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芯》述妄

3、第 3 章 作

　　作为一个仿生人，凛景的记忆储存量远超人类，因此，他清楚地记得初见白迟雨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场拍卖会，他和其他仿生人被强制在脑中上了控制锁，关在透明的玻璃柜中，像商品一样展示出来。他们所有人都被安置在舞台上空，因此底下的情况一览无余。

　　那个时候的白迟雨还很稚嫩，头发剪得很清爽，衣服也是极具学生气的毛衣马甲搭配衬衫，他戴着黑色的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绿色眼睛。

　　他一个人前来，找到自己的座位后，便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时间到了，客人们也纷纷入座。拍卖师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向客人们介绍此次的拍卖品。拍卖品是此次出战严重受损的仿生人，他们已经无法再作为战争机器使用，因此被二次改造，成为可以用于服务人们日常生活的家用仿生人。作为一次公益展会，所有拍卖所得都将捐赠给“清源”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们，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虽然说的好听是拍卖，但坐在台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虚伪的政治与商业作秀。

　　拍卖师兴致昂扬地逐一对每一个拍卖品进行介绍，这些仿生人经过改造之后，他们的功能都存在着某种程度上的差异。有一部分仿生人还保留着防卫的功能，可以必要之时保护主人的安危。

　　凛景被摆放在最后，他前面的压轴展品拥有多种融合功能，最亮眼的便是“自动疗愈”的特异改造功能，攫取了不少人的目光。轮到他时，现在的气氛已经冷却了不少，大部分想要借此曝光宣传的人，已经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这件商品，编号09，来自M030舰队，该商品在战场中损毁较为严重，但其搭配了最先进的网络神经载版，拥有当前最强的情感理解系统，并且保存完善，能够完成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工作，起拍价，5万星币。”

　　宾客们大多没什么反应，这种服务型的仿生人早已司空见惯，情感理解功能并不算新奇。

　　凛景静静地感受着身边的一切，购买了高阶仿生人的客人毫不客气地将不屑的目光扫在他身上，但更多的客人对他则报以无视的态度。

　　直到那双绿色眼睛的主人锁定了他。

　　白迟雨将手轻轻地覆在了号码牌上，随后坚定地举起。

　　“10万星币。”

　　他口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拍卖的价格。

　　不知道从哪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嗤笑声，“破烂也有人拍。”

　　白迟雨垂下眼，手却没有动，见没有人加价，拍卖师的声音继续响起：“10万第一次。”

　　“10万第二次。”

　　“10万第三次，成交！”

　　槌声落下，凛景的空茫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了白迟雨的身上。

　　会有专人将商品送到指定地点。凛景换了一身新装，被装进一个木制的盒子中，脖子上还滑稽地系上了红丝带。

　　打开盒子的会是他吗？陷入沉睡之前，凛景默默思考着，他的本能中，突然涌现了一种名为“期待”的情感。

　　再次睁开眼，凛景便看见白迟雨正在和负责配送他的技术师交流。

　　“白先生，这是终端控制器，能够格式化仿生人的内存，这颗按钮则可以在瞬间控制仿生人，使其瘫痪，停止工作，现在我将操作权限转移给您。”

　　“另外，情感型仿生人不仅支持在初始阶段进行性格修改，在之后的体验中，如果您对仿生人的性格有任何不满，都可以随时修改。”

　　“好......谢谢你。”

　　技术师在自己的光脑上划拉了几下，一道对话框闪过，显示权限移交成功。

　　最后，技术师又给凛景做了一个全方位的检查，确定无误后，便告辞离开了。

　　偌大的房间顿时只剩下凛景和白迟雨两个人。

　　白迟雨摁下“开机”的按钮，来到初始设置的界面，约莫十分钟后，凛景接收到了白迟雨设定的数据，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和白迟雨对望。

　　“你好。”白迟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手里的控制器，走到凛景面前，用着有些好奇的目光看着他，“欢迎你的到来。”

　　“您好。”凛景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主人，很高兴认识您。”

