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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雪 初醒 ...

  •   夜色沉沉覆落大理城。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长街沉寂,万家灯火次第熄落。

      城南陋巷更是早早陷入一片幽暗。

      巷尾那间低矮木屋,隐在层层阴影深处,无人过问,无人探寻。

      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灯芯细小,火光微弱,跳跃不定。

      昏黄微光堪堪铺满一方狭小桌面,余下大片屋子,皆沉在静谧微凉的暗色里。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晚风穿巷,轻轻拂过破旧窗棂,送来细碎簌簌的轻响。

      屋内气氛,静得近乎荒芜。

      苏褕独坐桌前。

      一身素色布衣,长发松松束于脑后,眉眼褪去白日所有冷锐戾气。

      只剩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淡漠。

      白日里接连发生的风波,此刻依旧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底。

      街头偶遇周嵩,杀意翻涌险些失控。

      窄巷与谢晏铮激烈对峙,真名不慎暴露,身份陷入被窥探的险境。

      失而复得喜鹊铜铃,恩怨拉扯不清。

      沈舟踏破陋巷寻来,十年旧情悄然翻涌。

      一桩桩,一件件。

      看似波澜落地,实则暗流丛生。

      她蛰伏的安稳,彻底碎了。

      前路危机四伏,仇人依旧权倾朝野,逍遥世间。

      而她,暴露破绽、受人监视、被人牵绊,复仇之路愈发艰难。

      苏褕垂眸,指尖捏着一支细墨笔。

      笔尖蘸着淡淡墨色,在泛黄素纸上缓缓落笔。

      纸上密密麻麻,皆是她亲手梳理的情报。

      周嵩近日行踪、落脚之处、出入场合、随行护卫人数、暗卫布防规律。

      一笔一画,工整冷静。

      无半分多余情绪。

      只有极致的理智,极致的隐忍,极致的筹谋。

      白日冲动险些毁了十年布局。

      她绝不会再犯第二次错。

      热血上头的疯狂,只能葬送自己。

      一旦她死,苏家满门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所以她必须冷静。

      必须忍耐。

      必须把所有滔天恨意压入心底,化作步步为营的算计。

      灯下女子侧脸清冷孤绝。

      眼底是常年与黑暗、仇恨、孤寂为伴的寒凉。

      十年药狱磨平了她所有稚气。

      血海倾覆碾碎了她所有柔软。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身硬骨,一腔死怨,一颗不死不休的复仇之心。

      屋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静得能听见她浅浅沉稳的呼吸。

      也静得……能听见床榻那边,极细微、极轻、几乎无法察觉的动静。

      那一张简陋木板床。

      自半月前,便不再只属于她一人。

      半月之前,市井动乱,街巷混乱。

      她无意间撞见被人恶意投毒、奄奄一息、被弃于街角的幼童。

      孩子年纪尚幼,不过五六岁模样。

      面色青紫,气息微弱,五脏皆被毒素侵蚀,濒死垂危。

      周遭路人冷漠躲闪,无人敢管,无人敢救。

      人人怕沾惹麻烦,怕惹祸上身。

      唯独她。

      明明自身难保,明明身负血海深仇,步步如履薄冰,最忌沾染任何多余事端。

      可看见孩童奄奄一息、弱小无助的模样。

      心底那点残存的、未曾被黑暗彻底磨灭的恻隐,终究压不住。

      她出手救下了孩子。

      带回这间无人知晓的陋巷小屋。

      暗中动用自己珍藏多年、用以吊命疗伤的珍稀药草。

      日夜不休,亲手施针、熬药、驱毒、固本。

      她懂毒,更懂医。

      十年药狱折磨,让她通晓天下百毒,亦习得一身救命医术。

      她最懂毒的狠,也最懂生的难。

      整整半月。

      她耗费大量珍稀药材,耗损自身内息,日夜守着。

      一点点逼出孩子体内淤积的残毒,一遍遍稳固他受损的经脉。

      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把这孩子的命抢了回来。

      毒素彻底清尽,性命已然无忧。

      可孩子始终昏睡不醒。

      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陷入绵长沉眠。

      日日静静躺在她的床榻内侧。

      呼吸轻浅平稳,面色日渐红润,只是不醒人事。

      半个月来。

      这间孤冷死寂的小屋里,第一次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只是这气息太过微弱,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她时常错觉,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人。

      苏褕落笔未停,目光沉静落在纸面情报上。

      心底盘算着下一次刺杀的布局。

      避开人潮,避开官府眼线,避开谢晏铮突如其来的阻拦。

      一击必杀,绝不留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将她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就在这时——

      床榻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

      “唔……”

