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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泪的重量 重如千斤 ...

  •   大理寺。

      “这份口供誊抄封装,昨日关进来的犯人开口了吗?”

      “是,大人。”小吏接过口供然后摇头:“没有,那狗东西嘴硬得很,兄弟们熬一晚上了他也没开口。”

      “先关两天,对了,闵邢姑娘呢?请她来一趟。”

      “闵姑娘方才急匆匆去了外面,属下这就去找。”

      他话刚说完,门口传来意外的声音。

      “不必找了。”

      肖寺正一听见,立马高兴地站了出来。

      “神女大人!”

      不错,正是我闲逛来了,我浅浅笑着:“肖寺正,别来无恙啊。”

      屋内两人连忙给我行礼。

      “快不必多礼。”

      肖寺正喜气洋洋看着我,吩咐小吏:“快去泡茶来。”又请我上坐,“大人,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是肖寺正命不该绝。”

      我看着他,连连点头,真是个好苗子,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就这样忠心耿耿,以后想个办法再给你升升官。

      “卑职生于微末,若非大人挺身相救,早已命丧黄泉,大人大恩大德,小的难以为报,大人若不嫌弃,往后用得上小的,尽管吩咐,定然义不容辞。”

      我瞧着他板板正正,和闵邢开玩笑道:“闵邢,肖寺正这话你怎么看。”

      闵邢一本正经开口:“实在见外。”

      “哈哈哈。”我一阵轻笑,起身把他扶起来,“肖寺正可曾听明白?实在见外,吾与你生死之交,哪需这些虚礼。”

      看着他通红的双目,我算是知道他有多性情了。

      “大人您真乃神人也。”

      我松开手,指着一旁的位置让他坐下:“肖寺正为人刚直,办案细心,能无意救你一命,也是永安百姓之福。”

      “大人过誉了。”

      小吏端来茶水,我喝了一口,提提神,旋即开口:“听说杜钟元被扣押,吾想去看看,劳烦寺正带路。”

      肖寺正欣然愿意同往。

      大理寺地牢很正经没有外面传的那样恐怖,我还莫名有些失望。

      杜钟元被关押在单独的牢房,我们到时,他灰头土脸坐在土床上,对我们的到来不感兴趣,动作都没变一下。

      “大人,就是这里了,可要打开?”

      “不必。”

      听见我的声音,杜钟元才有了反应,一下抬起头。

      “原来是神女大人。”

      “杜少卿别来无恙啊。”

      他撑起床站起来,走到牢房边:“罪臣拜见神女。”

      他官职还没正式下旨撤夺,还算官身。看着他垂头丧气跪在我面前,我心底叹了口气。

      “杜少卿如今这副模样看着倒是顺眼许多。”

      他轻笑一声,似乎是带着嘲弄:“拜神女所赐。”

      我立马失望地摇头:“杜钟元,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你竟然单纯以为吾一个无权无势的神女可以将你贬黜,吾真不该对你有任何希望。”

      似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他身躯颤抖,一言不发。

      我还在往里面加料:“听说自你下狱后,刑部侍郎四处为你奔波,一病不起,不知道你听说后作何感想。”

      他一下抬起头,冲到牢前,抓着粗壮的铁牢门:“我爹怎么样了!”

      “还不算人性全无。杜侍郎一夜白发,侍郎夫人也已经卧床多日。到大理寺那天吾提醒过你别犯蠢,不过杜少卿似乎没放在心上。”

      我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如今的狼狈模样,已经无法将他和当日那个语气轻狂的少卿大人相提并论了。

      我蹲下来,与他对视:“吾可以保你一命,但保你似乎没有意义。”

      我看着他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晦暗,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我,眼角一直有泪水流出。

      我无奈,摇摇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他一下叫住了我。

      “神女大人!罪臣有一事可说,您能保证留罪臣一命吗?”

      我心底笑出声,杜钟元啊杜钟元,你果然是个孝子啊。

      面上不改神色,偏过头:“自然。”

      让闵邢和肖寺正去了门外,我独自在牢里听,结果居然听到了一个会掉头的消息。

      “所言当真?”

