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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雪 冤屈昭雪 ...

  •   铁锁松动的闷响,在死寂的狱道里格外清晰。

      沉沉的,缓慢的,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

      牢门一寸寸向内推开,锈迹斑驳的铁栏摩擦石壁,带出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

      那一道困住沈伯父数年光阴、磨尽他半生风骨的囚笼,终于在今夜,缓缓敞开出一线生路。

      苏褕眼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半分。

      可抵在谢晏铮颈间的玉簪,力道分毫未减。

      锋利的簪尖依旧贴着温热皮肉,一丝血痕凝在尖端,细微却刺眼。

      她不敢松。

      眼前之人是谢晏铮。

      是执掌大理刑狱、一生铁面、从不受制于人、从不容人冒犯的掌权者。

      他此刻的退让,不是妥协,不是认输。

      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隐忍。

      只要她露出半分破绽,只要她手中锋芒偏移分毫,他便能瞬间反制,将她彻底碾压。

      整片幽暗通道,依旧是窒息的僵持。

      火光摇曳不定,将两道对峙的人影,拉得狭长、割裂、明暗交错。

      谢晏铮垂着眼,视线落在缓缓敞开的牢门之内。

      枯瘦的老人蜷缩在草堆上,满身伤痕,气息微弱,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可那双浑浊的眼底,却透出一种干净、温顺、从未被牢狱磨灭的本分。

      没有戾气,没有怨毒,没有亡命之徒的癫狂。

      只有受尽磋磨后的疲惫,与一丝不忍惊扰他人的怯懦。

      这一刻,白日案卷里那些冰冷规整的文字,彻底碎裂。

      所谓乡绅同谋、徇私牵连、附势结党。

      字字堂皇,句句定罪。

      可眼前之人,半分奸邪之相也无。

      谢晏铮心底那一点残存的疑虑,彻底落地。

      此案,果然有冤。

      他多年信法、依规断案,从未偏颇。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他坚守的法度,被人利用了。

      被高高在上的权势,被藏在暗处的奸邪,拿来做了掩埋真相、牺牲无辜的刀。

      良久,他低低开口,嗓音沉得发哑。

      “你既带他走。”

      “此生便不要再回大理。”

      这是他唯一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成全。

      纵囚,是他失职。

      放冤,是他本心。

      今夜之事,他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他不能容忍,自己执掌的牢狱、自己守护的城池,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用来布局、用来害人、用来颠倒黑白。

      更不能容忍,一个敢持刃抵他咽喉、洞悉他所有软肋、聪慧决绝到极致的亡命女子,留在他眼皮底下。

      太险。

      太韧。

      太能搅动格局。

      苏褕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放过,是真的。

      忌惮,亦是真的。

      她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

      “我答应你。”

      “从此远走,不扰大理,不犯你法度半分。”

      字字落地,无半分虚言。

      她今夜闯狱,只为救人,无意祸乱城池,无意挑衅官威。

      待沈伯父脱离苦海,她自会带着老人远避他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待到来日真相大白,待到周嵩罪孽昭彰,她自会寻公道,不会再牵连谢晏铮半分。

      得到答复,谢晏铮眼帘微阖。

      周身紧绷的气场,缓缓卸去些许。

      “我依你所言。”

      “退后三步,背对通道。”

      他遵守约定,身姿笔直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分寸不乱,坦荡利落。

      没有暗藏后手,没有假意配合,没有蓄势突袭。

      堂堂法度之人,即便被胁迫,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与体面。

      苏褕心头微震。

      她不得不承认。

      谢晏铮,和周嵩是全然相反的两类人。

      周嵩伪善阴毒,擅长借刀杀人、借法害人。

      而谢晏铮清正自持,即便身处被动绝境,依旧磊落坦荡。

      可偏偏。

      最公正的人,握着最锋利的刀。

      最干净的法度,护着最肮脏的罪孽。

      世间荒谬,莫过于此。

      夜风凛冽,卷着城外荒草的寒意,扑面而来。

      苏褕半扶半抱着沈伯父,一路疾行,彻底远离了城北牢狱的地界。

      身后那座巍峨森严的大理城,灯火连绵如昼,静静卧在沉沉黑夜里。

      看似盛世安稳,内里藏尽肮脏冤屈、权术杀伐。

      方才在狱道里,她亲口应下谢晏铮。

      此生远走,再不踏足大理。

      彼时为求生,为救人,为换一条绝境生路。

      句句诚恳,字字妥帖。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踏出牢狱的那一刻起,她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离去的念头。

      她走不了。

      也不能走。

      两人一路行至城郊渡口,夜色更深,四野无人,江水静静翻涌,拍打着岸边青石。

      冷风吹乱她束起的长发,几缕青丝贴在汗湿微凉的脸颊上。

      沈伯父靠在她肩头,气息依旧微弱,身子虚得厉害。

      数年牢狱掏空了他所有体魄,酷刑缠身,旧毒淤骨,此刻勉强撑着神志,早已是极限。

      他望着前方滔滔江水,望着城外无边旷野,眼底生出一丝安稳的松弛。

      终于出来了。

      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他数年、不见天日的牢笼。

      他轻声喘息,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孩子……我们真的,可以走了?”

