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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潡合 回家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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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如故全程低着头,没敢看三殿下是怎么走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三殿下是怎么来的,反正他是没见着轿子或着车马,总不能是三殿下被他的那一众“护卫”抱来的吧?这也太损颜面了?项如故简单在脑中构想了一下这个画面,感觉实在是辣眼睛,赶紧给这想法挥散了。
他们被堵住的位置在山腰处,四周人烟稀少,安静的要命,因此人行走和衣料摩擦之类的声音便格外清晰。项如故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三殿下走的没了影儿,才直起身子,伸了个“噼里啪啦”的懒腰,把方才一直蜷着的骨头都撑开了。
他往车上一瘫,十分做作地长舒一口气,叽叽歪歪抱怨开来:“喂,你说三殿下不会告状吧……我爹要知道我又逃学又该叨叨了。”
刘梅撇了项如故一眼,跑去前面重新拉起缰绳:“老爷应该早就习惯了,少爷,小心隔墙有耳。”
项如故嘴一撅:“有个屁,这儿没半点藏人的地方。谁知道那皇子来这穷乡僻壤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再说了,他那么大个皇子总不可能走路来吧,多半是骑马,比咱们脚程快多了!净坏我好事!刚才还那么……呃……反正都怪他!”
“那……还去京城吗?”刘梅问。
“去个屁!”项如故愤愤吼道,紧接着没声儿了。
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人,没人出声,四周便成了一潭死水。
项如故拿一旁的布遮住了脸,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气息抖得不成样子,右眼跳个不停。如果说项如故一直是一朵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花儿,那他现在就是突然被搬到了外面,种的人本意是想让他晒晒太阳,却不巧叫他挨了冰雹,差点死过去。
直到现在项如故的心脏还在剧烈的砸着他的胸腔,弄的他有点喘不过气。虽然他认为自己方才的二货样儿装的不差,但也压根不相信三殿下会被他这傻样儿唬住了,认可了他就是个二百五的身份,所以放他走。虽然也有可能这人自大到觉得天下马上就是自己的了,实在用不着管一只翻不起浪花的小老鼠。但今天这一出总不可能是他当真心慈手软吧!
项如故觉得,三殿下没当场叫他去见列祖列宗,到底是心里没准儿,简单来讲就是没证据。他刚才抱怨的那些,要搁平时,叫人听见了八成会治他罪,但现在却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保命符,他恨不得把话亲自送到三殿下耳朵里,顺便再骂一句“你这闲得蛋疼的狗权贵,害死你爹了!”出出气。
来的时候,项如故整整睡了一路,到也没感觉有多远。今日回去他倒是没了睡意,因此感到格外的煎熬。项如故不敢跟刘梅说话,脸上盖着一块布装睡。刚才他虽然是喷了刘梅所谓“隔墙有耳”的言论,但那是说给那只莫须有的耳朵听的。刘梅也是个聪明的,没多嘴。项如故听见前面窸窣了一阵儿,随后传来了口哨声——吹的实在太难听了。项如故翻了个身,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他们是日落时分到的京城,大概是三殿下报的信儿,一到城门口,项如故便看到了自己爹的身影,他心头虽是有些高兴的,却仍是朝刘梅拍了一掌,刘梅便轻车熟路的拐弯,朝着另一扇小门驶去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丢人了。
