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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约为婚 京城十 ...


  •   京城十月的秋老虎还盛,只有清晨檐角垂着的露水里,才透着几分深秋的凉意。
      苏慕晴天不亮就起身了。她先给卧病在床的母亲熬了润肺的药,看着母亲喝下去躺好,又教年幼的弟弟写了两页大字,转身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旧医书——封皮上“苏文渊”三个字,是父亲的笔迹。她指尖轻轻抚过字迹,眼底沉了沉,又小心把书收了回去。
      父亲苏文渊,原是蓟州卫的随军军医,八年前被诬陷克扣军中药材、中饱私囊,下了诏狱,没熬半年就死在了牢里。母亲曹氏闻讯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家道就此败落。当年她才十二岁,带着三岁的弟弟和病母辗转进京,本想敲登闻鼓告御状,为父鸣冤,可一介民女,连承天门都近不了身,更别说翻一桩早已定谳的旧案。
      这八年,她靠着一手祖传的苏绣手艺,在这条巷子里开了间“晴绣坊”,一面挣钱给母亲治病、供弟弟读书,一面托人四处打探当年旧案的消息。只是官官相护,当年经手案子的人早已升的升、调的调,半点头绪都摸不到。
      “苏姑娘,咱们周爷说了,你这绣坊开在他的地界上,要么乖乖嫁过去做妾,保你一家吃香喝辣;要么……哼,这京城地界,有的是法子让你混不下去!”
      昨日地痞周霸天上门撂下的狠话,此刻还在耳边打转。
      周霸天是这片的泼皮,仗着他姐夫在兵马司当个小吏,横行街坊。盯上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还只是言语撩拨,近来竟直接逼婚做妾。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被逼得走投无路。可苏慕晴心里清楚,周霸天只是癣疥之疾,真正压在她心头的,是父亲那桩沉了八年的冤案。她耗不起了,再耗下去,母亲的病拖不起,弟弟要长大,当年的证人证物也会越来越少。
      能破局的路,恰好就在上月摆到了她面前。
      上月十五,她去观音寺送绣好的佛幡,刚出寺门,就见个老夫人栽倒在台阶下,身边围了一圈人,谁都不敢上前扶——这年头,最怕被讹上。苏慕晴挤进去一看,老夫人脸色惨白,是眩晕症犯了。她本不想多事,可目光扫过老夫人的袖口,瞥见里头衬着暗纹织锦,是内造的缠枝莲纹样,寻常官眷都用不起;腰间悬着半块羊脂玉珮,玉质温润,刻着云鹤纹,绝非民间之物。
      她心里一动,当即上前扶起老夫人,雇了辆小车送到附近医馆,垫付了药钱,守在床边熬了一盏茶的工夫,等老夫人缓过来才走。老夫人问她姓名住处,她也如实说了,只道是顺路施援,没提什么报答。
      她心里却存了几分念想——能用上内造锦缎、佩戴宫样玉珮的老人家,身份绝对不一般。若能攀上这层关系,父亲的案子,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果然,没过几日,这位萧老夫人便亲自寻到了晴绣坊。老人家姓姜,是武将家的老封君,丈夫和儿子都战死在边关,只剩个孙儿在锦衣卫当差。两人聊了几回,萧老夫人越看越喜欢她,觉得她品性端良、手巧心细,又知她带着病母幼弟过日子不容易,一日便握着她的手,叹道:“我那孙儿萧重渊,今年三十了,一心扑在差事上,至今没说上亲。我瞧着你是个好的,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做孙媳妇?”
