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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归雪 心藏明镜 ...

  •   日头渐高,暑气漫过西楼整条封禁长街。

      刑狱司的黑衣卫肃立两侧,纹丝不动,森严气场压散了市井所有烟火气。街巷内外彻底隔绝,内里是死寂沉沉的凶案现场,外头是人心惶惶的大理百姓。

      三日悬案无解,早已让城内流言发酵到极致。

      起初只是街巷百姓私下闲谈惶恐,如今已然蔓延至士族官绅圈层。人人皆知西城出了一桩诡绝凶案,毒物无形无相,夺命无声,朝野名医、江湖毒师尽数折戟,连刑狱主事谢晏铮亲查三日,亦是寸步未进。

      朝堂之中,暗流随之涌动。

      不少原本与谢晏铮派系相悖的官员,借机暗中造势,言语间隐晦诟病刑狱司办事不力,执掌律法刑典多年,竟连一桩民间毒案都无法勘破,任由诡异凶案肆虐城内,动摇民心。

      压力层层叠叠,尽数压在西楼这片小小的院落,压在谢晏铮一人肩头。

      屋内闷热沉郁,无风无波。

      所有随行幕僚、仵作尽数退至院外,将方寸死寂之地,留给谢晏铮一人静思推演。

      连日查探的疲惫悄然覆上身心,却丝毫压不住他眼底的清明冷锐。

      他立在堂中,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空空荡荡的案几、整齐摆放的茶具、叠放平整的衣物。

      一切完好如初,干净得过分,规整得诡异。

      寻常凶案,必有疏漏。

      哪怕是顶尖高手布局,刻意抹除痕迹,也定会在空气、肌理、器物之上,残留分毫蛛丝马迹。

      唯独这桩案子,干净得像是死者自行无声暴毙,无外力,无毒物,无凶杀,无来由。

      可活人无故猝死,本就是最大的破绽。

      谢晏铮缓步俯身,指尖终于轻轻落在死者曾躺卧的青石地面上。

      触手微凉,干净干燥,无任何污渍残留。唯有那缕萦绕不散的淡幽异香,若有似无萦绕鼻尖,清冷缥缈,不腥不腐,不似世间任何凶毒气息。

      他闭眸凝神,脑海中飞速翻阅数年以来经手的所有卷宗、所有奇案、所有毒杀记录。

      南疆蛊毒、北地寒瘴、宫廷秘鸩、江湖淬毒。

      百类千种,万般形态。

      尽数与眼前症状不符。

      良久,他睁眼,眼底沉色更重几分。

      此案,已然跳出常规刑狱查案的范畴,跳出朝野百年认知。

      不是学识不足,不是探查不细,是认知空白,无从参照。

      身旁暗卫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最新探查结果:“主事,全城排查完毕,近三月外来流动人口、江湖落脚异人、可疑游医毒师,尽数登记核查,无一人与此案痕迹吻合。”

      “死者邻里走访完毕,其人生平简单,父母早亡,孤身独居,平日以绣活谋生,性情温吞,不善交际,无争无怨,无钱财欠债,无私情纠葛,无仇家旧怨。”

      “人际脉络干净通透,找不到半分被杀缘由。”

      线索,再一次全数断绝。

      屋内沉寂得令人窒息。

      暗卫看着自家主事孤挺清冷的背影,终究忍不住低声劝道:“主事,僵局已定,再耗下去也是无用。全城无解,或许……真的只有寻访世外高人,才有一线破局之机。”

