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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滴泪牵红线忆回篇⑥ 疼,好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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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择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更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个日夜。
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很残忍,让他失去了哥哥。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腰间的痛感瞬间涌上来,疼得他额头渗出薄汗,他掀开腰侧布料,赫然盘踞着一片暗沉乌青,是蛇毒残留的痕迹。
他有些失神。
明明是梦,伤口却真实存在。
庾择谙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虚浮,踉跄着推开房门。
正值正午,烈日灼灼,刺目的天光扑面而来,扎得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恍惚间,他看到了那片火光与星辰的黑暗,哥哥带着他一起走出来了。
心底一片空白。
说不清是不愿相信哥哥已然离去,还是早已被掏空了所有情绪。
像是心底最滚烫、最鲜活的那一处软肋被生生剜去,只剩一具能呼吸、能行走、麻木苟活的尸体。
行至门口,他刚想抬手推开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袁富贵讥讽的声音。
“想害庾择谙不成,反倒害死了你最引以为傲的庾汌。庾怀茵,你这颗心,当真够狠。”
庾择谙怔怔的听着,手指悬着空中微微发颤,眼底一片死寂。
他听见袁富贵偶遇匆匆进山寻他的庾汌;听见此人狮子大开口,索要五千两白银,才肯遮掩这桩丑闻;听见那日山林之中的根本不是普通蛇毒,是阴毒蛊煞,庾汌倾尽己身,将尽数蛊毒从他体内引至自身。
听见母亲知晓了他与哥哥的情意,偏执认定是他逼迫,毁了庾汌的大好前程;听见母亲素来厌弃他这张酷似生父的脸,从一开始,她想杀害的就是他……
听见……他最爱的哥哥,尸骨无存,葬身荒山。
他听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他活下来了,是哥哥用命换来的。
母亲是因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才对他痛下杀手。如果庾汌没有找到他,那他死以后,哥哥便会踏上庾怀茵眼中的“正途”。
那么,她将自己养大,就是为了防止有朝一日,哥哥行错事,而他就是那个,被推出去替罪的棋子吗?
庾择谙垂眸,温热的眼泪从眼底溢出,滑到下巴,落在地面。
夜里,他推开了庾汌的房间,屋内陈设一如往昔,丝毫未变。床榻上依旧摆着两个枕头,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哥哥的,静静挨着,一如从前岁岁朝夕。
他缓步走入,视线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最终落在床头的红绸上。将它拿起铺开,里面静静躺着那支银色鱼尾星簪。
像幼年时庾汌带他去小河边看的那片星空,此刻,星星在昏暗的房间,渐闪渐沉,像哥哥的眼睛。
他有些喘不上气,心脏疼得好似有万针刺破。
“待到我们成婚那日,谙谙戴给哥哥看,好不好?”
