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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尽春生 雪尽春生 ...

  •   自李澈大破休屠王,捷报飞传长安,时值武帝罢宴上阳宫。闻奏,武帝拊案而叹,非但厚赐金银帛马,更特颁诏旨命其还朝。那诏书字字殷切,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普通的回京述职,而是要他久驻京师,常伴君侧。怎奈隆冬苦寒,风雪塞途,兼之代北军民诸事繁冗,动身的日子一拖再拖,迁延至翌岁仲春方得成行。
      代地虽荒僻,当真离别时,却有万般难舍处。尤是江素纨,自闻讯后终日蹙眉垂泪,较以往更见清减。李澈每见其怀抱幼女凭窗远眺之态,便觉放心不下。从前暂别数日,二人已各自魂不守舍,况此去长安山高路远,归期不定,更兼朝堂风波险恶,恐今日朱门话别,他年竟成白幡相见。思及此节,五内如焚。
      夜静时,李澈也曾私忖:“何不携她同去?”然东宫新废,魏王党羽布列台阁,陛下的厚赏特诏,明为荣宠,背后的制衡与试探,他怎会不知?长安城本是龙潭虎穴,他自己尚且如履薄冰,若再添了这样一位弱质女流,反成掣肘。思来想去,不得不硬起心肠交代江素纨:“你且与仪儿安居此间,待我归来。”江素纨泪落如珠,执其袖泣道:“纵是黄泉路,妾愿随君往。”言语之间,颇有怨他优柔之意。
      至若卫妱,李澈本不愿带她同行。此女身世诡谲,若带在身边,无异怀抱薪炭行于积薪之上,危险至极。可卫妱终究与江素纨不同,她身系诸多机要,是注定要去那权利场中走一遭的。李澈虽有千般顾虑,也知此事非人力可阻。就算强行将她扣押在代北,以她的能耐,如何找不到脱身之法?反不如置于肘腋之间,犹可稍加钳制。再者,此次雁门大捷,与其暗中筹划颇有干系。军功簿上虽无其名,帷幄中早有定鼎之功。于公于私皆难推拒。遂仍以舍人赵元朔之名,备齐符传文书,令其改易男装,随同前往。
      临行前,李澈将代国军政要务及长子李承璟之安危尽托于副将秦云,府库清册、边防舆图一一交割明白,待车马仪仗俱备,方于仲春甲辰日率亲信数十人启程。旌旗西指,过雁门时见残雪犹挂故垒,众人默然按辔而行。正是:玉关杨柳催离别,金阙风云待卷舒。未知此去长安路,更起几重虎狼图?
      及至长安,李澈未歇驿馆,直往大明宫陛见。武帝于宣室殿夤夜召见,道:“雁门一役,振我朝威,朕心甚慰。”当殿赐座,细问破敌始末。原来自休屠王败走雁门,北地诸郡大受鼓舞,云中太守更夜袭休屠粮道,斩首千余级。武帝又遣万余骑出塞,乘胜追击,休屠王闻风远遁,漠南一带,总算暂得安宁。
      然武帝宣召李澈,非为边功,为的是另一桩要紧事。
      长安禁军,历来分南、北二营。南军属卫尉所统,司职镇守大明宫阙;北军为中尉所司,戍卫长安城垣并诸门禁。然除此二者外,犹有一支建章营骑,初时不过是上林苑中演练骑射的良家子,自大将军卫桓执掌以来,此营日渐显贵,遂成天子近卫。其将士多受卫氏厚恩——非但广平军旧属多由此擢升,更收阵亡将士之遗孤数百人,养于营中,日夜授以弓马韬略。故而营中子弟皆秉父兄遗志,承忠烈之风,誓死效命。
      而今建章营竟成多事之地。一则自太子谋逆事泄,武帝深忌兵权旁落,尤恐魏王势大难制。魏王元舅崔立与卫氏形同水火,武帝念及卫桓旧谊,怎肯将故人心血交付政敌?二则卫氏虽败,旧部清洗未尽,余威仍在。虽原建章监等一干旧人被黜,然营中未涉事者犹众。故寻常将帅难驭此营,众官多避之不及。此营遂成火中之粟,见者垂涎,却无人敢轻取。
      谁也没有想到,武帝一纸诏书,就将那棘手的营盘,交托给了远戍边陲、久疏圣眷的代王李澈。
      李澈当即恭领诏命。退出宣室殿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代王兼领建章营的身份,授卫妱为参军,敕其参赞营中机务。