      苏褕扶着他慢慢坐下,让他靠在干净青石上,避开夜风寒气。

      她抬手替他拢紧破烂单薄的囚衣,遮住满身狰狞伤痕。

      “可以走。”

      她低声应答。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伯父微微闭目,疲惫地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

      “走得越远越好。”

      “离开大理,远离朝堂,远离这些是非纷争。”

      “寻一处山野小村,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从今往后,再无冤案,再无苦难。”

      他这一生,教书育人,磊落清白。

      从未奢求荣华,从未贪恋权位。

      唯一所求,不过平安二字。

      他受够了官场倾轧,受够了构陷污蔑,受够了暗牢无尽的黑暗。

      如今死里逃生,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带着身边这孩子远离纷争,彻底脱身。

      安稳活着,便是最好的结局。

      苏褕垂眸,静静看着老人虚弱安然的侧脸。

      心底酸涩翻涌。

      她不忍打碎他来之不易的安稳期许。

      沈伯父苦了太多年。

      他值得一片干净山野,值得日出日落、无风无浪的余生。

      可她不配。

      她的人生,从苏家大火燎原的那一夜开始,就再也没有安稳可言。

      她的命,早就留在了十年前那场血色火海。

      如今苟活于世,每一寸骨血,每一次呼吸,都只为复仇而存在。

      周嵩一日高居庙堂,一日风光无限。

      她就一日无安身之地。

      她轻声开口,极缓极轻。

      “我先送你走。”

      沈伯父微微睁眼,疑惑看向她。

      “那你呢?”

      苏褕抬眸,望向夜色深处那座灯火璀璨的大理城。

      远远望去,楼宇层叠,宫灯连绵,繁华盛大,庄严堂皇。

      那是权贵扶摇的福地。

      是周嵩步步高升的仕途坦途。

      是谢晏铮执掌法度、镇守秩序的城池。

      也是埋葬她苏家满门、碾碎沈家安稳的修罗场。

      她望着那片光,眼底没有向往,没有畏惧。

      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冷寂与执拗。

      “我不走。”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风。

      却笃定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沈伯父身躯猛地一震,瞬间慌了神,挣扎着想坐直身子,牵动满身伤口,疼得他面色发白。

      “不行!”

      他急声劝阻,气息紊乱。

      “孩子,你不能回去!”

      “大理是你的死地!”

      “今夜你劫狱挟持重臣,已是滔天大罪!”

      “谢大人暂且放你一马,已是极致仁厚。你若折返,便是自投罗网!”

      老人眼底满是惶恐与焦急。

      他死过一次,太懂牢狱可怖,太懂法度无情,太懂官场吃人不吐骨头。

      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再踏回深渊。

      苏褕伸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肩,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动作极轻,极稳。

      “沈伯父,我不会现在回去。”

      “我先送你去邻县山村,寻一户僻静人家安置。”

      “待你伤势稳住,毒伤渐愈,彻底安稳之后。”

      “我再回来。”

      沈伯父怔怔看着她执拗坚定的眼眸,眼底瞬间涌上泪光。

      他看懂了。

      她心意已决。

      无人能劝,无人能阻。

      这孩子看着温顺安静,骨子里却藏着最硬、最痴、最不悔的执念。

      “你何苦如此……”

      老人声音哽咽,满心疼惜。

      “冤屈难平,世道不公,不是你一介弱女子能扛的。”

      “放下吧,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褕微微摇头。

      放下。

      何其轻易的两个字。

      可她拿什么放下。

      放下,就是让苏家满门白白惨死。

      就是让周嵩踩着鲜血青云直上,终生安稳,一世风光。

      就是让沈家数年冤苦、数年牢狱,尽数化作虚无。

      她放不下。

      也绝不甘心。

      “我若走了。”

      她望着远处大理城的灯火,低声缓缓道。

      “苏家无人鸣冤。”

      “沈家无人证清白。”

      “那些被周嵩踩踏、牺牲、掩埋的无辜之人,永世不得昭雪。”

      “我活着,不是为了避世偷安。”

      “是为了讨回所有公道。”

      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孤身立在无边夜色里,渺小,却挺拔。

      沈伯父望着她清冷倔强的侧脸,久久无言。

      心底的劝阻,尽数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懂了。

      这孩子的执念,早已入骨入血,与性命相融。

      复仇洗冤,早已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良久,老人长长一叹,满是沧桑无奈。

      “你……可知前路多险?”

