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5、进展 弯腰的那一

　　两人很快找到了那名女孩所说的地方。
　　不出意料，这个时间点工作室已经关门，最外面的防盗门上贴了张纸，印有“小林工作室”五个大字，底下是营业时间以及一串手机号，后面还备注了VX同号。
　　楚为见上面标注着营业至晚上九点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还是来晚了一步。”
　　“明早我们再过来吧。”程云启叹了口气，将最下面的那串号码保存下来，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楚为站在门口没动，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侧着耳朵贴在门上，低声说道：“这种开在居民楼里的工作室，图的就是省门店的房租，老板多半就住这儿。”
　　他抬手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已经歇业了，要做指甲的话麻烦明天再来！”
　　程云启赶紧走到门口，礼貌地说：“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有点事情想跟您了解一下。”
　　门后顿时安静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熬不住，“啪”地灭了，楚为只好跺了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
　　程云启见没人应声，继续解释道：“您别紧张，我们来不是因为您有什么问题。我们在查一个案子，目前非常需要您帮我们确认。我们问几句就走，不会耽误您太久。”
　　他边说边拿出警察证，紧接着后退几步，翻开证件站到了猫眼能看到的范围。
　　“这是我的警察证，上面有照片和警号。”程云启顿了顿，补充道，“要是您还不放心，可以打110核实，我们在门口等您确认完。”
　　楚为自觉地站在程云启身后，两手插在兜里一声没吭。
　　过了大概半分钟，房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套浅色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头上还带着发箍，像是刚洗漱完没多久。她没把房门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了一道缝，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两人。
　　程云启干脆将手里的警察证递到她面前，轻声说：“我叫程云启，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刑警。”
　　楚为也赶紧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警察证，翻开递过去。
　　女人的目光在警察证和这俩人之间来回看了半天，才松了口气，说道：“你们等一下。”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防盗链被取下的声音，随后房门重新打开。
　　“不要害怕。”程云启笑了笑，“门口的电话号码是你的吗？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小林？”
　　“嗯。”小林咬唇点点头。
　　“我们能进去和你聊一聊吗？”程云启温声说，说完还特意补充道，“不需要关门，大门敞着就行。”
　　小林往旁边让了让：“请进来吧，不用换鞋。”
　　她招呼两人坐在沙发上稍等，自己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递给他们。
　　客厅里摆了好几张美甲桌，桌上的小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展示架，上面放满了各种颜色的指甲油。
　　程云启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急着询问关于案子的事情，而是看了看他们面前茶几上摆的一排手绘美甲，问道：“这些指甲上的图案都是你画的吗？”
　　小林愣了一下，语气放松了些许：“嗯，以前在商场的美甲店打工，学了几年手艺。后来攒了点钱，就决定自己开工作室了。”
　　“你一个人做？”
　　“我雇不起人，所以从修甲到画图案都是我自己来，一天做不了多少单。来我这里做美甲的客人基本都要提前预约，不然人一多就乱套了。”
　　“你画得很好看。”程云启看向她，眉眼弯了一下，语气很真诚。
　　小林低头抿了抿嘴，耳朵有点红，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楚为见气氛已经缓和下来，才把手机里保存的那张指甲的照片翻出来，递到小林面前，问道：“这个指甲的图案你看着眼熟吗？”
　　小林接过手机，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点点头说道：“这是我最近设计的一款，名叫‘化蝶’，这阵子好多客人都是冲着它来的。”
　　她从美甲桌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画册，翻开放到两人面前，
　　上面是那只蝴蝶的手绘草稿。
　　“那你有没有印象，最近有哪些客人做过跟照片一模一样的？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个蝴蝶图案，连指甲的颜色也要一样。”
　　小林回答道：“这个应该能找到，来我这里做美甲的客人很多都是提前预约的，约的时候会把想做的样式选好，这些我都记在一个单独的表格里。”
　　说完，她站起身去了趟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一个表格，里面全是她客人的预约记录，从名字时间到每一单要做的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对着屏幕翻找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说道：“找到了！苏姐做的就是‘化蝶’，原来的设计底色偏粉，她特意让我换成了这个复古色。”
　　程云启和楚为同时凑了过去。
　　只见小林所指的那一行，客人的名字写着“苏晴”，旁边的备注栏里记录的图案和底色要求跟照片上那片指甲完全一致！
　　程云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起头问道：“你再仔细看看，这两个月内做过这个样式的人只有她吗？”
　　“‘化蝶’是我半个月前才设计好的。”小林说得很肯定，“只有苏姐一个人要求换成这样的底色。”
　　“她是什么时候来做的？”
　　“上周六。”小林指了指日期那一栏，“约的时间是下午一点。”
　　程云启和楚为对视了一眼。
