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归雪 藏稚 ...

  •   天微破晓。

      夜色最后一层浓稠的墨色褪去,大理城迎来微凉的晨晓薄雾。

      街巷深处残夜未散,露水凝在青瓦墙头,湿冷沉凉。

      整座城池尚在沉睡之中,唯有刑狱司衙府,常年晨昏不歇,灯火长明。

      主衙正堂肃穆沉冷。

      谢晏铮一袭规整素色官袍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端正,眉目覆着经年不散的清冷沉静。

      案前堆叠如山的卷宗整齐排布,指尖捏着一方封存的旧案卷宗,纸面泛黄陈旧,正是十年前苏家旧案的残篇摘录。

      自昨日窄巷对峙、得知她真名苏褕,窥见她满门沉冤之后。

      他便连夜调取旧档,翻查蛛丝马迹。

      十年前那场朝野震动的灭门惨案,卷宗大半封禁销毁,残留碎片寥寥无几。

      官方定论潦草敷衍,罪名捏造得生硬粗糙,字字句句皆是欲盖弥彰。

      越是细查,越是心惊。

      越是深究,越是清楚当年所谓罪证,全是周嵩一手罗织、凭空捏造。

      忠良蒙冤,阖家惨死,污名传世。

      唯独唯一的遗孤,隐于市井,苟活炼狱,背负血海,隐忍十年。

      无人知、无人寻、无人怜。

      一念至此,谢晏铮心底便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执掌律法数年,判尽世间凶邪,断尽市井善恶。

      可面对这桩深埋十年的朝堂冤案,竟一时失语,无从辩驳。

      世道不公,权贵遮天。

      律法护得了寻常百姓细碎纷争,护不了忠臣满门冤屈惨死。

      他懂了她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疯狂、所有不信公道、不屑律法的桀骜。

      换做任何人历经她半生炼狱苦楚,皆会如此。

      眼底只剩血海深仇,再无世间章法。

      昨夜一整夜,他未曾合眼。

      一半心神沉于旧案残篇,一半心神,尽数悬在城南陋巷那道孤冷身影之上。

      暗卫全天候蹲守布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不愿窥探她私隐,不愿步步逼紧,让她愈发戒备敌视。

      可她处境太过凶险。

      周嵩老谋深算,权倾朝野,耳目遍布全城。

      一旦她身份暴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得不防,不得不查,不得不时刻紧盯。

      哪怕被她怨恨终生,也必须护住她这条仅剩的性命。

      天光渐亮,晨雾漫入窗棂。

      堂外脚步声轻至,黑衣暗卫躬身入内,气息沉稳低敛。

      一夜蹲守探查,尽数尽收眼底。

      “大人。”

      暗卫垂首躬身,语声压得极低,恭敬禀报。

      “城南陋巷,彻夜无异常出入。”

      “苏姑娘整夜闭门未出,屋内灯火直至夜半方熄。”

      谢晏铮指尖微顿,抬眸淡淡望去。

      眸底沉静无波,只余肃穆寒凉。

      “可有外人探访?”

      他最记挂的,依旧是沈舟。

      昨夜沈舟一别,他心底芥蒂未消。

      生怕那温润旧情,成为牵绊她、动摇她、拖累她的祸根。

      “回大人,无任何外人登门。”

      暗卫据实回禀。

      “整夜街巷寂静,除却夜风声响,无人靠近木屋半步。”

      谢晏铮眸底沉郁稍稍散去几分。

      无人打扰,无人靠近,于她而言,便是安稳。

      可暗卫下一瞬的禀报,骤然打破一室沉静。

      语气微顿,带着一丝迟疑与惊疑。

      “只是……属下彻夜潜伏探查,发现一处异常。”

      谢晏铮眸光微凝。

      “讲。”

      “木屋之内,并非只有苏姑娘一人。”

      暗卫抬头,神色严谨。

      “属下昨夜借着夜色暗影,贴近窗棂细查。”

      “屋内床榻之上,另有一人蛰伏侧卧,身形娇小,静默不动。”

      “整夜平躺,无起身、无走动、无出声,始终沉寂。”

      “身形轮廓,看似幼童。”

      一语落下。

      轰的一声。

      谢晏铮心底常年稳固不惊的沉静,骤然碎裂。

      眸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澜。

      幼童?

