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巾帼子房 卿卿，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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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树梢上的鸟叫得热闹，我起身往仁堂去。
见我来了，苏奇发挣扎着起身，道：“躺这些天，可把我憋坏了。好师妹，梅花阵是怎么摆的？”
我上前扶他，道：“师兄，这伤势还没痊愈呢，快躺下。明日我就要回城，阵图留一份给您。”
苏奇发略一翻身，扯得腹间拘急，忍痛道：“好师妹，你真是菩萨。”
堂内药气浓重，我转身去看望伤卒，亲自给他们喂药，为他们裹创。那断了胳膊的乡卒别过脸去，我把药碗放案上，道：“别哭，官府会善待有功将士。阵亡弟兄，自有英烈祠留名。”
听见这话，他没忍住哭了起来。一旁躺着的弟兄撑着身子要起身，被身旁妇女按了回去。
我在仁堂内寻到荀公，道：“我有个想法，想在留侯祠旁建一座英烈祠，刻上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我愿捐资相助。”
荀公抖着手，从衣襟内取出簿册，只道：“名字……都在这儿了，一个没落。”说着，双手将簿册捧来。
我接过，道：“荀公安心，我定亲自交到明府手中，请他发放抚恤银两，准许建祠。”
途中遇王杰，见他背了一大筐草药，想来是随村民进山采的，我帮他分担大半，抱在怀里，一同回仁堂。
待把草药送回仁堂，我道：“王旗总，我们还剩多少弟兄？”
王杰道：“百名精锐，阵亡十八人，重伤十人，轻伤二十二人，其中百总殉难，三名队总战死。”
远处传来一阵哭声，应是王婶家的婴儿饿了。
我道：“阵亡将士的姓名要写全，受伤的弟兄留在村里养伤，我们明日启程。”
王杰抱拳：“得令。”
次日清晨，我带上鸟铳，率五十名精锐回城，却见留侯祠前，村民已聚了一片。
荀公提着酒壶，捧上第一盏：“某代全村，敬先生一杯。”
我接过，走到祠前，俯身，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诸位将士，”我道，“祠给你们立着，妻儿给你们养着。这坟前的酒，年年有人斟。”
荀公又斟第二盏。
我接过酒，看向一众村民：“这第二杯，我敬诸君。”说罢，举杯饮尽。
就在这时，数只慈乌飞来，落于祠顶。
王杰道：“先生快看，是弟兄们回来了。”
我喃喃道：“回家，回家，回家就好了。”
慈乌哑哑而啼，四下寂然。
久之，王婶上前，把一双新布鞋塞到我手里：“先生路上穿。”童子把水葫芦递来。
我接过布鞋和葫芦，俯身，在孩子头顶轻轻一摸，转身走到留侯祠前，敛衽，深深一揖。
揖毕，我翻身上马，策马向淇县而去。
王杰在一侧，道：“先生，前方十里，就是淇县了。”
远远望见一人立在田间，是姐姐，我冁然而笑。
我急忙翻身下马，快步奔去，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只闻熟悉的清冷梅香，真安心。
我闷声道：“卿卿，抱我。”
姐姐莞尔，回身牵过的卢，将我扶上去：“好，抱着我们雨儿。”随即跃上马背。
淇县一战，姐姐运筹帷幄，全歼三千流寇。她与崔琰商定，云梦不问天下纷争，亦不揽功名。
崔琰顺水推舟，命人大肆宣扬，称自己亲临督阵，劫营斩贼首。只是民间流言四起，周边贼人闻“巾帼子房”之名，再不敢犯境。
七夕佳节，崔琰在县府设宴。头一盏酒，他独自走到堂前，举杯遥奠。
礼毕，数名婢女端上菜来，宴会这才开始。
酒过三巡，荀公走上前，道：“昔日明府于城头称赞先生，今日观之，先生无愧巾帼子房。”