　　白迟雨微微笑了笑，他笑的时候，钝圆的眼睛也随之弯起，像弯弯的月牙，“不用这么客气，你可以不用敬语，叫我迟雨吧。”

　　“这是你的房间，只是我还没怎么收拾。”白迟雨的声音有些懊恼，“所以还有些乱，不知道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待会我去采购。”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运送凛景来的大箱子轻松地搬到一边，“对了，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叫白迟雨，白色的白，迟到的迟，雨水的雨，你叫什么？”

　　听到白迟雨的这个问题，凛景顿了顿，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没有名字，如果按工程师的设计，你可以叫我‘09号’。”

　　白迟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摇摇头，“这个称呼太随意了，我再给你取个新名字吧？”

　　白迟雨的目光移向窗外，他拉开了纱帘，月亮像玉盘似的悬挂在天空中，星星零散地分布着，点缀了漆黑的夜幕。冬季的风凛冽，并不温柔，它裹挟着纷飞的雪粒，模糊了远处悬浮列车飞过的流光。

　　“‘凛景’，这个名字怎么样？”白迟雨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我不太会取名字，但感觉这两个字和你冷酷的外表很般配，而且正好读起来和‘09’有点像。”

　　六角雪花飘进来，融化在白迟雨的掌心。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寒风中微微抖动，像一只栖于暗夜的蝴蝶。

　　凛景的心里又涌上一股情绪，掌管情绪的神经中枢告诉他，这种情绪是“喜悦”，此时此刻，他也应该做出与喜悦情绪相应的表现来回馈。

　　人类一般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悦与感激之情？

　　凛景思考片刻，然后走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了白迟雨，然后又迅速地松开，他身量高，体格又壮实，几乎完全把白迟雨圈进自己的怀抱，“谢谢你，主人，我很高兴，我有了自己的名字。”

　　白迟雨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一下，有些惊讶，“不用谢，凛景。对了，主人这个称呼真的很奇怪，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他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凛景，凛景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黑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宛如最纯正的黑曜石，在里面，白迟雨看到了自己倒映的影子。

　　白迟雨不太自然地转开视线，“我带你去家里的其他地方看一看吧，这里待会再收拾。”

　　他打开房间，领着凛景来到客厅、厨房、客房，并一一介绍，凛景发现这栋房子很新，装修简约，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可能白迟雨刚刚搬过来没多久。

　　最后，来到了白迟雨的卧室。

　　白迟雨打开灯，暖色的灯映在两个人身上，如果不是白迟雨介绍，凛景感觉这间主卧和另一间客房没什么区别，平平无奇的床、衣柜、书柜、书桌，整个房间呈现为黑白灰的色调，看得出白迟雨根本没怎么花心思在装修上，唯一的色彩，就是书桌旁那个摆满了机甲的透明展示柜，以及书桌上摆放出来的合影。

　　在这张合影中，白迟雨和另一位少年都穿着统一的蓝白色制服，白迟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笑着，双手交握在一起，捧着一个金色的奖杯，而他身旁的少年，则揽着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自信张扬的笑，金色的眼眸中，闪溢着喜悦的光芒，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似乎是一个领奖台，后面的背景布上写着比赛的相关信息。

　　“第十二届星际机甲大赛决赛-青年组。”

　　“凛景，你在看什么？”白迟雨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而凛景则迅速回过神，他很坦诚地指着书桌上的照片，答道，“我刚刚注意到了桌子上的这个相片，迟雨，你身边的人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白迟雨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看向相片里的人，眼睫轻垂，声音带了点怀念的味道，“他……算是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吧，可惜……”

　　白迟雨没有继续说下去，凛景也不再追问。但在之后，他逐渐懂了白迟雨那日的未竟之意。

　　墙上的古董时钟“滴答滴答”，指针一成不变地向前走着，凛景从回忆中抽身，他抚摸着虚拟电子屏上白迟雨沉静悲伤的脸，认真道：“没关系，人类的记忆这么短暂，不重要的人终究会忘记。”

　　“反正，陪着你走到最后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我。”

　　是时候休息了，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做早餐呢，凛景漫不经心地想着。

　　至于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慢慢来，总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