　　楚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后将手机放到小林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的是苏晴的证件照。
　　“你说的苏姐，是她吗？”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答道：“对，就是她。”
　　她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紧张地说：“可、可我记得苏姐没有戴穿戴甲的习惯，她每次来都是直接做的真甲，所以刚才那张照片里的指甲是？”
　　楚为没有回答，把手机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
　　小林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用力掐着指腹。
　　程云启把桌上那瓶没打开的饮料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喝口水，别紧张。我们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不用有压力。”
　　程云启向楚为使了个眼色，楚为点点头，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记录本。
　　程云启这才开口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小林咽了咽口水，回答道：“就是上周六她来做指甲，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平时她多久来你店里做一次指甲？”
　　“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吧，她是我这里的老客人了。”
　　“那她上周六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让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小林拧起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会儿：“那天她情绪不太好。”
　　“嗯？”
　　“其实苏姐那天打扮得倒是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林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美甲桌，桌前的椅子空着，上周六苏晴就是坐在那里。她盯着那把椅子看了许久，难过地说道：“她以前每次来做指甲，都会跟我聊天，告诉我最近看了什么剧，刷到了什么好笑的段子。跟她聊天挺舒服的，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可上次她过来的时候，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窗外发呆。我好几次主动找话题，她都没有搭理我。”
　　程云启继续问道：“你当时有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当然问了，我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她坚持说自己没事。”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对了，其实她本来约的不是‘化蝶’。是在预约时间的前一晚，她发微信给我说要换的。平时我会把设计好的美甲发朋友圈里，她就直接截了张图发过来，说要做这款。我当时还挺奇怪的，因为她平时喜欢的是简单一些的纯色美甲，最多加点细闪，几乎就没做过这种图案复杂的款式。”
　　“那天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一个人。”
　　“走的时候呢？有没有人来接她，或者她有说过要去哪里吗？”
　　小林摇摇头：“这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还有下一个客人，她付了钱就走了。”
　　“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知道呀，她经常在朋友圈发秀恩爱的照片，感觉和她对象的关系很好。”
　　程云启等楚为记录得差不多了，才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苏晴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个，她低头想了想，答道：“我刚开这个工作室的时候，没什么客人，一天就接一两单，房租都快交不上了，苏姐来做美甲的时候知道了我的困难，帮我垫了一个月的房租。有一回我随口提了一句下个月是我的生日，结果下个月她来做指甲，特意给我带了个小蛋糕。我一个人在这里，家里人都不在身边，那年生日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程云启朝楚为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礼貌地对小林说：“谢谢你，今天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最近这几天，可能还会有同事来找你，到时候麻烦你再配合一下。”
　　楚为也跟着站起身，将手里的本子揣进口袋。
　　“还有，今天的事，请先别跟别人说。”
　　小林抬头看向程云启，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警察同志，请问苏姐还好吗？她……她没有出事吧？”
　　程云启看着她，没有回答。
　　小林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里猜到了答案，她别开脸，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哽咽道：“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下个月见。”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程云启轻声安慰道：“谢谢你今天告诉我们这些。早点休息。”
　　小林低着头点了点头，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下了楼，两人往停车的位置走去。
　　走出没几步，楚为就发现程云启的一只手不太明显地捂着胃。
　　楚为刻意放缓了脚步：“又疼了？”
　　“没事。”程云启把若无其事地把手挪开，顺势理了理衬衫下摆，可惜脸色白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楚为瞥了他一眼：“没事你捂肚子干嘛。”