      一声软软小小的嘤咛。

      细碎、稚嫩、微弱。

      轻轻破开满室死寂。

      声音极轻,若不静心细听,几乎会被晚风声响盖过。

      伏案写字的苏褕,笔尖骤然一顿。

      墨点轻轻落在纸边,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沉静的眼眸,瞬间微微抬起。

      视线越过昏暗夜色,落向床榻幽暗处。

      半个月来死寂无声的床榻。

      终于有了动静。

      苏褕心头微凝。

      整个人瞬间沉静下来。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凝望着那片昏暗。

      等待着下一瞬的动静。

      屋内再度安静片刻。

      紧接着,又是一声小小的、软糯的喘息。

      被褥轻轻微动。

      那静静昏睡半月的小小身躯,缓缓动了动手指。

      睫毛轻轻颤栗,像是沉睡许久,终于要挣脱绵长梦境。

      一点点,缓缓掀起沉重的睡意。

      苏褕坐在灯下,静静看着。

      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极轻、极微地松动了一丝。

      这半个月来。

      她日日夜里忙完筹谋,都会静坐床边,查看他气息。

      看着他从青紫濒死,慢慢变回孩童白皙细嫩的肤色。

      看着他微弱气息日渐平稳。

      看着他生命一点点回归躯体。

      她本是活在黑暗里的人。

      双手染仇,满心血海,日日算计生死。

      可唯独对着这个无辜稚子。

      心底没有杀意,没有算计,没有戒备。

      只剩一点荒芜人间里,难得的安稳。

      她救他,无关利益,无关图谋。

      仅仅只是不忍。

      不忍这般年幼无辜的生命,被恶意碾碎,无声死在街头。

      世人皆恶,世道皆凉。

      可孩子是干净的。

      不该葬于肮脏权谋,不该死于阴毒恶意。

      又过片刻。

      床榻上的孩童,睫毛剧烈颤了颤。

      而后,缓缓、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清澈干净的杏眼。

      懵懂、迷茫、澄澈。

      带着初醒的惺忪与茫然。

      眼底是全然未染世俗污浊的纯粹。

      屋内灯光昏暗。

      他刚苏醒,视线模糊。

      睁着眼,茫然地望着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梁、陌生的昏暗小屋。

      脑子空空一片。

      许久的沉睡,让他意识滞钝。

      记不清前尘,记不清遭遇,记不清自己为何在此。

      只觉得浑身软软的,微微发乏。

      不痛、不痒、不苦。

      半个月前那蚀骨焚心、痛不欲生的剧毒折磨,已然彻底消散。

      残余的,只是沉睡太久的虚弱无力。

      孩童微微偏过头。

      懵懂目光,穿过昏暗夜色。

      直直落在灯下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孤灯一盏,女子静坐。

      身形清瘦,背脊挺直。

      眉眼清冷,安静无声。

      明明气质淡漠疏离,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可落在初醒茫然的孩童眼里。

      却是这陌生黑暗小屋里,唯一安稳、唯一清晰的存在。

      唯一让他心底生不出半分惧怕的人。

      小孩眨了眨眼。

      清澈眼底满是茫然,小声软软开口,嗓音沙哑微弱:

      “你……是谁?”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软糯。

      轻轻回荡在寂静小屋之中。

      轻轻撞在苏褕沉寂冰冷的心口。

      苏褕静坐灯下,未动分毫。

      目光静静凝着床上小小的孩童。

      看着他干净懵懂的眼,看着他全然无害、稚嫩纯粹的模样。

      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恨意、孤寂。

      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一角。

      她半生遇恶。

      遇尽背叛、屠戮、构陷、凉薄。

      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

      早已不信世间还有纯粹善意。

      可此刻看着这双不染尘埃的孩童眼眸。

      才恍然想起。

      这世间,本就有干净无辜之人。

      本就有不该被苦难、阴谋、血海牵连的纯粹生灵。

      她沉默良久。

      缓缓收了笔。

      轻轻放下,动作极轻极缓。

      而后,她缓缓起身。

      步履轻缓,一步步从灯下走向床榻。

      身影从微光里走出,落在昏暗床边。

      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苏醒的孩童。

      她的眼神依旧清淡。

      没有笑意,没有温柔。

      却也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厉杀意。

      只是平静、淡然,带着一丝极浅的安抚。

      “我救了你。”

      她声音很轻,很低。

      怕惊扰这刚刚苏醒、孱弱不堪的小小生命。

      “你在街边中毒昏迷,我带你回来治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真话。

      不隐瞒,不修饰。

      直白坦荡。

      小孩懵懂地睁着大眼,静静望着她。

      努力回想模糊的记忆碎片。

      隐约记得街头混乱、胸口剧痛、喉咙灼烧、浑身冰冷。

      记得自己倒在地上,再也睁不开眼。

      记得周围人来人往,无人停留。

      无人救他。

      是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姐姐。

      把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回来。

      小孩清澈的眼底,瞬间泛起浅浅的光亮与依赖。

      他微微张着唇,小声又小心翼翼地问:

      “我……睡了好久吗?”