      城南陋巷,她独居数年的隐秘小屋。

      常年孑然一身,孤冷无依,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怎会凭空多出一个幼童?

      骤然的变故,太过突兀,太过出乎预料。

      他所有预判、所有推演、所有对她过往与现状的揣测,尽数落空。

      谢晏铮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掌心微凉。

      眸底瞬间覆上深浓的惊疑、锐利的探究、极致的戒备。

      沉冷语声,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确定?”

      “回大人,千真万确。”

      暗卫笃定颔首。

      “身形稚嫩娇小,绝非成年之人。”

      “整夜静卧不动,气息微弱平稳,不似伪装。”

      “属下潜伏整夜,反复确认无误。”

      屋内藏着一个孩子。

      彻夜沉睡,静默无声,无人知晓。

      无人探访,无人接应,无人看护。

      唯独她一人,独居一室,悄悄藏着一个陌生稚子。

      谢晏铮心绪骤然纷乱翻涌。

      无数念头瞬间窜入脑海,层层堆叠,拉扯不休。

      第一个念头,便是溯源那日市井动乱。

      早前街巷祸乱,流民奔逃,人心惶惶,暗藏投毒暗杀之乱。

      他当日便知晓,混乱之中,她曾不顾自身安危,出手救下一名落难孩童。

      彼时他只当是她恻隐发作,一时心软,救完便放手,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却万万没有想到。

      她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将孩子悄悄带回了自己隐秘的居所。

      独自藏匿,独自看护,独自隐瞒整整半月之久。

      无人得知,无人察觉。

      连他布下的暗卫,此前竟丝毫没有窥探到端倪。

      想来是孩子终日昏睡不醒,无声无息,毫无动静。

      隐匿在简陋小屋之中,毫无破绽。

      是以无人发现异常。

      一念通透,谢晏铮心底惊疑更甚。

      她素来谨慎、孤僻、戒备、孑然一身。

      半生隐忍蛰伏,最怕招惹事端,最怕暴露破绽,最怕被人抓住把柄。

      她活得如履薄冰,步步小心。

      连与人相交、与人多说半句都极为谨慎。

      为何偏偏冒着天大风险,私藏一名陌生孩童?

      还悄悄医治、悄悄看护、隐秘半月?

      这根本不符合她一贯隐忍蛰伏、清冷孤绝的行事风格。

      若是寻常善意施救。

      救完自会交由官府、交由流民安置之处、交由可托付之人。

      绝不会私藏居所,日夜看护,隐秘不宣。

      私藏陌生孩童,本就是大忌。

      一旦被人察觉,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祸端。

      极易被人栽赃把柄,罗织罪名。

      以她如今步步危机、处处受制的处境,最忌沾染任何说不清的私隐事端。

      可她偏偏义无反顾,甘愿冒险。

      谢晏铮眉心紧紧蹙起。

      心底惊疑、探究、担忧、莫名的酸涩与杂乱,层层交织堆叠。

      他第一时间排查所有可能性。

      是故人遗孤?

      是仇家子嗣?

      是无意间救下的普通孩童?

      还是暗藏阴谋、刻意接近她的棋子?

      若是普通孩童,为何中毒流落街头,无人认领,无人找寻?

      若是寻常善意,为何隐秘半月,绝不外露分毫?