      他们跟随谢晏铮多年,深知他性子傲骨坚韧,凡事亲力亲为,绝不依托外人。

      可这桩案子,已然不是人力勤勉能够弥补的空白。

      谢晏铮闻言,微微垂眸,长睫覆下一层淡影,遮住眼底所有心绪。

      他自然知道寻访高人是唯一捷径。

      也自然知道,这世间唯一能破局之人,身在何处。

      城南小院,清风安稳,岁月闲适。

      那人闲坐庭前,看透万千诡毒,手握全盘答案,却置身风波之外,安然无恙,静静旁观。

      他心底清清楚楚。

      只要他遣人去请,只要他放下分寸,只要他以一句公务相求。

      这满城无解的死局,顷刻间便可豁然开朗。

      可他不能。

      绝对不能。

      他太清楚苏褕的性子。

      她素来厌弃朝堂纷争,厌弃官场束缚,厌弃无端卷入风波是非。

      她藏一身绝世毒术医术,从不外露,从不张扬,甘愿隐匿市井,守一方小院安稳,便是不想再与朝野权谋、江湖厮杀牵扯半分。

      他若因一己公务、因朝堂压力、因悬案困局去寻她,便是强行打破她来之不易的平静。

      是借着官势,逼她入世,逼她露底牌,逼她重归明暗厮杀的漩涡之中。

      他护她半年,为她破例无数,为她背负风险万千,为她沉默兜底所有破绽。

      从来所求的,不过是她平安顺遂,无波无澜。

      岂能在此时,亲手毁了这份安稳?

      宁可自己被困死局,宁可背负朝野非议,宁可被人诟病无能,宁可此案经年不破、流言滔天。

      也绝不扰她半分静好。

      谢晏铮缓缓直起身,语气冷定依旧,无半分松动:“不必。”

      “继续查。”

      “重新梳理死者从小到大所有履历,追溯十年之内的行踪脉络,查她年少是否游历过边陲山野、是否接触过异术毒师、是否无意间沾染过罕见毒源。”

      “一寸一寸查,一丝一丝捋。”

      没有捷径,便以笨功破局。

      无人可助,便孤身硬扛。

      暗卫看着他清冷决绝的模样,纵然心底焦灼无奈,也只能躬身领命:“是。”

      人影退去,屋内再无他人。

      偌大凶案现场,只剩他一人孤然伫立。

      晨光移至正中,照亮他墨色官袍,照亮他挺拔孤直的身影,也照亮他眼底深处,那片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成全。

      世人皆赞他铁面无私,秉公持正。

      无人知晓,他此生最大的私心,尽数给了一个隐于市井、冷眼旁观的女子。

      ……

      城南小院,日暖风轻,岁月悠然。

      与西楼的肃杀压抑,是截然两个人间。

      苏褕依旧静坐庭前,手边摊开的毒经古籍已然翻过半册。

      阿苓在一旁认真研磨药粉,动作轻柔规整,呼吸平稳,全心投入课业之中。尧尧趴在石桌边角,安安静静捏着花草,稚气安然,不染半分世间阴霾。

      院内安静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簌簌轻响。

      苏褕看似垂眸看书,心神却早已飘至城西封禁长街。

      方才市井零星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尽数落于她耳中。

      谢晏铮亲查三日,无果。
      全城名医束手,江湖毒师无解。
      朝堂非议四起,压力尽数施压刑狱司。
      所有线索断绝,案情彻底锁死死局。

      她静静听着,心底不起波澜,却将所有局势、所有破绽、所有根源,看得通透彻底。

      旁人看不懂的异毒机理,她懂。
      旁人摸不到的毒源脉络,她清。
      旁人查不出的诡异破绽,她知。

      那绝迹百年的息骨异毒,本就是偏门绝境诡毒,脱于正统药理之外,藏于失传古籍之中。

      寻常医者一生浸淫正统百草方剂,自然终身无缘得见。

      唯有她,年少遍历南北绝境,深究失传毒典,深谙各类旁门诡煞、绝迹异术,才能一眼看穿本质。

      这桩案子,于满城众人是天险死局。

      于她,不过抬手可破,一眼可断。

      她甚至能清晰预判出,谢晏铮此刻所有的探查误区。

      他循着常规刑案思路,查人际、查动机、查外来嫌疑人、查器物残留。

      可息骨异毒,从不需要近身投放,不需要器物浸染,不需要人际接触。

      它可借风传息,可借夜露入体,可借气息萦绕无声附着。

      无痕迹,无残留,无征兆。

      死者无需与人结怨,无需触碰毒物,无需沾染凶险。

      只需在特定时辰、特定风向、特定环境之下,呼吸入一缕极淡毒息,便足以悄然殒命。

      这也是为何全屋干净、通体无迹、全城探查无果的真正缘由。

      苏褕指尖轻轻划过古籍上泛黄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谢晏铮查错了方向。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守着正统刑狱法理,循着常规凶杀逻辑排查,注定一无所获,注定困死局中。

