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陈夙的猫

4、蝴蝶 怎么一对比

　　楚为做完笔录返回办公室的时候，程云启正背对门，半靠在桌沿上。他的手里拿了支记号笔，正往白板上写着什么，连楚为进来都没察觉。
　　“怎么就你一个人？”楚为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奇怪地问道。
　　“沈笑还没回来，赵厉他们几个还在填埋场，趁着天还没黑把发现尸体的垃圾堆再仔细检查一遍，以免遗漏与案子有关的证物。”程云启瞧了眼楚为身后，见只有他一个人，同样感到奇怪，“小易没和你一起过来？”
　　楚为解释道：“我让那小子去吃饭了，顺便歇会儿。我看他记笔录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再饿下去，一会儿该趴桌上了。”
　　毕竟发生了这种命案，今晚刑侦大队的所有人都别想睡觉了。
　　程云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怎么样？询问有获得什么线索吗？”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楚为拖了把椅子放到程云启旁边，反着跨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随后摆摆手，无奈地说，“那几名司机师傅也是第一天到填埋场干活，没想到碰上这种事。他们是早上五点半左右到的，派-出-所记录的报警时间是五点五十，相当于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发现尸体了。而且现场除了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可疑的人。”
　　程云启叹了口气：“正常，凶手大概率不是今天抛-尸的。”

　　说话间，楚为凑近白板看了一眼，上面已经贴了不少现场的照片，并且几乎每张照片底下都写有一两个备注。
　　他的目光停在了最上面一排，因为那里贴的不是现场照片，而是三张不同女人的证件照，其中一张被程云启用红笔圈了出来。

　　程云启注意到楚为的视线，他指了指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一摞资料，说道：“在你做笔录的时候，我查了北州市以及与旁边的东岭市近一个月所有关于女性失踪的报案。按照老詹说的，年龄大致在25到35岁之间。因为解剖结果还没有出来，所以我特意把调查的年龄范围增大到20到40岁。”
　　他顿了顿，指向白板上的那三张照片，继续说道：“符合条件的一共有六起报案，其中有三起派-出-所已经标记撤案，剩下的三起都是来自北洲市。你看这些照片，左起第一个人名叫张颖，22岁，是六天前她的父母报的案。报案时，张颖已经失踪三天了。”
　　楚为皱起眉头，大致地翻阅了一下关于张颖的资料，说道：“加起来已经九天了，这时间可不短，还是没找到她的下落吗？”
　　“报案记录上写的是家庭矛盾，民警有联系张颖的朋友，据她朋友所说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到外省打工去了。因为一直联系不到本人，无法确认，这事只能一直挂着。”
　　楚为点点头：“这倒也合理。”
　　“第二个人叫杨丽，27岁，报案人是她的室友，是三天前报的案。按照她室友说的，杨丽和她合租了一套两居室，签了一年的合同。可是现在还不到半年，室友已经联系不到她了。眼看要交房租了，室友非常着急，这才来报案。房东曾用备用钥匙打开过她的房间，里面只有一些旧衣物。”
　　楚为哼笑一声：“听上去像是为了逃房租。”
　　程云启看了楚为一眼，点头道：“派-出-所的民警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是她室友签的合同，押金也是她室友出的，这种情况说到底是两人之间的经济纠纷。”
　　“不过这个叫杨丽的，年龄和失踪时间确实符合。”楚为指着手中的资料，说道，“但按照笔录里写的，房间里值钱的东西和个人证件都被带走了，收拾得这么干净，太像故意失联了。”
　　“重点是最后一个。”
　　程云启将最右边的照片揭下来，贴到了白板正中间。
　　照片上的女人留有长发，化着淡妆，长相非常好看，属于是放在人群里会被路人多看两眼的类型。同样是证件照，她跟前面两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她叫苏晴，三十一岁，是她丈夫四天前报的案。”
　　楚为翻看着最后一份资料，最后视线停留在报案时间上：“她丈夫报了两次案？”
　　“嗯，这两次报案间隔不到12个小时。因为第一次报案时苏晴的失踪时间不足24个小时，所以她的丈夫第二天早上再次来到派-出-所报案，这才正式受案。”程云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解释道，“苏晴患有抑郁症，所以她的丈夫非常着急，害怕出什么意外。
　　民警也曾想过联系苏晴的父母或者朋友，但她的父母两年前因为车祸离世了，而她本人平时居家办公，朋友也大多是网友，全都不清楚她的去向。”
　　“关于这苏晴失踪的调查资料好像比之前两人要多不少。”楚为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文件，随后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他们是住在新城区？”