      无数疑点缠绕打结,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人发闷。

      紧接着,另一层更深、更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悄然翻涌上来。

      酸涩、芥蒂、隐忍的不甘。

      他一直以为。

      她的世界里,只有血海深仇,只有十年执念,只有孤冷余生。

      她的心早已冰封成铁,坚硬刺骨,再无半分柔软余地。

      除了复仇,再无牵挂,再无软肋。

      可如今他才知晓。

      她冰封的心底,悄悄藏着一丝温柔。

      悄悄藏着一条鲜活无辜的小生命。

      悄悄耗费心血、耗费药材、耗费精力,默默守护半月。

      她冷,她狠,她偏执,她嗜杀,她敢同归于尽。

      可她依旧心软,依旧恻隐,依旧见不得无辜惨死。

      她会为了血海深仇执刀向权贵。

      也会为了陌生稚子,甘愿以身涉险,悄悄救人,默默守护。

      这份极致反差,让他心绪大乱。

      更让他心底滋生出强烈的、隐秘的介意。

      她素来拒人千里。

      拒他于法度之外,拒沈舟于旧情之外。

      对所有人疏离、戒备、冷漠、决绝。

      却唯独对一个陌生稚子,倾尽温柔,默默守护。

      悄悄养在身边,藏在心底。

      成为她黑暗孤苦人生里,唯一悄悄滋生的温柔牵绊。

      唯一悄悄软化她冰封心性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深处滞涩酸涩,翻涌难平。

      他守在暗处,步步护她,步步退让,步步隐忍。

      换来的永远是敌视、戒备、怨恨、对立。

      而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孩童,轻易住进了她的方寸小屋。

      住进了她无人可触碰的柔软心底。

      这份落差,让素来冷静自持的谢晏铮,第一次生出失控的纷乱心绪。

      “孩子状态如何?”

      他压下心底所有私绪,声音依旧清冷沉定,只余极致严谨。

      “回大人,今日寅时末,孩童已有苏醒迹象。”

      暗卫继续禀报,字字清晰。

      “屋内灯火亮起,苏姑娘起身至床榻边,与孩童短暂相处对话。”

      “声响过低,无法细辨内容,但氛围平和,无争执无异常。”

      “孩童清醒后气息平稳,状态安稳,已然彻底脱离危境。”

      苏醒了。

      整整昏睡半月,终于清醒。

      谢晏铮眸底深意沉沉翻涌。

      所有隐秘线索,所有未解疑点,自此刻彻底活了。

      若是孩子身世清白,无任何背景,无任何牵连。

      尚可算作她半生孤苦里,一丝难得的恻隐温柔。

      可若是孩子身世暗藏玄机,背后藏着阴谋、藏着祸端、藏着仇家布局。

      那她此番善意施救,便是引火烧身。

      凭空给自己埋下一枚致命隐患。

      甚至有可能,是对手刻意布下的局。

      利用无辜稚子,攻破她的心防,牵绊她的脚步,拿捏她的软肋。

      周嵩心机深沉,手段阴毒,擅长借刀杀人、布局诛心。

      十年前能灭她满门,十年后便能用尽阴诡手段,步步围杀。

      这孩子,极有可能是针对她的圈套。

      一念及此,谢晏铮心底骤然一紧。

      极致的担忧瞬间覆盖所有芥蒂与酸涩。

      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敌视他,不怕她永远与他对立。

      他只怕她心软害人,只怕她善意被利用,只怕她本就步步荆棘的路,再添万丈深渊。

      她太苦、太孤、太不容易。

      好不容易熬尽十年炼狱,苟活至今。

      绝不能折在一丝柔软善意之上。

      绝不能被人利用心底仅剩的温柔,推入死地。

      “彻查。”

      谢晏铮抬眸,语声冷厉果断,带着刑狱司主事不容置喙的威严。

      “即刻彻查此孩童身份、来历、家世。”

      “排查半月前大理城所有孩童失踪、街头弃童、中毒流民相关卷宗。”

      “追溯中毒缘由,排查是否人为投毒、刻意布局。”

      “但凡与此童相关的一丝一毫线索,尽数报我。”

      暗卫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另外。”

      谢晏铮眸光沉冷,追加指令,字字谨慎。

      “继续蹲守,加倍布控。”

      “不可靠近惊扰木屋,不可让苏姑娘察觉分毫。”

      “密切关注孩童状态、出入、言行。”

      “更要盯紧苏姑娘近日所有动向。”

      “一旦有半点异常,即刻回禀。”

      “切记隐秘,万不可暴露。”