“谙谙是世间最聪明的弟弟。”
“谙谙是哥哥的宝贝。”
“宝贝穿上婚服,定然极好看。”
“哥哥对不起你。”
“乖宝儿,哥哥也心悦你,只心悦你一人。”
“哥哥出不去了。”
“嫁给哥哥,生生世世,都只能是哥哥的人。”
“谙宝儿。”
“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哥哥爱你……”
庾择谙死死攥紧那支发簪,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过往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约定,一句句、一声声,清晰刻骨地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梦。
哥哥真的不在了。
骗子……骗子……哥哥是大骗子……
泪水汹涌,大颗大颗砸落。
疼,好疼,好疼……
心口疼、骨头疼、浑身每一处器官、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液,都在撕心裂肺地叫嚣着疼痛。
“哥……”
”哥哥,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
“别丢下我……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哥……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颤抖,掌心被簪尖刺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像感知不到疼痛,死死攥着发簪,不肯松开。
“我好疼,你摸摸我,我好疼啊……哥,你抱抱我,好不好啊哥,我求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哭声撕心裂肺,窒息感缠满喉间,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庾怀茵快步上前,俯身将瘫软在地的他强行扶起。
庾择谙抬眸看到母亲,哭得急促破碎,绝望卑微,“娘,我好疼,我好疼啊。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庾怀茵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只能给他扎了一根细银针,助癫狂崩溃的庾择谙沉入昏睡。
她看着肩上的庾择谙,累,只有累。
庾汌尸身寻不到,死无全尸。她反复问自己,还要继续下手,害死这个庾汌拼上性命护下来的孩子吗?她很麻木。
夜间,庾择谙总在河边坐上许久。
他知道母亲被威胁了。只要他一死,那人便会把庾怀茵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所以母亲眼下不会动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想过跳河,自杀。
但他是哥哥用命护下来的,他是哥哥留在世间,唯一的遗产。
哥哥临终前的嘱托反复在耳边回响:别怪娘,不要怪她。我这条命,本就是娘给的。
所以,就算娘害死了他,庾汌也不会怪她。
他甘愿引蛊毒入体的时候,或许哥哥就明白,那条蛇,是庾怀茵放进深山的。
庾择谙想着想着,低低笑出了声,泪水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蛊毒。
他独自再次走进那片深山,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另一个“庾汌”。
自那以后,旁人都说他疯了。
他时时幻想哥哥仍伴在身侧,再也不压抑心底那份滚烫偏执的情意。
他要把庾汌的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这样,就算以后自己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袁富贵的一面之词,没人会相信清枫镇仁心和善的医者庾怀茵,会亲手杀害自己的儿子。
这一切,都是他,也只能是他。
袁富贵勒索庾怀茵那么多钱,家里一夜贫穷。
可他得将庾怀茵……护住。
昔日人人称赞的温良学子庾汌,死后只剩无尽污名。流言蜚语席卷全镇,众人肆意揣测、肆意嘲弄,污他品行不端、私诱弟弟,庆幸未有姑娘与他结亲,免遭连累。
字字诛心,句句恶毒。
庾择谙恨透了这些落井下石、随意诋毁逝者的人。
清枫镇的人,都该死。
他动手打那些碎嘴子,肆意张狂,叛逆暴戾,惹下无数麻烦,心甘情愿活成了众人嘴里疯癫、顽劣、无可救药的疯子。
让全镇人都以为,家道中落、负债落魄,全是因他而起。
岁岁年年,光阴辗转。
起初,庾怀茵心中始终存着疑虑,并不全然相信庾择谙真的能看见已逝的庾汌。
可直到那日,她无意间撞见庾择谙在偷偷养蛊,她才真正相信,庾择谙身边,或许真的有另一个“庾汌”。
因为那蛊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喂给那条蛇的蛊。
那日庾择谙上山归来,带回的不只是“庾汌”,还有那条剧毒的蛊蛇,但凡咬中人身、引动蛊毒,一炷香之内便会自行殒命。
可庾择谙是在数日之后,才带回庾汌的,也就是说,他绝无可能在毒蛇存活之时,寻到活的蛊虫。
唯一的答案,唯有“庾汌”。
庾汌生前与庾怀茵出诊,便遇到过不少中蛊重患,他那般聪慧通透,稍稍一学便会制毒。只要庾择谙想,庾汌就会教他怎么养。
庾怀茵带着盛放蛊虫的木盒,前去与庾择谙对峙。彼时庾择谙方才大闹饭馆,将店内所有佳酿尽数砸毁,正被她禁在清枫镇的祠堂之内。
她将木盒狠狠掷在他面前,“这东西,从哪来的?”
庾择谙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回了句:“娘,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庾怀茵心口一沉。
她的确曾用同蛊饲毒,可眼前这蛊的毒性,远比她当初培育的要阴狠百倍,认熟噬亲,引熟人自相残杀。
她盯着少年的眼睛,步步追问:“我不问蛊虫,我问你驯养此蛊的法子,从哪学的?”
