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濛》玉昴乔

6、快消失的神明 你是这世间

　　冬去春来，山林间的草木渐渐复苏，新一轮的生机开始萌芽。

　　陆国豪也算是兑现了最初的承诺，带了两名新同事来入职，分站里终于不再是钟离冉一个人了。
　　新同事一位叫刘燚，小麦肤色、身材结实，是名退伍军人；另一位叫韩肖哲性格内敛，戴着眼镜，去年大学毕业，学的是生态修复专业。

　　大家互相熟悉完，新员工去了各自的自己房间里收拾。

　　钟离冉拉着陆国豪问道：“豪哥，你说的开春后咱们团队五个人起步呢？怎么才入职了两人？”

　　“钟离啊，咱们这偏远山区，哪那么好招人，”陆国豪解释道：“就那个韩肖哲，这小伙子本来是分配去我们隔壁市治沙的，因为他自己喜欢森林，我才把人硬要了过来，再加上我，不也有四个人了吗？”

　　钟离冉扶额：“豪哥，你在三个分站之间轮流跑，忙得像个陀螺，最多算个机动人员，哪来的四个人？”
　　“机动人员就不是人啦？”陆国豪佯装生气，重重拍了钟离冉肩膀一把，“你小子，以后就是小队长了，带着新同事好好干，干好了，我才好再向上面要人啊！”

　　“哇，感觉你又给我画了一张饼。”钟离冉玩笑道。

　　新的巡护小队成立，三人轮岗，每次两人出去巡护森林，一人留在站内驻守，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

　　前几天连下了两场雨，韩肖哲不适应山里的气候，重感冒病倒了。
　　今日刘燚留在了站内，顺便看顾病人，钟离冉一个人外出巡护，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当初遇见祁濛的那处矮坡上。

　　自祁濛离开至今，已经过去五个月了，他时常觉得，遇见祁濛就像是做了场短暂又不真实的梦。

　　钟离冉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了两人的那张合影，再往后是一张自拍，他在镜头前比着“耶”，画面的右上角是祁濛的背影，白发广袖很是显眼。
　　本想在祁濛走之前，把照片打印出来，送给对方当纪念，结果这人走的悄无声息，他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我们是不是不会再见了？”钟离冉在心里默默念叨。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清香，让人联想到山顶的积雪，冬日冻不住的冰泉，还有岩缝间的雪莲花。

　　他抬头眺望，身后远处的山间有浓云汇聚，春雷隐隐乍响。
　　对了，今日是惊蛰了。

　　回过头时，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已出现在眼前，长身玉立，风姿不凡。
　　那人肤色如雪，宽衣博带，一头白色的长发松松束着，发尾搭在肩上，正是钟离冉片刻前心中念叨过的人。

　　“你……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整个祁濛山乃至这一带的森林草场，都是吾的地盘，吾为何不能在？”

　　钟离冉心跳疾了几拍，心底无端生出些说不出的异样来，忙抛开那难以言说的怪异感，他调侃道：“山神大人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巡山了？”
　　祁濛只是轻哼一声，静静地看着钟离冉。

　　钟离冉被看的不好意思起来，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这么看着我干嘛？”
　　“无事，你走吧。”祁濛直接道。
　　“……”

　　许久未见，还以为两人能叙叙旧，钟离冉还在想，等会邀请祁濛回去吃饺子，没想到，对方却来了句冷冰冰的“你走吧。”

　　“呃……那我走了。”钟离冉很失望，却又不想表现出来，从祁濛身旁经过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对方的侧脸。

　　祁濛的皮肤很白，但是这种白和之前的白很不一样，可以说是白得几乎快透明了，这让钟离冉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
　　走了两步，他猛地回过身来，只见祁濛还站在原地，面目表情地看着他。

　　不对，一定有问题，祁濛无缘无故的出现，肯定是有事情瞒着他。
　　他快步走向祁濛，开门见山道：“你有事瞒着我，你是特意来见我的对不对？”

　　祁濛还没来的及开口回应，远处又乍开一声春雷。
　　“今日是惊蛰，”祁濛轻声道，他没有回答钟离冉的问题，而是莫名就笑了，笑意自唇边漾开，轻浅地荡出些细碎的温柔。

　　钟离冉被那笑容晃了眼，差点就陷进去，好在理智及时找回了脑子，“我知道今天是惊蛰，我是问你……”

　　“你猜对了，吾是来见你的，”祁濛打断钟离冉，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那眼神如有实质，很执拗，且明目张胆。
　　“也是来与你道别的，因为……你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知道吾存在的人。”

　　钟离冉：“什么道别？你要去哪儿啊？”
　　祁濛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还以为你挺聪明的，原来都是假象，还是蠢蛋一个！”

　　“你这人！”钟离冉又气又想笑，忽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变得很多余。
　　祁濛转身看向森林后的祁濛山顶端，缓缓道：“你知道神明是会消失的吗？”

　　钟离冉错愕，瞬间明白了祁濛刚说的“道别”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问了出来，“所以，你是要消失了是吗？”