      他不愿再逼她。

      不愿再让她觉得,世间所有人都在窥探她、掌控她、针对她。

      可隐患在前,危机暗藏。

      他必须查清楚所有真相。

      护住她这一份不该被利用的温柔,护住她仅剩的生机。

      暗卫领命退下,身影转瞬消失在晨晓薄雾之中。

      衙堂重归寂静。

      只剩谢晏铮一人端坐案前,心底翻涌万丈波澜。

      窗外晨光大亮,薄雾散尽。

      满城烟火次第苏醒,热闹渐起。

      可他心底,一片沉凉纷乱。

      他无数次揣摩苏褕的性子。

      狠绝、偏执、孤冷、记仇、宁折不弯。

      可今日才彻底看清。

      她狠的是恶人,冷的是世道,偏执的是血仇。

      她心底尚存温柔,尚存恻隐,尚存对世间无辜生灵的善意。

      她身在修罗地狱,双手染恨,步步向杀。

      却始终不肯彻底沉沦黑暗。

      依旧愿意伸手救赎弱小,依旧愿意护住一丝世间干净。

      这份心性,远比所有刻意温柔、刻意良善,更动人,更珍贵,更让人心疼。

      也更让他放不下,放不下半分。

      他想起昨日巷口对峙,她满眼戾气,字字决绝与他为敌。

      宁肯同归于尽,也要手刃仇人。

      刚烈、疯狂、不死不休。

      可转身回到无人的陋巷小屋。

      她却敛尽所有锋芒戾气,温柔守着一个昏睡半月的稚子。

      耐心医治,细心看护,默默陪伴。

      无人知晓她这份温柔。

      无人看见她这份柔软。

      世人只知她偏执嗜杀,戾气满身,胆大妄为。

      唯有他,一步步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坚硬之下的柔软。

      仇恨之下的善良。

      黑暗之下的微光。

      越窥探,越心疼。

      越了解,越放不下。

      越深知她的孤苦,越舍不得她再遇风雨,再遭背叛,再被人利用。

      可偏偏这份无人知晓的温柔牵绊,如今成了她最大的隐患。

      若是孩子身份干净,便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暖意。

      若是孩子暗藏祸端,便是摧垮她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生机的致命利刃。

      谢晏铮垂眸,望着案上泛黄的苏家旧卷。

      眸底深沉如海,藏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执念。

      他身在光明法度之中,执掌世间规矩。

      她身在黑暗血海之中,独行修罗之路。

      他本应秉公办案,疏离戒备,勘破她所有破绽。

      可如今。

      私心早已逾越法度。

      他只想护她。

      护她残存的善意,护她仅剩的安稳,护她不被世道彻底碾碎。

      哪怕她永远不知,永远怨恨,永远疏离。

      他亦甘愿,默默遮风挡雨,扫清祸乱。

      晨风吹入窗棂,拂动他垂落的衣袍。

      清冷孤挺的身影立在满堂肃穆之中。

      心底却缠满了温柔的顾虑、隐秘的芥蒂、深沉的担忧。

      他开始嫉妒那个凭空出现的孩童。

      嫉妒他可以毫无顾忌、全然信任地靠近她。

      嫉妒他可以住进她的小屋、被她温柔守护、成为她心底唯一的柔软牵绊。

      嫉妒他能轻易得到她从不对外人展露的温柔与恻隐。

      这份酸涩隐秘的心思,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只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深藏不露。

      与此同时。

      城南陋巷,小木屋内。

      晨光透过破旧窗纸,浅浅洒入屋内。

      一室温柔静谧。

      苏褕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眼前懵懂清澈的小小孩童。

      眼底所有戾气、所有仇恨、所有杀伐筹谋,尽数敛尽。

      只剩一片难得的安稳平静。

      孩子刚刚苏醒,尚有几分虚弱懵懂。

      乖乖靠在枕上,一双清澈大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眼底全然信任,全然依赖,不染半分世俗污浊。

      昨夜深夜的对峙与动荡、复仇的焦灼、与人牵绊的烦扰,尽数远去。

      此刻的小屋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朝野风波,没有明暗对峙。

      只有一盏残灯,一室静谧,一女一稚。

      苏褕指尖轻轻拂过孩子微凉的额角。

      确认毒素彻底肃清,体温平稳,经脉无恙。

      半月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她救下了一条无辜的命。

      在这肮脏凉薄的世道里,守住了一寸小小的干净。

      她不知,这份她暗自珍藏、小心翼翼护着的温柔与善意。

      早已被暗处之人尽数窥探。

      牵动了那位身居法度、默默护她之人的所有心绪。

      掀起了满城暗涌,万丈惊澜。

      前路风波已悄然埋下。

      孩童身世未明,祸端暗藏暗处。

      一场围绕着温柔软肋、暗处权谋、明暗牵绊的风波,已然悄然启程。

      而深陷其中的两人,一在明中守温柔,一在暗处护余生。

      恩怨纠缠,明暗牵绊。

      自此,更深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归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