那些字,"不回来了""婚黄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剜他的心。
他这才明白,他不是来"看看情况"的。
他是怕。
怕这个人真的从他生活里消失,怕那门亲真的就这么算了,怕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人就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炎昭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重得很。
"……婚约。"
沈砚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炎昭抬起头,看着他,耳根通红,可眼睛一眨不眨。
"我没说要退。"
——
巷子里安静极了。
江水声远远的,风吹过墙头的草,沙沙地响。手电筒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看着面前这个人。
炎昭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眼底是连夜开车的疲惫,耳根红得透亮,双手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躲,那里面有沈砚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挑衅,不是试探,不是嘴硬。
是认真。
沈砚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不像话。
他平时总是慢半拍,情绪来得慢,反应也慢,天大的事在他这儿都像投进深水的石子,漾几圈就平了。可现在,炎昭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来,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半天回不过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按照平时,他可能会慢悠悠地接一句"哦",或者"你不是一直想退吗",把这个话题轻飘飘地带过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炎昭那双紧张得发红、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第一次没有回怼。
——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凌晨两点的临渊巷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炎昭面前,仰起头,伸手——
炎昭整个人都僵了,呼吸都停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沈砚帮他把被风吹翻的外套领子,翻了下来。
动作很慢,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凉凉的。
"先回家。"沈砚收回手,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给你煮碗馄饨,暖暖。"
他说完转身,举着手电筒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炎昭还站在车边,直挺挺的,像被人点了穴。
"走啊。"沈砚说,路灯和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在炎昭看不见的角度,翘得老高。
炎昭这才回过神,"哦"了一声,锁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他走到沈砚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巷子里,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把两道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叠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可炎昭觉得,自己那颗在高速上狂跳了五个小时的心,在听到沈砚没有回怼的那一刻,忽然就落了地,稳稳当当的,像船靠了岸。
他偷偷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那个人正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右眼下那颗泪痣,随着他的脚步,若隐若现。
炎昭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
沈家老宅的厨房在院子的东厢房,老式的灶台,一口大锅,墙角堆着柴火。
沈砚把炎昭领进院子,让他在堂屋坐,自己去厨房点灯。昏黄的灯泡亮起来,他系上围裙,从橱柜里端出白天包好的馄饨——猪肉虾仁馅,皮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撒了一层干面粉。
炎昭没坐住,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
他没见过这样的厨房。海京的家是开放式的,电器全是进口的,锃光瓦亮。可这里不一样,灶台是砖砌的,墙上挂着干辣椒和腊肉,窗台上摆着几盆葱,烟火气十足。
沈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把馄饨下进去,又拿小碗调汤底——紫菜、虾皮、葱花、一小勺猪油,再舀半勺滚汤冲进去,香味"腾"地就起来了。
"你还会做饭?"炎昭问。
"在临渊长大的,哪能不会。"沈砚拿勺子推了推锅里的馄饨,"我爸忙的时候,我自己做。"
炎昭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在沈砚身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他低头尝汤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被灶火映得发红。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他想象过的任何画面都好。
"看什么。"沈砚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没看什么。"炎昭赶紧别开眼,"看……看你这灶台挺老的。"
"比我岁数都大。"
馄饨熟了,一个个浮上水面,肚皮鼓鼓的。沈砚捞进碗里,端到院中的小石桌上,又拿了双筷子,"吃吧。"
炎昭坐下来,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薄,馅嫩,汤鲜,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连夜开车五个小时的寒气和疲惫,在这一口馄饨里,散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吃着,没说话,可吃的速度一点不慢。
沈砚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慢悠悠地问:"不是说看着一般吗?"
炎昭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此一时彼一时。"他含糊地说,又舀了一个,"你包的,跟店里卖的不一样。"
沈砚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没再拆穿。
——
东厢房的窗户亮了一下。
温以宁披着外套站在窗后,透过玻璃看见院子里那两个少年——一个低头猛吃馄饨,一个托着下巴看,石桌上的灯泡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既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回去睡。"沈既明压低声音。
"你看,"温以宁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人家半夜开五百公里车来的。"
"嗯。"
"比你强。"温以宁回头看他,"你当年追我,连个夜路都舍不得走。"
沈既明:"……"
他难得被噎了一下,最后伸手,轻轻把温以宁从窗边拉开,顺手关了灯:"睡觉。明天有的是时间看。"
温以宁笑着任他拉走,临进屋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灯光下,炎昭正把最后一个馄饨夹给沈砚,沈砚摇摇头,又夹回去,两个人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炎昭吃了。
温以宁笑了,跟着沈既明回了屋。
——
院子里,炎昭吃完馄饨,浑身都暖了。
沈砚收了碗,站起来:"西厢房给你收拾好了,你今晚住那。"
"嗯。"
"累了吧,开车那么久。"
"还好。"炎昭站起来,跟着他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沈砚把干净的毛巾和一杯温水递给他,"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
沈砚转身要走。
"沈砚。"炎昭忽然叫住他。
沈砚回头。
炎昭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两个字:"……晚安。"
沈砚看着他,慢慢笑了。
"晚安。"他说。
两个人各自回了屋。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江风从墙头吹过,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
临渊的夜,又湿又冷。
可他觉得,从海京到临渊这五百公里,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