　　“是的，惊蛰预示着万物复苏，但与吾而言却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提示，”祁濛神色平静，话里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为什么？你是山神啊！”钟离冉不解，“这座山林都还在，你为什么会消失？”
　　“山中的灵气即将散尽，几日后，吾也将消泯于天地间。”
　　“那把灵气找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祁濛听到这“孩子气”的话，轻声笑了出来。
　　“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祁濛山中的灵气，除了天地滋养，更重要的是来自于这山下的森林和草场，灵气汇入山中供养山神，山神以灵力护佑山林，吾与山林是相辅相成的存在。没有了灵气，吾亦没有足够的灵力护佑山林，而且，山神是否存在还有另一个原因，少了这个，就算山中有灵气，山神亦不会存在。”

　　“另一个原因是什么？”钟离冉有点焦急了。
　　“神明为什么会存在？”祁濛自问自答道：“神明因世人的信仰供奉而存在，当人们不再需要他，不再记得他，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钟离冉听懂了，决定山神是否消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山间的灵气，另一个是人们的信奉。

　　现在确实没有人知道还有祁濛山山神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可我还记得你啊，只有一个人不够吗？”
　　“就是因为你，吾才又在这世间逗留了些许时间，所以想来与你道个别，”祁濛看着钟离冉，沉声道：“不过，山中灵气即将散尽……”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但钟离冉也明白了，灵气散尽时山神消泯，一个人的“记得”不够，甚至微不足道，而且山神存在更需要的是信奉。

　　钟离冉不死心，继续追问：“你刚说，这灵气还来自森林和草场，是不是等森林草场的生态环境好了，灵气就变多了？”
　　祁濛：“是这个道理。”

　　“那现在的森林生态比上之前已经好很多了啊，”钟离冉皱眉，“为什么会没有灵气？”
　　“是太慢了，”祁濛仰头看着森林，“灵气长久溃散，现在这点灵气对祁濛山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钟离冉：“……”
　　“好了，多说无益，你走吧，吾也该走了。”祁濛转身离开。

　　“等一下！”钟离冉冲上去，一把拉住了祁濛的胳膊。
　　触手冰凉！这个人身上怎么会这么冷？之前他和祁濛睡在一起时，能感觉得到祁濛身上是有温度的。

　　“如果你消失了，祁濛山会怎么样？这片森林呢？”
　　“祁濛山会变成一座死山，至于这片林子不会受太大影响，无法就是草木生长的缓慢些罢了，用你们的说法就是生态环境紊乱，或许在将来，等灵气足够了，祁濛山会复苏，也会迎来新的山神吧。”

　　胳膊上的这是手，温暖而有力，指尖传达出的力道透着青年身上勃勃的生机和力量感，祁濛没有挣，任由钟离冉抓着自己。

　　“我不想你消失！”钟离冉直白道，“有问题，我们解决它不就好了，怎能坐以待毙呢？只要让森林生态快速恢复起来，灵气不就多了嘛！”
　　祁濛被钟离冉的这番话惊到了，这是他从没想过的事情，茫然道：“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你现在不是还没消失嘛！”
　　钟离冉斗志昂扬的看着他，“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当代好青年的主观能动性，亏你之前还一副自命不凡的大爷做派，为什么不去试试改变现状呢？这点魄力都没有！”

　　“混账！你敢来说教吾？”祁濛甩开钟离冉的手，深蓝色的眼睛直瞪着他。

　　祁濛被最后这两句话激恼了，可以说是恼羞成怒。
　　他本是想来与故人道个别的，刚才钟离冉那句“不想你消失”还令他多有动容，结果没两句却反被这小子给教训了!

　　钟离冉：“你看着你这臭脾气，说两句就奓毛。”
　　“那你就不要同吾说，走！”祁濛袍袖一甩，背过身去。

　　“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想听！”

　　“那我偏要说，”钟离冉哼笑一声，对着祁濛的后背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尽快恢复山林生态，这样一来你不会消失，我也可以在工作上拿出成绩，提升KPI，这样就是win-win的局面，多好！”

　　祁濛听得后背发僵，钟离冉的提议很好，他心动了，或许可以试试，就算最后真来不及，但至少努力过了，心中坦然。
　　想他在这天地间活了千百岁，如今却渐失了当年的锐气和无畏，以前的自己可是敢于挑战天道权威的。

　　“你想，想如何合作？”祁濛口气僵硬。
　　“呃……”钟离冉用手指抓抓脸，憨笑一声：“办法还没想到，不过你放心，很快了，我明天就告诉你计划，怎么样？”

　　“嗯，也好。”祁濛低声应道，却没有回过身来。
　　也许是惭愧，也许是怕看到钟离冉意气风发的脸，还也许是些别的什么吧。

　　“对了，要不要跟我回分站坐坐，”钟离冉大方邀请，“请你吃饺子。”
　　祁濛冷淡道：“不去。”

　　“可是，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吧？”
　　“不用你瞎操心！”

　　话音未落，钟离冉眼前的月白色背影就不见了，时间还没约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没礼貌。

　　他只好将手圈在嘴边，冲着远处的祁濛山大喊：“祁濛，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啊，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