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海棠旧忆暴徒闯馆索银欺 见他一直哭 ...
-
清晨的床榻边,孟予端着碗药,用勺子轻搅着,耳边全是庾择谙那句“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杀害他啊。”
他说得那么情真意切,就连庾汌身死,都臆想着还陪在他身边,这样的人,真的会一怒之下,痛下杀手吗?
可他也想起了白锦鄞。
他骗了自己,他也会舍得杀害自己吗?
自小,孟汶龚便不许外人见孟予,几乎将他视作府中一个不存在的人。
孟予被囚养在后院,常常食不果腹,饥一顿饱一顿。同年纪的孩童个个身形挺拔、活泼好动,唯有他身形单薄,孱弱瘦小。
那时的他不懂自己究竟犯了何等过错,才要被如此禁锢。他只明白,父亲与母亲,都不喜欢他。
二人初见,是在他七岁那年。彼时各路城主齐聚府中,商议酆彧城的旧事。那座鬼城一夜之间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在世间存在过。酆彧城本就锁尽世间邪气、怨气与阴气,就此消失,倒也算一桩幸事。
那日看管松懈,小孟予侥幸翻过后院高墙,第一次见到盛放的海棠。
“喂!”
海棠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白纸,搁着墨锭。一个男孩坐桌前,握着笔,视线看往他这边。
小孟予被吓一跳,脚下一滑,径直从院墙之上跌落。
那男孩也慌了神,连忙起身跑过去想要接住他,反倒被压倒在地,做了他的肉垫。
小男孩还没疼呼,小孟予就先委屈地哭起来了,哭着爬起来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
小男孩撑着地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屁股,其实没把他压疼,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哭啊。是不是摔疼哪里了?”
小孟予噙着眼泪摇头。
小男孩并不会哄人,见他一直哭,就想将他的嘴巴堵住。
他站起来,跑去端起桌上的糕点。他并不知晓孟予是否饥肠辘辘,只是看到这孩子身形瘦弱,容貌生得极好,而且觉得这个糕点香甜,便下意识觉得他也会喜欢。
“小丫头,我这里有好吃的。”
孟予望着那糕点,哭声顿住了,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小声辩驳:“我不是丫头,我是……小子。”
男孩笑了一声,抱着糕点就往小孟予那边走去,“那这位好漂亮的小子,要不要吃甜甜的点心。”
小孟予望着那碟糕点。从前饿得难耐时,他也曾偷偷跑去后厨找吃的,换来的是一顿殴打。挨打次数多了,就再也不敢靠近后厨。后来就连每日送来的饭食,送饭嬷嬷也总要盯着他对着食物焚香一炷,才准许他动筷。
他满心渴望,却不敢贸然伸手,总怕会有柳条突然落在自己手上。
小男孩见他明明想吃,却唯唯诺诺的,索性直接拿起一块递到他嘴巴前,“吃吧。”
小孟予迟疑片刻,才张开嘴咬下一口。见这男孩没有动手打他,周遭也无人,他才敢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小男孩似乎被他这幅样子惊到,“你慢点吃。”他说着,牵起孟予的手腕,将人拉到石桌边,倒了水递过去,又伸手替他拍着后背:“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啊?”
小孟予一边喝水一边吃糕点,这个糕点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没一会,糕点就被小孟予吃完了。
小男孩没忍住笑了出声。伸手擦掉嘴边沾染的碎屑,“吃得到处都是。”
小孟予只觉得他人真好。他小声说:“你是……好人。”
自那以后,男孩便时常往孟府来。对外只说是前来习字,暗地里却总绕到后院,给小孟予带来各样吃食。
二人互通了姓名,他告诉孟予,自己名叫白锦鄞。
白锦鄞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他识字读书,怕他再翻墙,便会时常带他上街闲逛,为他添置新衣。他一直以为,孟予不过是孟府里一个吃不饱饭的下人之子。
变故发生在不久之后。孟汶龚好像发现了经常去看孟予的白锦鄞,他将孟予打了一顿,孟予认错却丝毫没有用处,那顿殴打几乎要将他打死。
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不知道。
然后……
然后后面的事,他就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白锦鄞的灵根,就此被毁。
之后的日子,孟予依旧留在孟府。府中终于给了他温饱,不再忍饥挨饿,也会教他些许法术,默许他研习医术,还给了他独立的房间。只是依旧不许他在外露面,家中人更是一直把他当做女儿一般教养,衣食穿戴,皆是女子的规制。
孟予对此并不介怀。只要能够吃饱,只要看见那个人,心底便会安定,便会生出欢喜。
年岁渐长,孟予才慢慢明白,这份心绪是爱慕。
可世间世俗的眼光如大山压顶,他不敢宣之于口。
借着一次酒醉的胆气,他终于向白锦鄞袒露了心意。
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为了他,孟予万死不辞。
于是后来没多久,他就为了他,成了亲。
孟予算是被白锦鄞一手养大,二人相伴长大,情愫早已暗生。虽不能光明正大相守,可彼此心中,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真的会害自己吗?