　　北州市的房价普遍不高，但新城区是个例外。
　　那片区域是一位在北州市发家的大老板投资开发的，据说是打算以后在那里建一家科技公司。
　　市政-府近些年来本就在为留不住人才的问题发愁，所以对大老板的项目自然是大力支持，甚至还出台了一系列创业补贴政策，用来吸引更多人来这里创业，以增加年轻人的就业机会。

　　程云启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往白板的笔槽里一扔，抬眼看向楚为：“没错，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苏晴和她丈夫在新城区买了一套小别墅，她的丈夫是当地一家小公司的经理，苏晴则是一位全职网文作者，好像在圈内还挺有名的，收入比她丈夫高很多。”
　　楚为冷哼一声：“照你这么说，要是苏晴死了，她所有的收入加上那套房产，不都归她丈夫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起报案新城区派-出-所非常重视。”程云启指了指楚为手里的那一叠厚厚的资料，说道，“不过，引起他们重视的倒不是因为财产分配问题，而是民警注意到她的丈夫曾在半年前给她买了份数额不小的保险。”
　　楚为咧了咧嘴：“这要是拿去当案例讲，简直是标准的杀妻骗保开头。”
　　程云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气道：“民警并没有发现她丈夫的行为有什么异常，再加上他们核实了就诊记录，确认她丈夫并没有说谎——因为父母意外离世，苏晴患上了抑郁症，这两年一直在吃药控制。所以，现在不能排除是患有抑郁症的苏晴主动离家出走，所里的民警只能先受案登记，按失踪人员查找。如果单论收入水平，苏晴确实更符合这起案子的死者。”
　　楚为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翻出几个小时前拍的那张指甲照片，将手机屏幕翻转过去给程云启看：“不如我们现在去一趟新城区，从她家附近开始查，把能找到的美甲店挨个跑一遍。”
　　楚为的建议很有道理，反正无论死者是不是苏晴，他们接下来几天肯定也要将北州市美甲店一家一家问个遍。像美甲店这样的个体户门面，北州市估计有几百家，比起毫无头绪的调查，不如先挑一个最有可能得到线索的片区查起。

　　开车去新城区的路上，程云启把苏晴家附近能搜索到的美甲店一一做了标记，但手机上能搜索的信息毕竟有限，他们决定到了目的地后分头行动。
　　两人从苏晴家所在的小区出发，一东一西分头行动，沿着周边街道挨个查找。他们各自手机里都存了美甲的照片以及苏晴的证件照，只要碰见美甲店就会进去询问。
　　两人就这样一直忙到九点多，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没有一家店铺的美甲师对苏晴或者那片美甲的图案有印象。

　　楚为站在路边看了眼时间，给程云启打去电话：“我这条街上很多店铺已经歇业了，再找下去没有意义。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说。你在哪儿？把位置发我。”
　　电话那头的程云启沉默了两秒，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为收到定位后，边往停车的位置走边说：“你就在那里等着，我这就过去接你。”
　　“我走过去找你也行。”
　　“走什么走，两条街呢。你就站那儿别动。”