项老爷大概是把自己的三宫六院全带了出来,莺莺燕燕凑了一堆儿,此刻都整整齐齐码在城门内,硬是凑出了一条迎宾大道来。项如故实在丢不起这人,赶忙避让了。其实每次有家里人或着贵客来访,他爹都是这阵仗。几次三番下来,主仆二人也躲习惯了。
进去城门,项如故莫名松了口气,把胸口的郁结一股脑丢了。
漷合是个神奇的地方,整座城内仿佛拢着一团金灿灿的迷烟,人一走进去无论是烦恼还是什么的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妥妥就是一座巨大的桃花源。只不过曾有人说桃花源是鬼魅造成的幻影,里面原本是森森白骨堆成的,而这城内有多繁华,自然也有多荒凉。
小门靠近后巷,有时会有一些站街的要饭的在路边蹲着,见到车就扑上来,嚷嚷这什么“救救我吧”,“我的孩子要不行了”,“您行行好……”……个个声泪俱下,好像全世界就他们最惨最活不下去。
项如故其实是有些看不上这些人的,一方面他出身富裕,多少有点自视清高,一方面他感觉人既然有手有脚的去干点什么谋生不行?非要在这里软着膝盖讨日子吗?。
“这也是一种活法吧,有的人就是不想干活儿。我们村里有的人也这样,每天家家户户的敲门讨食,偷菜什么的。说他懒吧,这样活着也不见得清闲,还老挨打。可说他勤快……那有这样勤快的?可能这些人都是傻的吧……”
项如故第一次从这边过的时候曾向刘梅发问,这是当时年纪尚小的刘梅所言,项如故当时不理解,现在虽理解但不认同——这怎么算是活着呢?或者说,这样还活个什么劲儿?还不如早死早超生,赶快投胎去。
小门距离他们家的宅子比从大门远了不止一条街,但离王辉上学的地方却不远。项如故半路便下了车,顺着小路七拐八拐,找他的王姐姐去了。
王辉上学的地方严格来说是国子监的一部分,是朝廷往潡合这座陪都安置的第二学府,给足了面子。
正常来讲,这个点儿从东边儿那块儿矮墙翻过去,能正好透过窗户看到王姐姐在收拾东西,准备吃饭去。王辉不逃学是真,他是真爱学习,但也是真嘴馋。国子监的食堂实在叫人难以恭维,他的馋虫王姐姐只捏着鼻子吃上两天,剩下的时间靠项如故给他开小灶过活。
可今天他爬在墙上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找着一个人。
“唉!?项公子?你咋来了?”
项如故望向声音来源,发现是院里相熟的扫地大爷。国子监分监里自然是不让给送饭吃的,逮着了要罚抄书。他们俩刚开始担惊受怕的操作了一阵儿,后来王辉找来了这个大爷帮他们放风,代价是每天一个鸡腿儿。由此可见,“馋”乃是人之常情乐趣。
“陈大爷,今儿咋不见人啊?王辉他们去哪了?”项如故朝陈大爷招招手,扒着墙头问。
陈大爷走近了一点儿,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说话带着故意而为之的文邹邹:“前两天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我听说有学生杀人了!真是不得了!其他孩子们昨天都回家了。”
虽然用词确实保持了“文”的意思,但语气还是相当的俗。项如故用劲往上一撑,长腿一迈跨坐到了墙上,显然是做好了听大爷长篇大论一番的准备。
“这是老刘给我说的,就是那个,杨官爷家的小儿子,前两天和丁老爷家的二儿子在花楼起了冲突,然后丁家那个小子气不过,就趁着夜深,杨小少爷去解手的时候把他杀了!小杨少爷没来及出声,喉咙就被抹了。一刀封喉啊!第二天丁二少爷还无事发生一般来上课,不就前天吗,东窗事发,被揪出来了。”
陈大爷仿佛是亲眼所见,讲的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十分有表演性质。项如故挑了下眉,一边听着陈大爷絮絮叨叨的车轱辘话,一边在心里琢磨——杨小少爷,应该是他们家两条街外的杨员外一家,家里大儿子在朝廷当官,小儿子则跟着姨娘在这儿久住。而丁二少爷他熟,就在他们家旁边,商业上经常有往来。但项公子向来不在意这些俗事,“熟”主要是丁二少爷丑的让人难以忘怀,很难没印象。
项如故屁股坐的硌得慌,眼见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一阵风似的撩了,撩前嗷了一嗓子“谢谢大爷”。陈大爷仍旧站在原地叨叨,也不知道听着了没有。
他一路跑到王辉家,闯进王姐姐的闺房,
这才见到了睡的晕头转向的本人。
“你咋来了?”王辉嘴角还挂着口水,胡乱擦了一把,艰难的用眉毛吊起了半只眼,“你不是被流放到深山老林了吗?”
