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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对门住了个移动冰箱 温以宁签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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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宁签合同那天是个阴天。
她在周予青的工作室里把二十三页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周予青坐在对面喝咖啡,等她翻完最后一页,伸手把合同拿过去。翻到倒数第一页,那行手写字的地方,周予青的拇指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周予青说,把合同合上,抬眼看着她,“要么是真的傻,要么是真的狠。”
“怎么说。”
“全部资产担保。如果她被认定为违约方,你拿走她所有东西。如果她被认定为过错方,你拿走她所有东西。这份合同里,‘甲方需对乙方在合约期间产生的任何状况承担全部责任’这一条,法律上几乎把所有风险都压在她那边。”周予青敲了敲桌面,“她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法律顾问没拦她?”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法务。”
周予青沉默了两秒。“那她是真的傻。”
温以宁笑了一下,把合同收进包里。“也可能是真的狠。对自己狠。”
周予青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的新地址。霁川资本旗下公寓,安保系统是独立的,陈见川的触手伸不进去。明天搬。”
“明天?”
“她说的。明天。”
第二天下午,温以宁拎着行李箱站在那扇门前。
箱子不大,装了衣服和琴谱,还有猫。猫装在航空箱里,在里面嚎了一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还在想,万一这人不在家怎么办。但门铃按下去,等了七秒,门开了。
沈霁川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家居长袖和黑色长裤,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整个人比穿西装的时候松了一个度,但表情没松。她看了一眼温以宁,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航空箱。
“猫。”
“嗯。合同里没说不让带猫。”
“合同里没说的事多了。”沈霁川侧身让开路,“进来。”
温以宁拖着箱子进去。玄关很宽敞,鞋柜里空着一半,另一半摆着几双深色皮鞋,码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双鞋,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把鞋脱了,摆在边上。沈霁川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她脚边。深灰色的,棉质的,吊牌还在上面。
“新的。”沈霁川说。
“谢谢。”
温以宁穿上拖鞋。码数刚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没说话。
公寓很大。客厅挑高,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拉到地板,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深灰色的,书架是深灰色的。连窗帘都是深灰色的。整个空间像一张被调成黑白滤镜的照片,干净,克制,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
温以宁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样板间”。第二个词是“冰箱”。
“你房间。”沈霁川抬了抬下巴,指着走廊左边那扇门,“我房间在对面。公共区域随便用。”
“好。”
“厨房里有东西。饿了自己弄。”
“好。”
“我晚上不在。有个应酬。明天早上陆衍会来送东西。有事打他电话。”
“好。”
沈霁川顿了一下。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温以宁把航空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猫从箱子里探出头,竖起尾巴,谨慎地闻了闻空气,然后迈着小碎步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温以宁蹲在地上看着猫,头发垂下来遮住侧脸。
沈霁川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向玄关。“钥匙在鞋柜上。门锁密码是我生日。”
温以宁抬起头。“你生日多少。”
沈霁川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放在门把手上。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陆衍知道。你问他。”
门开了又关。客厅安静下来了。
温以宁蹲在地上,摸了摸猫的头。猫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她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头对猫说了一句话。
“对门住了个移动冰箱。”
猫没理她。
她站起来,开始熟悉这间公寓。走廊不长,两扇门对门。她的房间在左边。她推开门,进去看了一眼。床,衣柜,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两个,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橙色灯罩。她走过去按了一下开关。亮的。光线很暗,刚好能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
她站在床边,看着那盏小夜灯。灯罩是磨砂的,橙色的光透过来,温温的,不刺眼。跟这个房间里其他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其他的都是灰的、白的、冷的。只有这盏灯是暖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往厨房走。
厨房很大。台面干净得反光,灶台上一点油渍都没有。她打开冰箱拿水。冰箱里很满,但满得很规整。上层是蔬菜水果,中层是肉类和鸡蛋,下层是饮料。她扫了一眼,拿了一瓶水,准备关上门。手停在半空中。她重新把冰箱门拉开。
蔬菜那层,没有胡萝卜。没有芹菜。没有青椒。水果那层,没有芒果。没有菠萝。没有猕猴桃。酸奶那层,全脂的和脱脂的分开摆着,但没有任何草莓味的。牛奶是低乳糖的。零食那格里,坚果是独立小包装的,没有混合坚果。
温以宁站在冰箱前面,握着门把手,没动。冰箱的冷气扑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盯着那些整整齐齐的食材看了五秒,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关上之后她又打开,确认了一遍。没有。全都没有。
她蹲下来。不是故意的。腿突然就软了。她蹲在冰箱前面,手撑着膝盖。猫走过来,歪着头看她。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
“这冰箱。”她说,“怎么知道我对啥过敏。”
猫当然不会回答。
她站起来,把水放在台面上,没喝。走出厨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面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云变成了深灰色,城市开始亮灯了,远处的写字楼一栋一栋地亮起来,光点密密麻麻的。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个字:“翻。”
然后在下面打第一行字:
“冰箱里没有胡萝卜。没有芹菜。没有青椒。没有芒果。没有菠萝。没有猕猴桃。没有草莓味酸奶。没有混合坚果。低乳糖牛奶。”
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在下面打了一行:
“合同第三十七条:甲方需为乙方提供安全的居住环境。这算安全还是算别的。”
光标在“别的”两个字后面闪。她没继续打。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兜里。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里煮了碗面。面是从冰箱里拿的,挂面,荞麦的。袋子上的配料表她看了两遍。她坐在餐桌前吃完面,洗了碗,回了房间。猫跟进来,跳上床,在枕头上踩了两下,趴下了。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陆衍发来的消息:“温小姐,沈总让我问您,房间有没有缺的东西。”
她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没有。”然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问一下,冰箱里的东西谁买的。”
陆衍回复:“沈总自己买的。昨天下午。她列的单子。”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半分钟,陆衍又发了一条:
“单子挺长的。写了三页。”
温以宁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猫已经在她枕头边上睡着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还带着点包装袋的味道。但枕头套上有一丝很淡的味道。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什么别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吸了一口气。
沈霁川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换了鞋,路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步。猫蹲在沙发扶手上,在黑暗里看着她,眼睛亮成两个小黄点。她看了一眼走廊左边那扇门,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橙色的。小夜灯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水。
打开冰箱的时候,她看到冷藏层里那盒荞麦挂面被打开了,用夹子夹得好好的,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酸奶少了一盒。她伸手拿了一瓶水,把冰箱门关上。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青山不改。”
她打了一行字:“她今天搬进来了。冰箱里的东西她没提。猫没叫。面吃了。灯开着。”
又打了一行:“她住对门。我睡不着。”
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黑暗中贴着皮肤,凉凉的。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猫偶尔的脚步声,肉垫踩在地板上,闷闷的,像心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的另一边是温以宁的房间。隔着一道墙,什么都听不见。但她的腺体在跳。很轻,很规律。雪松的味道在房间里慢慢铺开,淡到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她闭上眼睛。
对门那盏橙色的小夜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