庾择谙笑了一声,他说他忘了。
庾怀茵显然是半个字都不信。庾择谙心底的恶意,早已远超她的预料。他哪里是偏执懵懂,他分明是要拉着整座清枫镇一起死。
她问:“是庾汌,对不对?他……他现在是不是就在你身边?”
闻言,庾择谙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娘,你在说什么,哥哥一直在我身边啊,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
庾怀茵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个阴狠的计策,已然在她心底生长——她可以借着庾汌的存在,利用庾择谙对兄长的执念,借他的手除掉袁富贵。
她转身欲走。
身后少年轻唤她:“娘。”
庾怀茵脚步一顿。
庾择谙说:“哥哥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
此后,庾怀茵依旧日日给庾择谙喂药,只是悄悄改换了药的形制。企图用药物潜移默化的影响,替掉盘踞在庾择谙身边的“庾汌”,换成那个,利用庾择谙发疯的导火索。
刚开始庾择谙尚且清醒地记得,哥哥长眠深山。可日子一久,那道身影日日伴在他身侧。
他渐渐分不清虚实。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庾汌还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他的执念臆想的虚影,足够他撑过岁岁年年。
直到他察觉到庾怀茵日日端来的汤药之中藏着东西。但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喝,因为喝了,他就真的能看到哥哥了。
直到镇上莫名来了两名外乡来客;直到将至弱冠之年,正是当年他与哥哥定下、要成婚的日子;直到他亲手了结了袁富贵。
袁富贵身死之后,其弟袁繁荣手握命案把柄,变本加厉勒索庾怀茵,贪得无厌。
庾怀茵最后给他的,并非经年慢毒,是一碗断尽尘缘、无药可解的绝念散。
她将药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择谙,把药喝了再睡。”
庾择谙抱着枕头,靠在床头,他看了一眼那药,又看向庾怀茵,“娘,袁富贵死了。是我……我杀了他。”
庾怀茵望着他,沉默无言。
“娘,我想我哥哥了。”他轻声呢喃。
他日日痴念哥哥,庾怀茵早已习惯,“择谙,哥哥已经不在了。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
庾择谙抬眼反问:“为什么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困在过去,便困在痛苦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她的声音越说越轻,终至无声。
庾择谙眼底漫开一片湿意,“可是我想他。”
没有哥哥……苟活在世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漫长缓慢的凌迟。
庾择谙是想除掉清枫镇这个祸患,完成那场只属于他和哥哥的婚礼,最后干干净净,安心赴死。
可自从庾怀茵将蛊之事与他对峙后,便将他看管更严,一切药物都不经他手。显然,母亲要护这清枫镇。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护着整个村子?
是她赋予他性命,却也是她从小到大,一次次舍弃他。
庾择谙看向那碗药,眼底越来越暗淡。
庾怀茵不喜欢他的脸,但他这张脸,从出生起就由不得他选。
她从小就选择哥哥,带哥哥走。可哥哥坚定选择他一次,她就想杀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但母亲想害他,他也不怪她。
只要,她和他们一起死。
庾择谙从未想过要亲手杀人。
他只是把蛊放出去。
仅此而已。
那些羞辱过哥哥的人,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那些说哥哥“死得好”、说庾汌“被弟弟逼死”的人,全都会在蛊毒里丧失理智,疯狂地扑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到那时候,清枫镇就不再是清枫镇了。
它会变成一座空镇,一座死镇,一座见证他和哥哥大婚的镇子。
多好。
“娘,”庾择谙看向旁边的枕头,“哥做错了什么?”
