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谋》一栗小满

2、初遇 那个骇人的

　　温小娘狐疑地看着她，“檀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不是……”温小娘往门外看了一眼，“夫人，或是大姑娘又为难你了？”

　　“没有。”周云檀挤出一点笑意，“我只是觉得闷了，想出去走走。”

　　“但夫人不许我平白无故出门。”

　　温小娘不再问下去，“钱在我屋里的桌上，你去拿吧，多拿一点，买到好吃的，吃了心里也能畅快些。”

　　她心疼地看着周云檀。

　　周云檀从小就懂事，为了不让她难过，在外头受再大的委屈，到了她跟前，也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周云檀到温小娘房中，找到装钱的小盒子。

　　里面有一些铜钱，还有两块很小的碎银，都是前两日柳文如命人送来的。

　　周云檀拿了点钱，出去和温小娘道：“小娘，我出去了。”

　　温小娘关切道：“注意看着点人，别被人撞到了。”

　　周云檀嗯了一声，往角门走去。

　　大门那边，有可能会遇到周荣或者柳文如的心腹，他们若问起来就麻烦了。

　　看着角门的吴婆子得过温小娘几文钱，虽然钱不多，但这也是温小娘的心意，因此吴婆子也给她们母女行了方便。

　　周云檀到角门时，和吴婆子说去抓药，顺手给了她几文钱，“一点心意，还望吴妈妈莫要嫌弃。”

　　吴婆子掂了掂手里的铜钱，问道：“檀姐儿怎自己一个人出门，茯苓呢？”

　　周云檀道：“茯苓在母亲那边帮忙呢。”

　　吴婆子不再问什么，打开了门，叮嘱她：“檀姐儿早些回来，不然夫人问起来，我们也难做人。”

　　“我知道，多谢吴妈妈。”周云檀感激道。

　　她顺着角门外的小巷子走出去，先去药店给温小娘抓药，然后前往朱雀门。

　　周云檀记得，周云让人去打听过陆景昭的行踪。

　　陆景昭经常出入朱雀门附近的仙音楼，仙音楼的行首飞雪姑娘，是陆景昭的红颜知己之一。

　　周云檀经常帮温小娘抓药，而且是找最便宜的药铺，因此熟悉皇都中大大小小的道路。

　　她从一条小巷钻过，抄近路走向朱雀门。

　　小巷另一侧就是朱雀门外的街道，靠这一侧的房子都是临街的店铺，前店后宅，或者前店后仓。

　　这个时候，人们都在店铺忙着，极少有人在后面，小巷很安静。

　　周云檀正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个带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身形颀长的男子正向她这边冲过来。

　　周云檀赶紧往旁边躲开，男子和她擦肩而过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男子的脖子和脸有粗布缠绕，只露着一双眼睛，就和周云檀以前见过的挑夫或行脚商一样，缠绕的粗布能遮挡灰尘，还能保暖。

　　但此人定然不是挑夫，也不是行脚商。

　　他的目光太过凌厉，只向周云檀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如淬了冰的刀锋，锐利而冰冷。

　　似猛兽搏斗时的凝视，下一刻猛兽的利爪就会跟着扑过来。

　　周云檀吓得又往后退两步，后背贴在别人家的院墙上。

　　所幸的是，那男子只看了她一眼，脚步却不曾停下，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冲到几丈开外，转瞬就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周云檀腿一软，身子往下滑。

　　她双手扶着膝盖，撑住身子，大口地喘着气。

　　这人是谁？也太可怕了！

　　忽然，她皱眉嗅了嗅。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她鼻尖萦绕着，似乎是檀香甘松之类的香气。

　　温小娘小时候家里穷，被父母卖了换粮米，买她的人牙子见她模样好，转手又卖给一个大商贾。

　　商贾买了近十个和温小娘一样年纪，模样好的小姑娘，请了教引嬷嬷教她们规矩、装扮、琴棋歌舞，还有一些高门大户的贵女要学的品茶、香道、瓶花。

　　温小娘长到十六岁后，商贾想通过周荣打通皇都的关系，把温小娘送给了周荣。

　　温小娘到了周家，柳文如骂她狐媚子勾引男人，不许她装扮，品茶香道瓶花更是派不上用场。

　　温小娘生了周云檀后，落下病根，容颜憔悴，周荣再没碰过她。

　　温小娘和周云檀在柳文如的压迫下艰难求生。

　　温小娘想着周云檀到底是朝廷官员的女儿，日后总能嫁个好人家。

　　她为了让女儿不被人小瞧，偷偷把当年学到的本事悉数教给女儿。

　　那些好的东西，譬如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区别，各种香的气味，柳文如自然不会给实物，她就仔细地描述它们的颜色、味道和气味。

　　好茶她们喝不到，但周荣和柳文如，还有柳文如的子女都用香。

　　温小娘借着给她们绣帕子，纳鞋底的机会，带周云檀到她们时常居坐宴息之处，闻她们用的香，告诉周云檀如何辨别。

　　多年的苦心偷学下，周云檀对香味极为敏锐。

　　她确定走进小巷子后，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从未出现，而是那个骇人的男子冲过去后才出现的。

　　是那男子用的香？

　　可他穿着粗布衣裳，怎会用达官贵人才用的香呢？

　　周云檀正疑惑的时候，身后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冲过来。

　　周云檀赶紧再次贴着墙壁站立，想让身后的人先过去。

　　这次冲过来的是五六个高大的男子，他们手里提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周云檀。

　　周云檀吓得脸色煞白。

　　皇都几时变得这么乱了，大白天的有人提刀追人。

　　那几个高大的男子在周云檀面前停下，粗声粗气地问道：“可看见一个男人经过。”