　　话是这么说，楚为还是站在路边看了一圈，可惜刚才打算去的拉面馆已经拉下了卷帘门，整条街就剩两三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气混杂着孜然味儿，香是够香，只可惜那铁签子上串的不是滋啦冒油的肉就是洒满了辣椒粉的韭菜，没一样是程云启现在能吃的。
　　楚为啧了一声，抬脚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家烧烤店。
　　老板正站在烤槽前面熟练地翻串，抬头见到楚为过来，招呼了一声：“几位？吃点啥？”
　　楚为比了个手势：“俩人。对了老板，你这店里有没有清淡点的？热乎的就行。”
　　老板愣住了，一时间手里的串都忘了翻：“你这小伙子真有意思，你来烧烤店点不辣不油的，跟上重庆火锅店非要清汤锅有啥区别？”
　　“他胃不舒服。”楚为往程云启所在的方向指了指，“给他随便弄点，能垫肚子就行。”
　　老板顺着楚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程云启一个人坐在外头的小桌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抵着额头，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
　　老板挠了挠头，没再多说什么。他从冰柜里拿出两根本来准备烤的玉米，切成段扔进锅里拿白水煮上，又抓了把青菜丢进去，最后连汤带菜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两人所在的桌上。
　　“你看这样行吗？”
　　程云启点点头，客气地说：“够了，谢谢老板。”
　　他心里有点想笑：大半夜的，在烧烤摊上逼着人家老板给煮白水玉米，这种事也就楚为干得出来。
　　“怎么样？”楚为坐在他对面正敲打着手机屏幕，抬眼问了一句，“现在你只能吃这个了，先将就一下垫垫肚子。”
　　“还行。”程云启勾了勾嘴角，拿起勺子舀了口汤——不应该说是汤，说是白开水更准确。
　　楚为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又扭头把老板喊来，一口气报了一长串菜名，最后补了一句全部打包，这些都是给队里还在加班的那帮人带的。

　　两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们刚走上楼，就看见詹宇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杯咖啡，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他俩上来，詹宇航抬了抬手里的杯子打了声招呼，紧接着目光落在楚为手里的那几大袋烧烤上。
　　楚为咧嘴笑道：“哟！老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詹宇航斜了他一眼：“怎么？不欢迎我来？”
　　楚为把袋子往身后一藏，故意说道：“这不怕不够吃嘛。”
　　詹宇航骂道：“嘿你这臭小子，看我一会儿不把这些全吃了。”
　　程云启拍了拍詹宇航的肩膀：“特意给你们买的，尽管吃！”

　　一进办公室，楚为就将袋子放在桌上，大喊了一声：“快来吃宵夜，趁热吃！”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爆发出一阵欢呼。
　　为了查案加班到深夜，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闻到烤串的香味哪还坐得住？众人纷纷起身围了过来，吃宵夜的同时还高喊几句“楚哥万岁”。
　　楚为没去凑热闹，转身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热水，往程云启桌上一放，命令道：“喝了。”
　　程云启端起来象征性地喝了一口，随后走到白板前，把今晚的发现跟正在疯狂吃烤串的同事们简单地交代了一遍。
　　他在白板上写下“苏晴”两个字，再在名字旁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明天一早我们去苏晴家，要拿到牙刷水杯等一切有可能带有DNA证据的物品，争取尽快把死者的身份确定下来。”
　　程云启话音刚落，詹宇航放下手中的咖啡，接过话道：“死者死因初步判断是颅脑损伤，后枕部有钝器打击的痕迹，颅骨凹陷性骨折，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天之间，跟苏晴失踪的时间是对得上的。指纹还在提取，但由于表皮已经开始脱落，得费点功夫，明天应该能有结果。”
　　程云启点点头，转身在白板上记下死因，接着看向沈笑问道：“你那边有进展吗？”
　　“已经调取监控了，我跟易文会先把监控过一遍。”沈笑一边啃烤串，一边指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说道：“调来的监控有两处，分别是北州市出城的主干道路口和高速入口，填埋场正好位于这两个路口。我们目前在查一种车，就是出现在某一个路口但又从同一个路口开回来的车辆，中间那段路除了垃圾填埋场就是荒地，没什么地方可以去，这种车嫌疑最大。”
　　程云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的两头各点了一个点，标上“出城路口”和“高速口”，接着在横线中间画了个小圈标注为“填埋场”。他用笔尖在城区路口和填埋场之间来回划了一下，说道：“这是你说的原路进原路出。”
　　他又从填满场位置往高速口画了一道箭头，补充道：“凶手完全有可能抛-尸后没有原路返回，所以还有一种车也得查，就是被两个路口的监控拍到，但是被拍到的时间间隔过长。”
　　沈笑点了点头：“明白，不过由于车辆太多且时间范围较大，我们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
　　程云启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一点了。于是他放下笔，说道：“大家手头的活儿能收尾的就收个尾，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众人应了一声，吃完宵夜后都各自散开了。

　　程云启在白板前又站了一会儿，把上面的记录简单整理了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那半杯水早已不怎么烫了。
　　程云启没有睡，他握着水杯，侧过头静静地看向一旁——
　　楚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胳膊则随意地抱在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程云启站起身，拿过自己椅背上的薄外套，走过去替楚为盖上。
　　弯腰的那一瞬间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听见面前人的呼吸。
　　他只要再低一点头，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