      杜钟元点头,怕我不信还告诉我:“大人尽可去查证,这是当初他们与罪臣喝酒时说漏嘴的。”

      “知道了,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他摇头:“没有,罪臣不敢说。”

      “除了闵邢送的饭菜,其他的一律别碰,侍郎府送来的也不行。”

      他一脸诧异,大概是没想到他整天吊儿郎当不正经,还有人会害他。

      刚好门外传来肖寺正和闵邢行礼的声音。

      “卑职参见大人。”

      我连忙站起身,和杜钟元拉开距离,下一秒就瞧见苏烈急匆匆进来。

      “不知神女驾到,有失远迎。”

      我瞧见他往杜钟元这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苏大人不必多礼,吾与杜少卿从前有些情谊,好心来探望罢了。”

      苏烈嘴唇颤抖,情谊?仇怨差不多吧。

      “大人大德,想必他已经知晓,监牢阴冷,您大病初愈,不如先去二堂休息,微臣让人准备了午膳。”

      我拍拍袖子:“大人这么一说,是有些凉意,罢了,想来杜大人也不乐意见吾,吾还是出去吧。”故意笑出声。

      “大人您请。”

      我当然没在大理寺吃饭,大理寺餐食出了名的难吃,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吃顿好的。

      喝了杯茶,听苏烈奉承我两句,我就直接带着闵邢走了,小姑娘在大理寺兼职辛苦了。

      坐在马车上,我问闵邢:“如何?”

      “大人,肖寺正颇有刑讯能力,为人善良,这段时日在他面前说了不少您的好话,如今把您当神供着呢。”

      “你别把人哄过头了。”

      闵邢挠挠头:“不会,对了,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醉月楼。”

      闵邢脸上瞬间灿烂了:“烤鸭!”

      我又觉得好笑又心疼,瞧瞧给孩子摧残成啥样了,回头看看哪个小姑娘爱做饭,给闵邢送到大理寺去。

      马车在醉月楼停下,跑堂的小二立马招呼人牵车去停,热情迎上来:“二位里面请,楼上还有雅间。”

      我瞧他倒是机灵,招呼我们时,还顺手给险些没端稳盘子的杂役扶了一把。

      “临街的雅间可还有?”

      “有的有的,客人您上座。”

      刚落座,立马有人端来崭新的茶碗,小二翻出菜单小本:“客人您看您要吃点什么?今日主菜是徐师傅的五鲜斗鸭,可要试试?”

      闵邢好奇开口:“什么是五鲜斗鸭?”

      小二举起手掌:“这五鲜斗鸭,说的是鲜香的鸭肉,加入香叶、茴香多种香料,小火慢炖,直到鸭肉糜烂入味,再配以笋干、蹄筋、香菇、鱼圆、茭白/精制而成。”

      他边说边说,指头弯了又直,说得闵邢咽了咽口水,一双杏眼亮晶晶看着我:“大……大姐!”她还想喊我大人,话到嘴边转了口。

      我掩着唇笑:“那就来一份吧,再上一道招牌烤鸭,随便来几道小菜,我看小二哥对醉月楼菜品如数家珍,你看着安排便是。”

      小二手脚利落,马上列好菜品:“客人您放心,包您满意,您稍事休息,小的先为您上些糕点垫垫肚子,都是醉月楼的特色。”

      “行,”我从口袋里摸出些碎银子,“请小二哥喝茶。”

      小二受宠若惊接过:“客人您吉祥。”手脚麻利地去帮我们看菜去了。

      闵邢瞧着我:“阿姐,这店小二倒是入了你的眼。”

      “欣赏罢了,颇有能力,这类人作何事都会成功的。”

      闲聊时我提醒她:“这几日好好看着杜钟元,入口的食物你亲自去送,大理寺餐食普通,连累你了,到时候就让这小二给你送去,顺便给杜钟元随便带些吃的。”

      闵邢连连点头:“嗯嗯。”

      “银子璇玑台出,回去就让题霜给你送钱来。”

      “谢谢阿姐。”

      等菜的间隙闵邢靠着窗户,斜坐在小榻上小憩。

      今日天气好,窗边凉风习习,醉月楼视野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护城河,如今两岸没了绿叶,但热闹不减,沿河许多生意人摆着小摊。

      我算不上悠闲,杜钟元的秘密太大,我无法独自采取任何行动,心想要早些回去找姬娴。

      醉月楼上菜倒是快,顶多二十分钟,一道道可口的菜品就端上了桌。

      我趁机嘱咐了小二送饭菜的事,小二说:“客人,外送餐食口感不好,若是离得远了,不便外送啊,不知客人家在何处?”

      我看了闵邢一眼,闵邢接嘴:“只是送到大理寺。”

      小二一下了然,我没想到大理寺餐食难吃已经在外面出了名了:“原来是大理寺的大人,那便无碍了,可以送可以送。”

      安排好了,闵邢也吃饱喝足,我们在门口分道扬镳,得快些赶回宫里去找姬娴。

      一到寿康宫,我就有些迫不及待,姬娴正在看书,看见是我应该是感到头疼。

      她放下书,支着额头:“急匆匆的,瞧着不稳重。”

      我装模作样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都没等她要我起身,我就快步往她身边走。

      她一皱眉,严肃喊我:“鄢姝。”

      额,我踩了个急刹,停在她的桌案前:“臣在。”

      “进寿康宫通报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

      “行礼吾让你起来了吗?”