      时值仲春,天候骤暖。数百将士顶盔贯甲,站列营中,均是当年武帝亲择之良家子,正待谒见上官。目光所及,李澈身后暗处悄立一清瘦文吏,自始至终,未发片语。此人身着灰白色苎麻直裾,衣长及足,腰间一条乌皮腰带,左侧悬一柄剑,配黑漆鞘,生得隽秀异常,通体一股书卷气,其形貌气度全然不似武人。众将士私语,疑其为幕府掌书记之流。
      待李澈逐一巡视毕,训诫数言,却见此人缓步而出,直登点将台。
      “某乃代王府参军赵元朔。自今日起,协理代王督练本营,诸君之务,一应由某承当。”
      此言一出,营中哗然如沸,数百道目光灼灼如炬,尽数钉在那袭素白袍服之上。
      细观此人,姿容殊绝。虽以“姿容”论男子稍嫌唐突,然其鬓若浓云,瞳若点漆,肤若凝雪,诚非虚言。面廓深邃,转折之处自有铮然气度。顾盼神飞,天然一段清贵疏离。鼻似玉山挺峻骨,唇线削薄如刀裁。通观其相,骨骼之清峻远胜皮囊之秀美,不见半分柔靡之态。
      然诸将睹其容止,竟如轰雷掣电,直贯天灵,神魂俱震,几不能言。心道:“此人莫非是……”念及旧事,又自疑道:“绝无此理……人死魂消,亡者怎可复生?”
      胸中骇浪滔天,再三端详,始信眼前并非幻影。曾经沙场烽烟中惊鸿一瞥的侧影,与点将台上的清峻身姿重叠起来,教人恍如隔世,又似昨日方别。

      且说卫妱分拨各营操练方略已定,将士依令演武。卫妱穿梭行伍之间,时而止步正士卒弓马,时而低语授破阵机宜。革履踏过春草,沙沙作响,一名校尉闻声渐近,忽觉气血上涌,未及思量已冲口而出:“使君……莫非使君与卫将军有旧……”
      话音方落,卫妱身形陡然凝滞,宛若薄冰乍裂前最后一瞬的静止。
      “所言是何卫将军?”她转过身来。
      这一回身却似换了神魂!先时三分温文气度荡然无存,通身凛冽之气迫人眉睫。
      校尉应道:“……使君容貌,与故卫琤将军一般无二……”
      卫妱面若寒潭冰封,冰层之下,了无波澜:“某不知卫将军,更无瓜葛。若存疑窦,可自往兵部查验档册——某籍贯河东,长于代北。验明之后若再生妄言,尔当自解甲胄,杖策出营!”
      语出之际,周遭十余将士皆骇然垂首。但见卫妱负手而立,袖袂无风自扬,竟压得无人敢再有异议。

      自是之后,卫妱以代王之名义颁行新令,整肃营纪,汰弱补强。每日亲临校场,督演阵型,尤重弓马相合、临敌应变之术。不过旬月之间,建章营中一扫浮惰之气,令行禁止。闻金鼓则神色肃然,见旌旗则行列整饬。营旗所指,将士莫不如臂使指,俨然复现广平军之凛凛威仪。
      原来卫桓、卫琤当日威震朔漠,军中多有曾随其征伐者,虽无党结之势、互通之谊,且散落各营不相统属,然皆感念卫氏恩义。自崔立见擢,此辈多遭排挤,投闲置散。卫妱借整军之机,或托词选拔勇武,或假意征询边情,陆续将其中仍怀忠忱、可用可信者,渐次安插至哨探、传令、辎重等要害职司。然其行事谨慎,凡有调动必呈报代王明发敕令,文书账册清白可稽,无半分私募党羽之状。卫妱更亲核武库兵械、清点粮草仓储,明为整饬军备,暗查军中贪蠹之线索。凡账册涂改之处、押印模糊之页,逐一密录副本,以待深究。
      虽卫妱口称与卫氏无涉,然其形貌、气度、乃至练兵章法,与卫桓、卫琤如出一辙。日日与将士同饮同操,肝胆相照,赏则金石铿锵,罚则铁面无私。这般朝夕相处,初时那点龃龉便如春冰化水,消弭于无形。众将士见她确有真才,更兼代王曾与卫琤有袍泽之谊,节制建章营后非但不事清洗,反将旧日将士视若股肱,以诚相待。诸将感其恩义,无不愿效驰驱。至此,建章营虽未张扬声势,然军容渐整、耳目渐明。代王李澈在京畿重地,竟得握一支隐而不发之劲旅,恰似潜龙在渊,静待风云际会之时。