孟予不是不相信,更多的只是不愿意相信。
床榻上的男子早已苏醒,静静望着孟予搅弄药碗,思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孟予不知道出于什么反应,下意识转了头过来,两个人距离有些太近。
男子瞳孔微微睁大,但没后退。孟予猛地回过神,慌忙偏过头,“抱歉,抱歉,不小心把你忘了。”
男子斜倚在床头,淡淡“嗯”了一声:“看出来了。”
孟予把药碗递过去:“喝。”
男子看了一眼药,又看向孟予,立马捂着心口咳嗽起来,看着憔悴了不少:“昨日我刚死里逃生,全身都是伤,手抬不起来,浑身都没有力气。”
孟予微微一怔,拿起药勺,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汤药,才开口问道:“除了你,还有别的伤者吗?”
男子摇了摇头:“昨日被那么折腾,客人早跑光了,大火燃起之时,楼里的姑娘们都离大门很近,全都平安逃出去了。”
“只有你,在三楼。”孟予抬眸看他。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孟予又喂了一勺,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你……戴面具做什么?”
男人将药咽下去,缓缓道:“此前是因为,初次当上优伶阁主,不得有些神秘感。但现在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予心中已然了然。那场火势汹汹,他身上伤痕累累,想来脸上也遭了损伤,不愿让旁人看见罢了。
孟予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一勺一勺喂他服药。
*
城西的药馆不大,陈设朴素简单。
屋内摆着几张实木桌椅,墙边有三只熬药的陶罐,还有一个更大一些的,里面是温恒恒的热水。
柜台上摆着纸笔墨砚,和几服已经抓好的药,身后的药柜层层排开,药格上贴着标签,罗列着各色药材名目。
柜台前已经排起来了三五个人。
“一日三次,饭后半个小时服用一次,三日后来……”
庾怀茵正叮嘱面前的白发老者药量与疗程,冷不丁,呵斥声打断了她。
“杀人犯母亲的药,你们也敢继续吃啊?”
一群身着黑色短打的粗汗涌了进来,其中一名面色阴鸷的男子走上前,语气满是嘲讽:“你们也不怕被报复,当心吃出人命来。”
庾怀茵一眼便认出了他,袁家庶出的袁繁荣。袁家两子,嫡出的袁富贵沉溺风月,纨绔浪荡,无人约束;庶出的袁繁荣不得宗族看重,自小混迹市井,日日与地痞流氓厮混为伍。
他兄弟俩平日根本不对付,谁都看不惯谁,此刻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抓药的老先生道:“袁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庾娘行医多年,心地仁善,待我们街坊百姓向来宽厚,绝非你口中不堪之人。”
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也附和:“没错!庾娘从来不是草菅人命的庸医!杀人的是庾择谙,他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自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去找行凶的少年,反倒跑来药馆刁难一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袁繁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冤有头债有主?庾择谙是她的亲生儿子,母子连心,她岂能真的置身事外?我与富贵虽是异母兄弟,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我便是替我哥哥,来讨一个公道!”
庾怀茵道:“你想要什么公道?是要以命抵命,还是要我母子二人偿命,你才肯罢休?”
袁繁荣道:“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要三千两白银,这事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照旧开着这药馆还债,我们也不会找庾择谙的麻烦,怎么样?”
中年男人惊呼:“三千两!择谙先前伤人的赔偿还未结清,你们张口就要三千两,分明是故意为难人!”
“是啊!这小小药馆全部变卖,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袁繁荣看着庾怀茵惨白的脸,靠着柜台恶劣的笑出声:“拿不出来啊?那就给我砸!”
身后打手立刻应声上前,抬脚就踹翻地上的药罐,陶罐摔裂,药汁溢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老先生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颤声怒斥:“你们……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袁繁荣仰头狂笑,嚣张跋扈,“今日在这儿,我袁繁荣,就是王法!”
转瞬间,药馆内桌椅翻倒,药材散落一地,破败狼藉。
“住手!袁繁荣!你给我住手!”
庾怀茵冲上前想要阻拦,却被袁繁荣反手攥住肩头,狠狠一甩。
她的后背撞上柜台,痛感蔓延开来,她艰难爬跪起来抓住袁繁荣的衣角,“袁公子,求你再通融几分,三千两我实在……实在无力筹措……”
袁繁荣不耐烦踹开她的手,随即俯身蹲在她面前,“庾娘,我知晓的很。你根本不在乎这破药馆,你最在乎的,从来都是你儿子庾择谙的性命,对吧?”
庾怀茵撑着地面,听到“庾择谙”这三个字,她猛地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袁繁荣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什么意思?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平时会被他那个不存在的哥哥拉来煮药的庾择谙,今日为什么迟迟没见人影呢?”
庾怀茵一把揪着他的衣服:“袁繁荣!你把择谙怎么了!”
袁繁荣肆意欣赏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庾怀茵挣扎着站起来,“你骗我,他在家,择谙肯定好好的在家!”
她脚步踉跄着往馆子外面,往家的方向跑去。
“老大。”一个打手看着庾怀茵的背影,低声喊了一声。
袁繁荣站起身,扫了一眼彻底被毁的药馆,满意道:“跟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