      我悄悄退了一步,摇摇头。

      “若有事讲吾召你过来了吗?”

      又退了一步,摇摇头。

      她站起来,避开大敞着的窗户,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去到里间:“让你守规矩,并非想要你拘谨,宫中处处是眼睛,务必谨慎。”

      我疯狂点头。

      她白了我一眼,眉眼一挑,煞是好看:“何事让你如此不知分寸?”

      我如同从前一般坐到她旁边的脚踏上,仰着头看她,低声说:“娘娘,有人要害您。”

      她倒了小半杯茶在我手里:“谁啊。”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我将茶一口饮尽,伸长了手放在小桌边缘,她拿手指背往里推了推。

      “和郡王爷。”

      她一下没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杜钟元告诉我的,他从前与郡王世子喝酒,那混账在席间骂您,还说您过不了今年冬日。”

      “他倒是憋得住。”太后想起杜钟元那鬼样子就来气。

      我摇摇她的膝盖:“娘娘,冬日里可以对您动手的,就只有冬至祭天大典了,您要提前提防啊。”

      永安旧例,每年冬至行祭天大典,祈求来年五谷丰登,天下太平。随后赐宴休假七日。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拍拍:“吾知晓。”

      看着她的手,我一下紧张起来,我养病时虽然时时与她接触,但从未如此亲昵。

      抬眼瞧去,她双目远视,好像在想些什么,我故意将手反过来,与她掌心相扣,她竟也毫无察觉,便低下头借机把玩她的指节。

      片刻,她朝我伸手,停在我发间:“在哪沾了毛絮。”

      “不知,倒是娘娘,和郡王爷为何想要害您。”

      她拉着我,让我坐到旁边坐好,顺势松开我的手,似乎是在回忆。

      “和郡王是先帝的兄弟,太祖皇帝幼子,早年先帝登基,对他算是仁爱,后来他入宫赴宴,与先帝的珍嫔有了首尾。

      先帝察觉后勃然大怒,但念及是唯一的弟弟,原本想将他的封地换到颍州,至于珍嫔,处死送回家去。”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程度的皇室秘辛,之前都是宫女们偶尔聊聊给我听解闷。

      我好奇道:“那这又与娘娘何干?”

      姬娴一顿,眼里带了些惋惜和痛苦:“后来吾才知道,先帝是想让珍嫔假死随和郡王去颍州,但是那时……

      珍嫔误饮了我的酒水,被真正的杀死了。”

      我的嘴巴好几次张开又闭上,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磨叽出一句:“和郡王爷以为是您换了毒酒吗?”

      “嗯,因此他一直对吾怀恨在心。”

      我站起身,来回踱步,一股气在我胸口:“可是,可是您也是受害者啊!是谁给您下了毒。”

      她看着我气势汹汹反而冷静下来,还笑着跟我说:“后来很快查出来是个小妃嫔,先帝立即把她处死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飘忽的眼神,泄了气,坐到她腿边:“娘娘,真相不是这样的,对吗?”

      她是真的惊讶了,我看得出来,她伸手将我散下来的碎发重新钗过。

      “鄢姝,慧极必伤啊。”

      我将额头贴着她的膝盖,她的手搭在我后颈。

      “娘娘,您根本没错,是先帝对吗?”

      她的胸腔颤动,深深吸了一口,尽数吐尽,才颤着声音告诉我。

      “是,先帝他根本没打算放珍嫔走,那时他正值壮年,万人之上,帝王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后宫成为他的污点,那杯酒是经他授意才到我杯中,最后进了珍嫔的口。”

      我拳头一紧,珍嫔不死,死的就是姬娴。死了珍嫔他依然可以与和郡王兄友弟恭,却让姬娴背负一条人命,一份恶意苦熬至今……

      先帝真的好恶毒,他真该庆幸他是死了,不然我一定要手剐了他,话说真的不能把他挖出来鞭尸吗?

      姬娴弯下腰,掰开我的拳头:“不许想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我气鼓鼓地看着她:“娘娘,我的心好疼、好疼。”

      那天是她第一次主动朝我伸出手,她的怀抱很温暖,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或许是她终于察觉,在我心里,她一直都先是姬娴,才是太后。

      我感受到一滴水从我颈间落在我心上,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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