      “我知。”

      “可知折返之后,步步绝境,再无退路?”

      “我知。”

      “可知谢晏铮那般人物,绝不会容你在他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苏褕眸色微沉,轻轻颔首。

      “我知。”

      她比谁都清楚。

      谢晏铮,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天堑。

      他清正、缜密、公允、敏锐。

      他守的是法,护的是城,执的是规。

      而她,是游离法度之外的亡命人。

      她要翻的案,是官府已定的铁案。

      她要杀的人,是朝堂新晋重臣。

      从一开始,她与谢晏铮,便是天生对立。

      今夜他放她一马,是本心不忍。

      却不代表,他会纵容她一次次搅动风云,挑衅权威。

      她一旦折返大理,再次入局。

      便是彻底与法度、与强权、与谢晏铮,为敌。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可那又如何。

      她这一生,早已别无选择。

      苏褕收回望向大理城的目光,低头看向虚弱苍老的沈伯父。

      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恳切的安抚。

      “伯父,你安心养伤。”

      “我答应你,我不会莽撞。”

      “我会藏得更深,忍得更久。”

      “待到时机成熟,一切尘埃落定,我定会回来寻你。”

      “届时,冤屈昭雪,恶人伏法。”

      “我们再寻山水田园,安稳度日。”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

      也是她心底唯一一点微弱的期许。

      期许有朝一日,大仇得报,罪孽清零。

      她也能卸下满身血海重担,做一回普通人。

      沈伯父望着她认真的眼眸,老泪纵横,缓缓点头。

      万般无奈,万般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叮嘱。

      “你务必……活着。”

      “无论成败,无论恩怨。”

      “活着回来见我。”

      苏褕心口微酸,重重点头。

      “我会的。”

      夜色更深,江风寒凉。

      她不再多言,俯身扶起沈伯父,顺着江边僻静小路,继续往前。

      一步一步,远离大理主城。

      是为安顿恩人,是为保全牵挂。

      可她的心、她的恨、她的余生执念。

      一寸未离。

      尽数留在了那座繁华暗浊的大理城。

      ……

      同一时刻,大理牢狱深处。

      灯火孤悬,光影摇曳。

      谢晏铮依旧立在方才对峙的通道之中。

      孤身一人,静立良久。

      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道浅浅结痂的血痕。

      细微的痛感迟迟不散,时刻提醒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他执掌刑狱多年,铁面无私,震慑四方。

      从未有人能近他身,迫他退,逼他让步。

      今夜,一个无名亡命女子,做到了。

      隐忍蛰伏,藏锋暗处。

      看似温顺蝼蚁,实则身怀山海血海,孤勇逆天。

      他缓缓抬眼,望向牢门外沉沉夜色。

      深邃眼底,暗流翻涌。

      他比谁都看得通透。

      她答应离开。

      是假的。

      她一定会回来。

      从她持簪抵喉、舍命救人、字字执拗的那一刻,他就看透了她的性子。

      这般重情重义、执念入骨、宁折不弯的人。

      绝不会为一己安生,弃滔天冤屈于不顾。

      绝不会忍恶人居高位、清白沉泥底。

      她今日带走沈伯父,是为牵挂。

      他日折返大理,是为复仇。

      谢晏铮低声轻语,嗓音清冷,落于空寂狱道。

      “我等你。”

      不是追捕,不是杀意。

      是静待真相浮出,静待谜底归来。

      他不会声张今夜劫狱之事。

      不会全城搜捕,不会公开追责。

      对外,今夜一切如常,无囚逃逸,无犯作乱。

      对内,他亲手重启沈家旧案、早年乡绅舞弊案、连带当年苏家灭门疑案。

      所有被封存、被篡改、被掩盖的旧账。

      他会一一重查。

      周嵩的根基,他会一寸寸掘开。

      那些被权力掩埋的肮脏,被人心篡改的黑白,被私欲牺牲的无辜。

      他要亲手掀开。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纸僵硬旧案卷。

      是世间真正的公道。

      从前被蒙蔽双眼,错守伪证旧案,错困清白之人。

      今夜一场对峙,一场逆命救赎。

      让他彻底清醒。

      法度无情,可人心应有温度。

      律法规行,却不能沦为奸邪利器。

      夜风穿狱而过,吹动他玄色衣袂。

      大理城依旧静谧安然。

      可暗中三张命运大网,已然悄然交织。

      苏褕隐于城外,蓄势蛰伏,静待归城复仇。

      谢晏铮居于朝堂,暗查旧案,静待谜底揭晓。

      周嵩立于高处,不知风雨将至,依旧运筹布局,清扫前路。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今夜一别。

      从来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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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