　　周云檀犹豫了一瞬，摇头，“没看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站在前面的男子举起刀指着她，喝道：“我们是楚王殿下的人，奉命抓拿朝廷要犯，你若看见，就如实说来。”

　　周云檀吓得身子和声音都发抖了，“我……我没看见。”

　　“我给我娘抓药的，没看见你们说的人。”

　　她颤巍巍地举着手中的药包。

　　那男子的眼神带刀，如此凶神恶煞之人，她可不敢招惹。

　　再说，他们问的一个男人，也不一定就是那男子。她又何苦给自己惹来麻烦？

　　另一人对前面那人说道：“这里出去就是朱雀门大街了，其他兄弟早已在那边等着。”

　　“若他真从这里过去，那边的兄弟会抓住他的。”

　　前面的男子一挥手，“走，我们过去。”

　　几人往朱雀门那边跑去。

　　周云檀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

　　那男子往朱雀门方向跑了，追他的人也跑过去，朱雀门那边是不是在打斗，会不会很危险？

　　陆景昭会在仙音楼吗？

　　她内心在纠结挣扎。

　　可她若就此转身回周家，就是放弃自己，任由周荣和柳文如摆布了。

　　再危险，有比成为韩尚书的小妾危险吗？

　　若是陆景昭在仙音楼，说不定打斗声能吸引他出来，她反而能更容易看见他呢。

　　拿定了主意，周云檀鼓起勇气继续往朱雀门走去。

　　她走到小巷子口时，先谨慎地往外探望。

　　朱雀大街很热闹，人来人往，并未有人打斗，那个男子不见踪影。

　　周云檀朝仙音楼走去，没走几步，她就猛然停下脚步。

　　那几个男人就在仙音楼下站着，和另外三四个男人说话。

　　周云檀怕他们看见自己，转身走到旁边的茶水铺坐下。

　　店家是个跛脚的中年男人，提着茶壶拿着茶碗过来倒茶。

　　周云檀付了茶水钱，顺便问道：“店家，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不知你今日可有看见陆世子去仙音楼？”

　　店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着她，“姑娘问的是哪一位陆世子？”

　　周云檀：“靖安侯陆世子。”

　　店家往周云檀身后看了一眼，问她：“不知姑娘找陆世子做什么？”

　　周云檀刚好往仙音楼那边看，并未发现店家神情的异常。

　　店家的问话让她怔了怔。

　　是啊，她和陆景昭素昧平生，找陆景昭做什么？

　　但这个目的怎好告诉店家？

　　她在周家被欺压惯了，倒忘了可以直接拒绝店家的问话。

　　周云檀踌躇片刻，小声道：“我就想……见一见陆世子。”

　　“看来，陆世子又多一个倾慕着。”

　　店家哈哈笑道，又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这一次，周云檀发现了。

　　她正疑惑，身后就传来年轻男子低低的笑声。

　　周云檀飞速地转头。

　　一个锦衣青年坐在她后面，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星目，乍一看，俊美中带了些凌厉的英气。

　　但他那光华流转的眼眸透着慵懒，微勾的嘴角似笑非笑，左手曲肘撑在桌沿，右手端着茶碗，如把玩酒杯一样轻轻晃动着。

　　漫不经心中透着风流，活脱脱一副纨绔的模样。

　　周云檀没有见过陆景昭，可面前这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陆景昭！

　　周云檀的脸如火烧般滚烫。

　　“我能过去和姑娘坐在一起说话吗？”陆景昭慢悠悠地开口，“我有几句话想问姑娘。”

　　周云檀揪紧了腿上的裙摆，声音带着紧张的微颤：“好。”

　　陆景昭走到她旁边坐下。

　　他走动时带过来的轻风扑向周云檀，周云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仙音楼那边真是热闹啊。”店家往仙音楼看去。

　　有四五个男人从仙音楼里出来，和守在外头的几个男人说话，同时往朱雀街两侧张望着，似乎在找人。

　　陆景昭看了一眼，没接店家的话，回过头端详周云檀，嘴里笑道：“如此美貌的姑娘，我此前竟从未见过。”

　　“不知姑娘贵姓？”

　　周云檀回过神，揪着裙摆的手更用力，指甲都嵌入皮肉中。

　　“我姓周，家中姊妹行二。”她竭力让自己的神情如常，“我父亲是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的周大人？”陆景昭问道。

　　周云檀点头。

　　陆景昭挑起剑眉，“往日的宴请，我多次遇到柳夫人还有周大姑娘，怎从未见过你？”

　　周云檀垂下眼眸，“我……我是庶女，不好跟着母亲出门。”

　　陆景昭啧了一声，“你们家规矩这么多啊，比宫里的还多。”

　　“宫里头那些妃嫔所出的公主们，皇后娘娘可是从未让她们缺席过宫里的宴请。”

　　周云檀咬着嘴唇。

　　她能和公主比吗？

　　“看来你在家中的日子不好过啊。”

　　陆景昭说着，身子突然向她这边靠过来。

　　“周二姑娘若是不介意，改日我请周二姑娘出来游玩，好不好？”

　　他俊脸带笑，声音温柔如水，让人不觉沉溺其中。

　　周云檀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不是激动紧张，而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