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长安夜未央》迟夏蝉

2、“天下第一” 桃花肆是江

　　桃花肆是江湖上最大的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是个销金窟。一楼大堂酒气熏天，三教九流混坐，赌坊、戏台、擂台挤在一处；二楼雅间隔音甚好，谈的是百万两的生意和见不得光的买卖；三楼不对外开放，只有肆主陆春笙和他的客人能上去。后院更大，马厩、库房、练武场、一口井、几棵老桃树，桃花开的时候，落瓣飘进酒碗里，喝酒的人都说这酒有股子桃花味。

　　裴长歌在桃花肆后院住了十年。

　　他是桃花肆最不起眼的人，一个糟老头，天天喝酒，天天说自己是天下第一。酒馆里的人都叫他老裴，没人把他的话当真。只有肆主陆春笙，每次见了他都客客气气，酒钱全免，还专门在后院留了一间屋。有人问起，陆春笙只说远房亲戚，问的人也就不再问了。

　　陆春笙每天都会到后院坐一会儿。他搬把竹椅放在廊下，一边翻账本一边听裴长歌吹牛。裴长歌说什么他都附和，笑得像在听笑话，但云安从来没见他反驳过一句。

　　沈云安也不信。

　　裴长歌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这句话他从六岁听到十六岁，听了整十年，已经能倒背如流。不光能背，他还知道裴长歌每天讲的版本都不一样。

　　这天午后，裴长歌坐在后院的石凳上，酒葫芦搁在膝盖上，晒着太阳，又开始了。

　　“想当年，老子一人一剑杀入三方会盟，七位归元境宗师，死了六位，残了一位。三位通玄境联手，都只能目送老子离去。”裴长歌打了个酒嗝，“你说，这天下第一，是不是老子？”

　　“是。”沈云安蹲在井边，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手里磨着枪头，“你昨天说的是，一人一剑杀入皇宫，剑出鞘一寸，禁军三丈尽溃。前天说的是，和天机阁主顾观澜下棋，连赢他三盘。大前天说的是，你和百花楼主李霓裳一夜风流，后面人家追了你三条街，你都没答应。”

　　廊下，陆春笙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抬头。

　　裴长歌愣了一下。

　　“有吗？”

　　“有。”沈云安又扔了颗花生米，“你每天一个版本，我都记着呢。上个月你说你一剑挑了南海，上上个月你说你一剑扫断了长江，再上个月你说你一剑把月亮劈成两半。前天我给三楼送酒，听见陆肆主跟人说，月亮好好的，圆的，没劈过。”

　　“那是他们凡胎肉眼，看不见剑气。”裴长歌又灌了口酒，“你懂什么。”

　　“老裴这话，我信。”陆春笙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慢悠悠的，带着笑，“当年北境的雪，我听说是红的。”

　　“陆叔你又哄他。”沈云安头也不回，“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春笙笑了笑，低头继续翻账本，没再说话。

　　沈云安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洗手，井水凉，他打了个寒颤。

　　“老头，今天练什么？”

　　“《惊鸿》第七式。”裴长歌闭着眼，“再练一千遍。”

　　“昨天你也让我练第七式。”沈云安把枪往地上一拄，“十三式我都练了三年第七式了。”

　　“三年就嫌多？”裴长歌哼了一声，“这套枪法，你练一辈子都不多。”

　　沈云安看了他一眼。裴长歌说这套枪法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吊儿郎当。

　　“老头。”沈云安问，“《惊鸿》到底是谁创的？”

　　裴长歌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创的。”他说。

　　“你上次说是一个路过的武将传你的。”沈云安说，“上上次说是古人留下的枪谱。上上上次……”

　　“行了。”裴长歌摆手，“问那么多干什么，练你的。”

　　沈云安没再问。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裴长歌每次给的答案都不一样，他早就习惯了。

　　“不练了。”裴长歌忽然说。

　　“不练了？”沈云安回头，“昨天你还说我根基不稳，让我再刺三千枪。”

　　裴长歌没接话。他坐直了，看了沈云安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醉醺醺的、漫不经心的，今天却很清醒，像在看一件终于打磨好了的东西。

　　廊下，陆春笙翻账本的手又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裴长歌一眼，又看了沈云安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

　　“《惊鸿》第七式，你已经能收放自如了。”裴长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够了。”

　　沈云安愣了一下。

　　“够了？”他放下手里的枪，“什么够了？后面还有六式呢。”

　　“后面六式，”裴长歌眼睛都没睁，“现在的你学不了。”