一众长者纷纷点头，端着酒盏凑过来，连声道：“这杯酒该敬诸位先生。”
姐姐起身，举杯道：“若无诸君齐心协力，又怎会有此大胜，知微愧不敢当。”说罢，饮尽杯中酒。
崔琰笑道：“先生不必自谦，来，这杯酒，我敬您。”
宴中，崔琰起身向一众云梦子弟敬酒。
待他向我敬酒，我将良相村的簿册呈上，道：“明府，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有良相请建英烈祠……”
崔琰点头：“先生放心，定会抚恤他们的家人，准予建祠。”
我看向簿册，把酒饮尽。
我与姐姐分头清理阵亡名册，按淇县及各处村落逐一核对。
姐姐道：“有三处偏远村落，来不及设防，待我率军赶到，已无人烟……”
我握紧了姐姐的手。
我一行一行核名册，核到王仁那一页，停了停。哇哇哭的婴儿，还有那双新布鞋……我提笔在他名下添了“优恤”二字，合上册子。端起半碗水，一饮而尽。
崔琰召集了十名义士，取出县府库中抚恤用的银两布帛，令他们按名册，挨家挨户送至阵亡弟兄家中。
姐姐将城东与各村伤亡一并告知崔琰，他当即允了抚恤，下令营建英烈祠，先在淇县立祠，又遣工匠赴各村。
工匠在碑上凿名字，每凿一下，王婶抱着婴儿，牵着童子，在旁跟着念一个字，念到王仁……
此后几日，我亲赴周边各村教授梅花阵，口诀只八个字：一点遇袭，邻瓣侧击。几遍下来，村民渐渐有了章法。
开仓放粮那天，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领米，用衣襟兜着，不小心撒了几粒，连忙弯腰去捡。我跑上前扶住她。崔琰见状，亲手给她盛了二斗米。
这二斗米的事，比官府的告示传得还快。周边各县活不下去的百姓，听说淇县有米有田，还安定，拖家带口赶来投奔。
中元节，日欲暝，我与姐姐去祭奠阵亡将士。崔琰换了常服，提着两壶酒，跟着来了。他在弟兄们的坟前一一敬酒，叩首道：“只要我崔琰活一日，就没人敢欺负你们的亲人。”
我与姐姐上前，先点上三炷香，又点一炷，风把烟吹斜了，我蹲下，用身子护住火。
中秋，朝廷文书送达，因崔琰大破流贼，帝大悦，特召赴京听宣。
临行前，崔琰对姐姐道：“这亲斩贼首的虚名，我替先生们担了，既受了这份虚名，就要荷这份重任。”又道：“听闻那梅花阵精妙绝伦，我欲携图入京，进呈兵部，使各州县依此教演，不知可否赐图一观？”
姐姐看我一眼，我从衣襟内取出阵图，递与他。
崔琰接过，躬身作揖，道：“此图，唯护百姓。”
寒露。新县令到任，翻阅旧卷，凡抚恤、建祠、教演诸事，皆批“照旧”。暇时他去往城郊，静看农人耕作。
门主的密令送到，要我们以良相为骨，周边各村为髓，暗中建立根基，信上还写：“根基既定，可回云梦山。”
得到密令，我与姐姐去往良相村，荀公听说我们要来，率一众村民相迎十里。
苏奇发已经能下地了，蹲在田埂照看青苗，说来年请我们吃小香糕。
村民们在田里翻土，几名孩童在田间打闹。远处一大片青绿，先时种下的青苗，已经出齐了。
小雪。荀公寻来，将书函递上，我捻开漆封，抽出信纸。
雨儿吾妹：
国库空虚，银两久拖不发，冬衣凑不齐，许多弟兄睡着后，再也没醒来。
伯父夙夜忧思，白发又添几许。
百花蜜被我吃完了，下次给你寄。
兄姜源留笔
一眼扫到百花蜜，把信折好。忽觉略过了什么，又展开细读。
我把信递与姐姐，拔开葫芦塞，灌了一大口，几滴水落在衣襟上。
迂久，姐姐戚然变容。
姐姐将一切事宜托付给苏奇发，传门主密令。
夕阳西下，我与姐姐同乘的卢回家。
马蹄踏过田埂，我望向远方，金玉如山，不及五谷养人。读信时略过的那一行，思之凄梗。
我环住姐姐的腰，道：“卿卿，我要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巾帼子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