      只要他不跳出固有认知,便永远勘不破这桩诡绝凶案。

      她清清楚楚知晓破局之法,知晓溯源之路,知晓所有隐秘破绽。

      只需她移步西楼,一语点破,便能解他三日困局,消他满城非议,平他朝堂压力。

      可她不能动。

      分毫不动。

      依旧静坐庭前,翻书授课,安守日常,冷眼旁观他孤身承压、步步维艰、徒劳探查。

      不是无情。

      是太懂分寸,太懂利弊,太懂两人之间殊途陌路的宿命。

      她一旦出手,便是平地惊雷。

      全城无解的奇毒,唯独她一人可破。

      这般实力,太过骇人,太过扎眼。

      必然瞬间引来朝野瞩目,引来各方窥探,引来无数猜忌忌惮。

      她蛰伏多年的底牌会彻底曝光,她精通绝迹诡毒的隐秘会公之于众。

      届时,朝堂会视她为隐患利器,各路势力会争相拉拢或除之,暗处蛰伏的敌人也会瞬间摸清她的深浅。

      她尚未复仇,尚未站稳脚跟,尚且身处明暗夹缝之中。

      一丝破绽暴露,便是万丈深渊。

      再者,她与谢晏铮之间,本就牵绊过深、亏欠过重、温差过明。

      她屡次受他庇护,屡次得他兜底,屡次被他纵容保全。

      已然亏欠太多。

      若此刻再出手为他破局,变相承他人情、解他困厄,两人之间的牵绊只会愈发纠缠不清,分寸彻底失衡。

      他守法理,她藏暗芒。

      他居朝堂,她处江湖。

      他行光明正道,她走血海暗途。

      本就该遥遥相望,各行其道。

      她不能因一时心软,一时不忍,打破两人之间仅剩的安稳分寸。

      更不能因一己好奇,卷入朝堂风波,打乱自己隐忍多年的复仇布局。

      所以,她选择沉默。

      看透不说破,知情不插手,身怀全盘解法,甘愿静坐旁观。

      任由他孤军奋战,任由他承压困局,任由他被朝野非议,任由满城风波愈演愈烈。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最稳妥的自保,也是最无可奈何的疏离。

      “师父。”

      阿苓碾完药粉,轻轻放下石杵,抬头看向静坐失神的苏褕,轻声问道:“城西的案子一直查不出来,会不会再有人被害呀?市井大家都好怕,说那毒物会到处找人夺命。”

      少女眼底带着纯粹的担忧,听闻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难免心生惴惴。

      苏褕抬眸,收回所有沉杂思绪,眼底重回温柔恬淡,语气平稳笃定,安抚着少女的不安。

      “不会。”

      她淡淡开口,字字清晰,笃定无疑。

      “此毒虽诡,却不蔓延,不传染,不随意肆虐。”

      “它有固定触发条件,有时辰、有地利、有契机,绝非无差别祸乱人间的凶煞。此番 single 命案,是定点施毒,并非毒物泛滥,无需惶恐。”

      寥寥数语,精准道破异毒核心特性。

      阿苓听得似懂非懂,却因师父笃定安稳的语气,心底的惶恐瞬间散去大半。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乖乖点头,“有师父在,徒儿就不怕这些。”

      苏褕看着她纯粹依赖的模样,心底微暖,随即轻声转移话题,继续授课,压下心底所有关于西楼命案的翻涌思绪。

      “继续学药草辨识。”

      “今日教你几类易与诡毒混淆的寻常草木,分清善恶利弊,是自保第一根本。”