庾怀茵微怔。庾择谙轻声说:“哥哥在的时候,镇上的人夸他懂事、夸他聪明、夸他有出息。哥哥不在了,他们就说他死得好,说他活该,说他被我逼死。”
他偏头看向庾怀茵,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恨,也没有泪,声音轻轻的说:“娘,哥哥说,他也心悦我。”
“……”
“娘,我好疼啊……”
庾怀茵静静看了他许久,听到他的这声“好疼”,眼底泛起湿润。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自私,算计。她也知道庾择谙说的是事实,庾汌也喜欢他,很喜欢他。她对庾择谙从小就不公平,拿他当棋子,为了庾汌害过他。
可她有她的难,她有她的苦,如果当年那场火灾,他没有出来,那一切都不会是这样。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
在她心中,是庾择谙杀了袁富贵,如今伏法自尽,尘埃落定,至于蛊毒,她会替庾择谙背下一切后果。
“……”
庾择谙端起碗,他只当是平常的慢性毒药。
好苦,远胜往日任何一剂。
他饮下大半,剩下一些在里头。他撑着身子下床,院中空无一人,他将剩余药汤尽数倒在门侧角落。
重回屋内,将空碗轻轻搁在桌面。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身侧的庾汌。
熟悉的眉眼,温柔的轮廓,眼底透着一股淡淡的急切。
“哥……”
他毫不犹豫扑进庾汌的怀抱,可身形莫名发软,庾汌稳稳回拥住他,靠在床边。
“哥……你为什么不唤我小名儿了?”庾择谙埋在他怀里,他有点委屈,庾汌以前都叫他“庾宝儿”,可是他已经三年没听过了。
“……”
此刻的他,彻底辨不清虚实。
怀中人温热真实,和活生生的哥哥,没有半点不同。
“哥,你好暖和。”
“哥,我好爱你。”
朦胧恍惚之间,房门被人推开。
他看到有人进来了,那人会法术,让他怀中温热的身影消散不见。
那人的问询,句句都围绕着庾汌。
在庾择谙心里,他哥哥,当然是最漂亮的。
也是最爱他的。
可那人好像很好奇他哥哥是怎么死的,庾择谙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只是还有一些细节特意没有明说。比如他为何会贪玩摔破膝盖;比如爹娘为何这么偏心;比如那场火是否真是意外;比如他为何离了庾汌就活不了……
可那人眼底的疑虑更重,甚至隐隐在怀疑,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
他倾尽余生、执念成疯,以命护他声名,以心念他岁岁,爱他入骨,惜他至命。
怎么可能,他怎么舍得杀害他的哥哥啊。
该死的,是世人偏见、是世俗流言、是贪恶小人、是造化弄人。
唯独不该是他的哥哥。
*
暮色沉沉,屋内光影晦暗。
庾择谙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钻心的痛,像是被生生绞断、寸寸碎裂。
他翻身摔下了床,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
这一刻他才骤然醒悟,那碗药,是要他性命的剧毒。
庾择谙心里不甘,他还没有和哥哥成亲。
他疯癫守着念想熬了三年,好不容易熬到二人约定好的婚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去奔赴哥哥的归途,可到头来,夙愿落空。
他还没有穿上哥哥期盼的婚服,还没有戴上那支哥哥亲手为他买下、藏了数年的鱼尾星簪。
他等了太多年,念了太多年,盼了太多年。
怎么能就这么草草落幕。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走入,脸上覆着半副面具。
恍惚之间,那人抬手,掌心托出一朵冰洁剔透的冰蓝色花。
他看着这花,目光涣散。五片花瓣形如木勺,万千细丝盘缠成结,斑斓异色,细碎花蕊。
是他学过,书写过的冬灵花。
如果那天,他有冬灵花,或许哥哥就不会死了。
“……”
一瞬息,无数死亡回忆涌入脑海。
孟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独属于庾择谙的一生。
三个人,三条路,汇聚在一起成了一条死路。
而持冬灵花者,正是眼前,扶着庾择谙尸身的南聿。
南聿救了庾择谙,而后还将他藏了起来,让他以这种方式出现。以及,研制出操控身神,寻找至亲相识人感染,续命的蛊毒之人,竟也是庾择谙。
是孟予万万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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