      “嗯。”

      苏褕轻轻颔首。

      “半个月。”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脑袋还有些昏沉,四肢软软无力。

      他试着动了动小手。

      指尖灵活,不痛不僵。

      体内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刺骨毒痛。

      所有折磨,所有苦难,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彻底好了。

      死里逃生。

      小孩望着苏褕清冷安静的眉眼。

      明明她不笑,不温柔,说话淡淡的。

      可他偏偏一点都不怕她。

      反而心底莫名踏实、安稳。

      像是漂泊无依、濒死沉沦之际,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孩眨眨眼,小声软糯问道: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二字落下。

      苏褕眸光微顿。

      心底轻轻一动。

      她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深埋血海、不敢示人、一朝脱口便险些暴露所有身世的真名——苏褕。

      一个是伪装市井、掩人耳目、蛰伏多年的假名——扶芸。

      哪个都不该轻易告诉旁人。

      她这一生,最怕牵连,最怕牵绊。

      最怕给身边人带来祸难。

      沈家因她旧情险些惹祸。

      她不能再让一个无辜稚子,因她半分牵连,落入险境。

      沉默片刻。

      她淡淡避开这个问题。

      垂眸看着他,轻声道:

      “不必问我名字。”

      “你只需知晓,你已经活下来了。”

      “毒已清,病已愈。”

      “再无性命之忧。”

      小孩听出她的疏离,却不难过。

      只是乖乖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年纪太小,不懂人心城府,不懂世间险恶。

      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是给了他第二次性命的人。

      是这昏暗世间,唯一伸手救过他的人。

      小屋再度安静下来。

      孤灯摇曳,光影温柔。

      半个月来死寂沉沉的陋室。

      因为这一声稚嫩低语,终于有了鲜活温度。

      苏褕立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她本是孤家寡人。

      此生唯一执念,唯有复仇。

      可如今,这间破败小屋里。

      除了背负血海的她。

      多了一条无辜鲜活的小生命。

      多了一份无声的牵绊。

      多了一份她从未预想过的温柔责任。

      她素来冷情,素来孑然一身。

      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救下一个陌生孩童。

      更没想过,会独自守着他昏睡半月。

      夜夜看护,日日熬药。

      耗费心血,耗费药材,耗费精力。

      不求回报,不问因果。

      仅仅只是不忍。

      可看着他此刻清澈懵懂、安然苏醒的模样。

      她心底竟没有半分后悔。

      哪怕因此多了软肋,多了破绽,多了牵绊。

      也无悔。

      小孩躺在床上,微微偏头,看着屋内简陋的陈设。

      破旧的桌凳,昏暗的灯火,空荡的四壁。

      朴素清贫,一无所有。

      可这里,是他死里逃生、重获新生的地方。

      是他半个月来安稳沉睡、无人惊扰的港湾。

      他看着苏褕清冷孤瘦的身影。

      忽然小声轻轻道:

      “姐姐,谢谢你。”

      稚嫩嗓音,真诚软糯。

      一字一句,干净纯粹。

      落在苏褕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轻轻漾开一圈极浅极淡的涟漪。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活在仇恨里,活在黑暗里,活在杀戮与隐忍里。

      听尽世间恶言,看尽人心凉薄。

      从未有人对她这般纯粹道谢。

      从未有人这般干净、全然信任地望着她。

      她见惯世人畏惧她、提防她、猜忌她、敌视她、阻拦她。

      唯独这个刚苏醒的孩子。

      全然不知她满身戾气、满身血仇、满身黑暗过往。

      只知她是救命恩人。

      只知她是好人。

      苏褕垂眸,眼底寒凉一点点褪去些许。

      声音放得更轻:

      “无需谢我。”

      “命该活,便不该死。”

      这是她唯一的执念。

      恶人长寿,善人惨死,本就不公。

      她无力颠覆世道。

      无力平反天下冤屈。

      至少能护住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干净。

      至少能护住一个无辜稚子。

      小孩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

      一双清澈大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眼底满满全然依赖、全然信任。

      毫无保留。

      苏褕看着他纯粹无垢的眼神。

      心底那片冰封多年、坚硬如铁的角落。

      第一次,有了松动的痕迹。

      她这一生。

      恨太深,仇太重。

      早已注定走向修罗血路,结局孤绝惨烈。

      可此时此刻。

      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陋巷。

      在这一盏孤灯之下。

      她忽然有了一瞬极其奢侈、极其短暂的安稳。

      原来。

      她这双手。

      不止能握刀、能淬毒、能复仇、能染血。

      也能救人。

      也能护生。

      也能留住一点世间干净。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屋外风雨无声,尘世遥远。

      屋内一女一稚,静静相对。

      仇恨暂隐,戾气暂息。

      唯有一点细碎温柔,悄然生根。

      无人知晓,在大理城最幽暗的角落。

      满身杀孽、背负灭门血仇的苏褕。

      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被一个苏醒的无辜孩童,轻轻治愈了片刻荒芜。

      而这份悄然滋生的温柔牵绊。

      终将在往后风起云涌的风波里。

      成为她最软的软肋,也会成为她,唯一不肯彻底沉沦黑暗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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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