　　裴长歌没理他。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酒葫芦从膝盖上拿起来，塞到沈云安手里。

　　“滚出去，闯一闯。”他说。

　　沈云安抱着酒葫芦，没反应过来。

　　“……啊？”

　　“桃花肆就这么大，你总不能在这酒馆后院跟我耗一辈子。”裴长歌靠回石凳上，闭上眼睛，“几个月内别回来，回来我也不开门。”

　　沈云安抱着酒葫芦，站在井边，风把后院的桃花瓣吹起来，落在他肩上。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桃花肆干嘛？”

　　“喝酒。”裴长歌懒洋洋地说，闭上眼睛，“晒太阳。我说我是天下第一。反正你也不信，说了十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廊下，陆春笙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沈云安身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塞到沈云安手里。

　　“出门在外，没钱不行。”陆春笙说，“还有这个。”

　　他又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朵桃花。

　　“桃花肆的牌子。”陆春笙说，“江湖上有些地方，认这个。遇到麻烦，亮出来，至少能讨杯水酒喝。”

　　沈云安接过钱袋和木牌，看了看陆春笙。

　　“陆叔，你怎么跟裴老头一样，神神秘秘的。”

　　陆春笙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他说，“外面的世界，比桃花肆大。”

　　沈云安站了一会儿，把酒葫芦挂在腰上，把钱袋和木牌揣进怀里，弯腰抄起脚边那杆长枪，转身往后院门外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裴长歌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

　　“小子，出了桃花肆，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沈云安没回头，摆了摆手。

　　“知道了，天下第一。”

　　----

　　沈云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后院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桃树枝，落了一地花瓣。

　　陆春笙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后院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五境了。”他说，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的账本，“斩潮境，十六岁。”

　　裴长歌靠在石凳上，没睁眼。

　　“嗯。”

　　“沈惊鸿十六岁的时候，才刚到破空。”陆春笙说，“这孩子，比他爹快。”

　　“他爹的枪，他练了十年。”裴长歌说，“十三式，他才摸到第七。可这第七式，已经收放自如了。”

　　“你还不打算告诉他，他爹的事？”

　　裴长歌睁开眼，看了陆春笙一眼。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爹是谁？告诉他他爹娘是怎么死的？”

　　陆春笙沉默了。

　　“时候没到。”裴长歌重新闭上眼睛，“让他先去外面看看。等他自己想回来问的时候，再说。”

　　----

　　沈云安走了大半天的路。

　　官道两边是收了一半的麦子，日头毒。他把陆春笙给的钱袋贴身揣好，长枪横在租来的驴背上。驴是头瘸驴，走得比人快不了多少。

　　他从腰上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一股呛人的劣酒气，还是老头惯喝的那种。他皱了皱眉，又把塞子塞上。

　　“十年。”他对着驴说，“教我练枪，连你到底是谁都不跟我说。”

　　驴打了个响鼻。

　　“问他《惊鸿》谁创的，他说他创的。我隔三天问一次，他三天换一个说法。到今天我也没弄明白，那枪谱到底是他捡的、偷的，还是哪个野道士随手扔给他的。”

　　他拍了拍驴脖子。

　　“临走塞我这破葫芦。说几个月别回去，回去也不开门。我在他家吃了十年饭，他连顿饯行酒都没给我备。”

　　风把麦子吹得哗哗响。他忽然又想起老头最后那句。

　　“出了桃花肆，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认识你有什么好说的。”他哼了一声，“说你天天喝醉酒，张嘴闭嘴天下第一？”

　　他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上，一抖缰绳。瘸驴不情不愿地往前挪。

　　前头忽然乱了起来。

　　一个半大少年跌跌撞撞往他这边跑。束着发，穿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青布短打，领口往里收了又收，看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小跟班。他脸色发白，一边跑一边还回头骂骂咧咧。他身后三条汉子，不紧不慢，像赶羊。

　　沈云安勒住驴。

　　他本不想管。老头说了，出门别多事。可那少年跑过他身边，左脚不知怎么就绊上了右脚，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啪地拍进了路边的沟里，溅起一大片泥水。

　　沟里噗地冒了个泡。

　　半晌，一个泥头人探出头来，头发散了一半，嘴角挂着片草叶，咳了两声，先啐出一口泥：“真晦气。”

　　三条汉子跑到沟边，站住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没人好意思下去。

　　沈云安张了张嘴。

　　“喂！”

　　他这一声刚出口，三条汉子同时回头，齐刷刷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