      正此时,武帝万寿之期将近,特降恩旨许大酺三日,无论朝臣庶民,均可聚饮同乐。长安帝都,九门张灯,万户笙歌。朱雀街前百戏竞陈,鱼龙曼衍耀人目;曲江池上画舫连樯,箫鼓喧阗动云霄。火树银花不夜天,星桥铁锁彻明衢。
      李澈早备下西域良驹一匹为寿礼,既合天子御马之好,又不逾诸侯王本分。魏王李渐则进奇石异卉数十车,罗列丹墀,光华璀璨。武帝素好宫室华美,见此龙颜大悦,厚加赏赐。余者燕赵诸王各呈珍宝,贺仪繁多,不及细表。
      连日来李澈除赴御筵、朝贺外,更须周旋于百官酬酢之间。他本在长安无枝可依,然自雁门建功后圣眷日浓,虽非炽手可热,也称得上朝中新贵。诸臣或探虚实,或通款曲,往来拜谒者不绝于府。李澈从容斡旋,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攀附,也不拒人千里,蜘蛛结网般织就人情经纬。故其常驻王府,竟无暇亲临建章营。营中诸务,尽由卫妱决断。

      这日建章营校场例行骑射大比。卫妱单骑越众而出,纵马驰至阵前,张弓搭箭。弦震未绝,箭簇化作一道青光贯空而去,鹄的应声洞穿。她反手再取三矢,弓开连珠。破风之声飒飒不绝,远处三靶缨络齐颤。前后不过呼吸之间。校场四围先是一寂,俄而爆出雷动般的欢呼。烟尘漫卷处,她已拨马回旋。马尾在烈日下甩出一道飞扬的弧度,正午炽白的天光直泻而下,在银盔银甲间层层相叠,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中常侍郗仲踏进营门时,撞见的便是这幅景象。他袖手立在辕门的背光处,静观那少年被众人簇拥着下马,额际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神色平和,举止从容,明明刚展露了那样惊艳的技艺,周身却无半分锐气,侧脸轮廓虽仍有稚气未褪,偏又沉淀着与年岁不相称的沉静。
      像极了三十年前,同样在此处一骑绝尘的卫桓。
      李澈与建章营诸将士多是少壮之辈,见惯了卫琤的飞扬之态,常将卫妱与之并论。然较之英气勃发、锋芒毕露的卫琤,她更像温润含章,光华内敛的卫桓。世人罕知,三十年前初执虎符的卫桓,正是此等风仪。
      营中校尉趋前见礼。郗仲温言道:“陛下心系建章,特遣奴婢前来探视。”顿了顿,又添一句,“闻代王连日辛劳,圣心亦深系之。”
      “殿下此刻未在营中。”为首的校尉躬身答道。
      郗仲道:“无妨。”
      此时卫妱排众而出,看见那赭色宫袍时的刹那,瞳孔不可自制地一缩,随即整襟长揖:“末将赵元朔迎候来迟,请中常侍恕罪。”遂侧身引路,“辕门风急,请移步内室叙话。”
      内室帘幕垂落,隔绝了校场喧嚣。二人对坐不过半盏茶功夫,帘栊再启时,郗仲已扶门而出。他临去前回视一眼——卫妱独自坐在昏晦的内室,半边身子浸在窗棂投来的光栅中,半边被阴影吞没,如同一尊正在显裂的玉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雪尽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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