　　楚为拐过两个路口，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程云启。
　　程云启正斜靠着路边的一根灯柱，低头看手机。他本来腿就长，此时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微微屈着膝，配上头顶落下的灯光，简直跟拍写-真的模特似的。
　　楚为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确实长得不赖，难怪局里那帮小姑娘私底下没少议论。
　　“喂！上来！”楚为降下车窗，喊道。
　　等程云启坐进副驾驶座后，楚为才注意到这人的脸色白的厉害，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楚为猛然想起两人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更别说晚饭了。他中午吃的很饱，所以直到现在感觉不到饿，可程云启……
　　楚为小心翼翼地问道：“又犯胃病了？”
　　“没事。”程云启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好个屁！”楚为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我们先去吃饭。”
　　“真没事。”程云启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都变得吃力：“回去再说。”
　　“市局的食堂早关了！还是说你打算啃我抽屉里那包过期半年的饼干？”楚为本想把程云启拉去医院，可看他还算清醒，还是决定先带他去个饭店填饱肚子。
　　好在不远处有一条小吃街，那里还有不少餐馆营业。
　　程云启知道反对无效，于是闭上眼靠着车窗，随他去了。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用，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他感觉胃里的那阵绞痛倒是缓和了一些。

　　很快，楚为开车来到了小吃街。
　　这条街不长，从头到尾也就几百米，但两边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
　　过几条街就是新城区的高中，这个点正是学生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所以街上能看到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店铺门口排队。
　　楚为本想找个粥铺，可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烧烤麻辣烫，最后只好挑了家看上去清淡的日式拉面馆。

　　两人刚走到门口，从里面正好出来几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生。
　　“这家店我种草了哎！”其中一人举起手五指张开，举起手对着灯照了照，声音里全是笑意，“这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我就说这家手艺好，你还不信。”
　　“姐妹，以后就跟着你种草了。”
　　“真的很好看，我都有点心动了……”
　　程云启余光往那个女生的手指扫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女生的指甲上，画着一只蝴蝶，他太熟悉这个图案了——
　　下午在办公室，证物袋里的那片指甲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无论是翅膀的形状，还是蝴蝶偏向一侧的角度，都跟眼前这个女生手指甲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程云启立刻停下脚步，楚为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等一下！”楚为反应最快，两步就走到了那几个女生跟前。
　　他本来个子就高，眉毛又习惯性地压着，看谁都像在审犯人。
　　这么冷不丁地一拦，几个女孩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半步，挤在一起，谁都不敢吭声，都以为碰上了半夜找茬的街头混混。
　　可身材这么好的混混也太少见了吧？
　　楚为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就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程云启跟了上来，将楚为拦在身后。随后他看向那几个姑娘，微笑着问道：“刚才听见你们说种草了一家美甲店，就是想问问是在哪家店做的？我亲妹马上过生日了，最近一直念叨想找家好点的店做指甲，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几个女孩这才松了口气。
　　“嗐，原来是想给妹妹过生日呀？”
　　“有这么好的哥哥，真是羡慕了……”
　　“刚才这个大叔突然拦住我们，我们还以为碰上什么坏人了。”
　　“大叔？？？”站在一旁的楚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年纪轻轻刚满二十六岁，比旁边这家伙还要小两个月，怎么一对比他就是哥哥，我就是叔叔？
　　程云启的嘴角抖动着，强忍住笑，说道：“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这位大、大叔只是长得比较凶。”
　　那个女生爽快地告诉了程云启美甲店的位置：“就在旁边那栋居民楼里，是老板自己的工作室。”她手指了指旁大楼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就是那栋，门口有个卖水果的，工作室在5楼。不过她家生意特别好，小哥哥你要是带你的妹妹去，最好提前预约。”
　　旁边的朋友也插了一句：“那个老板人可好了，还会给客人推荐适合的款式。”
　　“你们知道这个工作室现在还营业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是晚饭前过去的，听老板说后面还排了几单呢！即便关门了也不要紧，她的工作室门口贴了电话，你可以直接打电话预约。”
　　“谢谢。”程云启冲她们道谢后，转身就往那栋居民楼跑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完全看不出来一丁点刚才难受的样子。
　　楚为愣在原地，看了看拉面馆亮着的招牌，忍不住开口骂道：“胃疼还跑！你就作吧！”
　　骂归骂，他还是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