项如故上去就是一巴掌:“快清醒清醒,有事儿问你!”他挥挥手,站在门外的小侍女便走了进来,三两下给王辉擦干净了眼屎,迈着小碎步出去了,末了,还给带上了门。
王辉姑且醒了神,打了个哈气,喷了项香一脸臭气:“啥事?”
项如故捏着鼻子,一边远离一边说:“就你们学校,杀人那档子。”
王辉抬手崩了他一指,没崩着:“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两个人有点矛盾,其中一个为了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急了眼儿,杀了人。”
项如故白了他一眼:“那也没必要让你们全回家吧,肯定有隐情,快快从实招来!”
“这能有什么隐情呐?难道我们这样儿的就不能激情杀人嘛。况且,跟个杀人犯共处一室多可怕,放个假咋了?”
项如故斩钉截铁的摇摇头:“你们不是天天学什么‘以人为贵’。咋了,光你学了他俩没学?”
王辉长吁短叹了一阵儿:“我们这高等学府只是学历比你们高点,人品不见得。那偷鸡摸狗的事儿照样有人办好嘛。”他伸手挠了挠下巴,“人儿圣人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行为举止思想写出来了,铺在纸上,又没办法真正上手操纵别人的思想。他们学了又不是懂了,刻在脑子里了。因为嫉妒还是什么的杀个同学什么的……说到底,我也不是丁家那个肚子里的蛔虫……不过也许是有迹可循吧,丁二少爷脾气暴躁……唉!别反驳我!你们见面仅限于正式点的场合,他叫你看见的都是表面。其实这人私底下又小肚鸡肠又暴躁,没人待见。杨小少爷先前和他就有过矛盾,不过姓杨的人也不咋地,他俩算是狗咬狗。挺好的,就当给社会排毒了。”
项如故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追问什么莫须有的“隐情”。只不过他不问,某人倒是打开话匣子了。
“还没告诉我,你咋回来了?又逃学啊?”
闻言,项如故苦大仇深的摇了摇脑袋,开口仿佛吃了一斤死苍蝇:“别提了,差点交代在山上!”
王辉一听还有这事儿,当场没良心的兴趣盎然起来,大惊小怪道:“啊!你爹真把你发买了呀!”他用手肘捣捣项如故,笑的见牙不见眼,“赶快从实招来,让我高兴高兴!”
可项如故所言“差点交代”没夸大一点儿,他是真差点在那儿丢了小命。他掀起半片眼皮,皮笑肉不笑道:“真要听……?”
王辉点头如捣蒜,笑的仿佛已经看到了项如故是有多狼狈。
可虽然也是狼狈,贫贫无奇的生活质量急剧下降比卷进可怕的皇家秘事里好太多了。王辉听项如故讲到一半直感觉脑袋发昏,赶忙喊停。
“你等等……”王辉立掌前推,深呼吸了好几口,“我怎么觉得,我再听下去,就会从角落里冲出来一个刺客,说着什么‘你知道的太多了’然后干脆利索的送我去投胎呢?”
言毕,他缓了大半晌,这才捂着胸口继续说:“喂,项公子,你不是编瞎话逗我玩儿吧。”
项如故一脸便秘:“谁会拿这逗你玩儿,我有病啊,我可是差点死了。实在不信你问刘梅去。”
刘梅在信用上是威信的,不过王辉本来就没真觉得项如故骗人。谁会单单为了骗人去编排皇子,嫌头上顶的这个东西多余吗?再说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项香哪编的出这么有文化水平的谎?王辉神色一沉:“还有别人知道吗?”
项如故摇摇头:“没,我哪敢乱说。”
王辉似是不放心,猛的一拍他的肩头:“旁敲侧击的提醒你爹一声。要是三殿下成功……唉……最好别成功。总之他得势,你我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说罢,他揉了揉眉头,感觉一个头被这消息砸成了两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