      她敛尽眼底风波,重归师长温柔姿态,手把手继续教导阿苓辨药、识性、配伍、避险。

      院内清风依旧,课业安然,细碎温柔的日常,将城外的腥风暗涌彻底隔绝。

      只是唯有苏褕自己清楚。

      她的心,早已一半安于小院烟火,一半悬于城西风波。

      她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时时刻刻推演着案情走向,揣测着暗处布局之人的目的。

      这桩息骨异毒现世,绝非偶然。

      百年绝迹的诡毒骤然重现人间,精准暗杀一名无辜平民,不惊朝野,不造大乱,只悄然留下一桩无解悬案。

      本质,就是一场试探。

      暗处之人,在试探大理朝堂的底蕴,试探刑狱司的能力,试探朝野是否还有人能识破绝迹诡毒。

      若是此案长久不破,人心惶惶,朝野威信受损,暗处势力便会步步蚕食,接踵布局,掀起更大的风浪。

      这只是开端,是序幕,是暗流涌动的第一枚棋子。

      苏褕心底清明透彻,将幕后算计看得一览无余。

      可她依旧选择缄口旁观。

      旁人入局,自有旁人的命数。

      朝堂腐朽,能人稀缺,亦是朝堂积弊。

      她一介草民,一身血海,无心匡扶朝野,无心安定民心。

      她唯一要做的,只是护住自己,护住身边微光,静待复仇时机,不被任何旁枝末节打乱节奏。

      ……

      日头西斜,午后暑气渐散,天光转为柔和的浅金。

      西楼封禁小院,依旧死寂沉沉。

      整整一日新一轮的全盘排查,依旧一无所获。

      所有卷宗堆满案几,密密麻麻的字迹,通篇皆是无解。

      幕僚再次齐聚院中,神色皆是凝重忧虑,无人再有半分对策。

      “主事,时辰已晚,再耗下去也是徒劳。”

      “朝野那边已有不少折子递入宫内,弹劾刑狱司怠职无能,陛下已有问询之意,再无进展,恐要降罪。”

      “请主事三思,速速广召天下异士,莫再固执。”

      众人纷纷苦劝,言辞恳切,皆是忧心前程、忧心朝局。

      谢晏铮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沉的暮色,身姿孤挺,背影清寂。

      耳边是众人恳切劝谏,心底是无人知晓的坚持。

      他何尝不知再固执下去,只会背负罪责、落人口实。

      可他早已打定主意。

      宁负朝堂,不负一人。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眼底清冷依旧,语气沉稳有度,不容置喙。

      “不必再劝。”

      “今夜我独自留守现场,通宵复盘所有卷宗脉络。明日一早,重新彻查城西整片街巷,追溯三年之内城西所有无名猝死案。”

      “此案,我亲自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无人再敢多言,只能满心无奈躬身领命。

      众人尽数退去,院中官吏、衙卫依次撤离,只留少数暗卫在外值守。

      偌大凶宅,最终只剩谢晏铮一人。

      暮色沉沉,落满空院,死寂压人。

      他缓步走到尸身一侧,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具干净诡异的尸体之上。

      心底那道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若是她在。

      若是她在此。

      只需一眼,便可破局。

      只需一语,便可溯源。

      世间万千无解诡毒,从来困不住她分毫。

      他心底无比清晰,她有通天本事,有破局能力,有看透一切的眼界。

      可她此刻,必定安坐城南小院,清风为伴,草木为邻,静静看着他困于死局,看着满城风雨无声发酵。

      他不怨她。

      半分不怨。

      他懂她的隐忍,懂她的藏拙,懂她的避世,懂她不愿再入风波的心思。

      她冷漠旁观,是自保,是分寸,是两人之间最好的距离。

      是他亲手成全的安稳。

      便该坦然接纳。

      只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酸涩怅然。

      原来他们之间的温差,从来不是一时一刻的落差。

      是无论他如何承压、如何苦战、如何倾尽所有。

      她永远站在风波之外,手握答案,缄口不言,冷眼相望。

      他护她岁岁安稳,无风无雨。

      她予他次次旁观,无援无帮。

      深情单向,分寸天堑。

      从来如此,从未例外。

      晚风穿窗,凉意浸骨。

      谢晏铮收回所有心绪,敛尽眼底怅然,重归冷静自持。

      他抬手拿起厚厚一叠卷宗,立于暮色之中,一页一页,从头复盘。

      纵使前路无解,纵使认知空白,纵使孤军无援。

      他亦以凡人之躯,凭一己之力,对抗这场悄然现世的百年诡毒,对抗暗处潜藏的未知阴谋,对抗满城流言与朝野压力。

      夜色渐浓,星月初升。

      城西一片死寂肃杀。

      城南一片温柔安然。

      同一片大理城,两处天地,两种心境。

      一人通宵达旦,困局苦思,孤身扛尽满城风雨。
      一人闲庭静坐,看透全局,淡然守尽一方清宁。

      风波暗涌,温差不改。

      他依旧为她守尽世间安稳。
      她依旧为己藏尽一身锋芒。

      而那桩沉寂发酵的百年异毒悬案,正悄然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无声、最拉扯、最宿命的一道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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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