      苏慕晴当时握着绣绷的手就是一顿。锦衣卫。这三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八年的茫然。锦衣卫掌诏狱、稽查百官,当年父亲的案子,就是锦衣卫经手的。若嫁入萧家,成了锦衣卫官员的妻子,便不再是一介草民,不说能直接翻案,至少能名正言顺地调取当年的卷宗,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害了父亲。
      她抬眼看向萧老夫人,老人家眼神恳切,不似作伪。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自己今年二十,早已到了议婚的年纪,带着母亲弟弟,总不是长久之计。周霸天那边日日相逼,就算这次躲过去,下次还会有别的麻烦。嫁给萧重渊,一来有了夫家的名分,母亲弟弟能有个安身之所,周霸天不敢再来滋扰;二来,借着萧家的身份,她终于能碰一碰父亲的旧案。
      至于情爱,她从来没抱过奢望。父亲死后,她见多了人情冷暖,婚姻于她而言,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一个温顺本分的妻子应付祖母,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靠山,去完成自己藏了八年的心事。
      “老夫人容我思量两日。”她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和母亲商议。夜里她坐在母亲床边,想了整整一夜。嫁,当然要嫁。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哪怕萧重渊真是老夫人说的那般,性子冷、不善言辞,哪怕这场婚姻有名无实,她也认了。只要能查到父亲的案子,一切都值得。
      两日后,她给了萧老夫人准信。约好今日,在城南清风茶楼立婚书。
      她沿着长街往前走,晨雾里的京城商铺鳞次栉比,御道尽头的宫墙隐隐约约,天下繁华尽聚于此。八年了,她在这繁华里像粒尘埃,如今,她要借着这场婚姻,往那堵高墙里,再走近一步。
      约好的地方在城南清风茶楼,离顺天府衙不远。她刚走到茶楼门口,就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苏姑娘。” 是萧老夫人的声音。
      苏慕晴快步走过去,见老夫人身边立着个身着青黑色常服的男子。身形颀长,腰杆挺得笔直,像边关经霜的白杨树,面容俊朗分明,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寒冰,周身气息冷得像深冬的朔风。想来便是萧老夫人的孙子,萧重渊了。
      她原先听老夫人说,这孙儿三十岁还没说上亲,只当是相貌粗陋、不善言辞的寻常武官。如今见了面,才知哪里是相貌不好,分明是这气场太逼人,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寒的刀,扫过来的时候,仿佛能把人从头看到底。巷口拴着一匹黑鬃马,配着半旧的鞍鞯,瞧着不是什么名贵坐骑。可苏慕晴心里清楚,能让萧老夫人这样的老封君亲自出来相看的孙儿,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总旗。她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越是位高权重,对她查案便越有利。
      “慕晴,这便是我长孙萧重渊,在镇抚司当总旗,就是个劳碌命,性子冷了点,心是好的。”萧老夫人笑着拉过苏慕晴,又瞪了孙子一眼,“愣着做什么?这是苏姑娘。”
      萧重渊目光淡淡扫过苏慕晴,从上到下,那目光不像是看新婚妻子,倒像是在查人。片刻后他才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如寒石相击:“萧重渊。” 他伸手与她轻握了一下,指尖微凉,触碰即分,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苏慕晴。”苏慕晴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抬眸时正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清亮。
      萧重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寻常女子见了他,要么低头垂泪,要么刻意逢迎,这位苏姑娘,倒是平静得很。他自然知道祖母打的什么主意,也知道祖母暗中查过这女子的底细——江南绣女,父亲早死,带着病母幼弟进京,守着间小绣坊过日子,品性倒是端正,没什么牵扯。他本不愿娶,可祖母以死相逼,又念着她对祖母有救命之恩,便应了下来。娶个安分守己的民间女子,总比娶那些勋贵家的千金省心,也不会成为朝堂上别人攻讦他的靶子。
      “咱们速战速决。”萧重渊抬眼看了看天色,语气没半分波澜,“我当值的时辰快到了。” 苏慕晴轻点下颌。她也不想多耽搁。这场交易,早定下来,早安心。
      萧老夫人忙道:“好好好,你们进去找张讼师,婚书我都提前吩咐好了,按了手印就算数,我在这儿等着你们。” 萧重渊却扶着老夫人往巷口走:“奶奶,你先回马车里歇着,日头出来了晒得慌。”
      苏慕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道,这人虽冷,倒也孝顺细心。也好,孝顺的人,总不至于太坏。
      很快萧重渊折回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苏慕晴默默跟在他身后进了茶楼的雅间。讼师早已等候在那里,见两人进来,便铺开了桑皮纸。
      落笔前,萧重渊忽然看向她,沉声道:“苏姑娘,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是不愿奶奶强人所难,也不想娶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苏慕晴抬眸,眼神清亮又坚定,像浸了水的墨玉。她看着眼前这个冷峻的男子,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父亲,女儿就要为你踏出第一步了。随即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既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契约为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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