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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雷霆雨露 雷霆雨露 ...

  •   残阳渐渐沉没于草垛山起伏的脊线之中,血色余晖如溃散的烽烟,一寸寸被黑夜蚕食。李澈将染血的旌旗掷进篝火,布帛在烈焰中蜷曲、变形,火光将他脸部线条映得深邃如刀刻。身后传来积雪被踩碎的咔嚓声——是卫妱提着一具鎏金的暖炉走来。
      “殿下可欲温酒驱寒?”
      李澈撕碎手中残破的军旗,布帛簌簌而落:“卫女公子今日破虏之威,直教人热血沸腾,犹胜这炉中炭火三分!”
      篝火爆响,半幅焦黑的残旗正化作青烟。
      “殿下若不弃嫌,唤我阿妱便是。”卫妱温然一笑,抚过炉壁上錾刻的狴犴纹,一用力,将暖炉掼向雪堆。白汽滋滋地升腾着。她解开腰间的酒囊,将酒倾下。酒液成柱,在雪地上冲出一道深痕。浓烈的酒气冲破炭气,弥漫开来,无言地祭奠着雪原下埋骨的万千将士。
      酒囊高高擎起,清冽的酒液顺着秀颈淌下来。一线细细的水痕,蜿蜒绵亘,浸透了她的衣襟:“当日我随家兄提兵朔方,曾于军帐之中立誓:愿效家父与长兄之志,保境安民,马踏戎羌。今朝终践此诺!”
      朔风卷地,新月初升。篝火哔剥燃烧,几点星红随风飘上天际。李澈一手支在膝上,就地而坐,暖炉中火光温暾,被甲胄的铁片切割成一片片斑驳的金影。
      “卫玕本庸常之辈,谁知其妹竟是个女中孙武。既有你这般怀瑾握瑜的妹妹,卫玕这些年如何竟蹉跎至此?”
      “兄在帷幄,岂容我妄议兵戈?”卫妱道,“全仗殿下垂青,使我得施微末之才。”
      “你莫自矜!”李澈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来,俯身前倾,火舌舔舐着他的脸庞,深浅不定的阴翳寸寸攀至眉宇,“若我此时缚你献于上阳宫前,既全父子之义,又得魏王人情。卫女公子,此计利否?”
      卫妱道:“殿下若有此意,何必与我虚耗这些时日?”
      说着,她从箭囊中拈出三支箭镞,指腹一捻,箭锋齐齐横在她面前,冷冷地映着她的眉目,也映出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她抬手一扔,将箭镞扔进火堆,顺手从脚边拾起一根枯枝,蹲下身,拨了拨火:“代国边军近年扩编至五万之众,军械皆镌‘代’字——殿下私铸之甲兵,较之崔立,可清白几分?”
      李澈先是一愕,随即放声大笑:“好个利齿如刀!倒是我看低了你!”他抓过酒囊,一饮而尽,看着火焰中渐成灰烬的箭镞——脸上的笑一点点地黯了,像一簇被风吹熄的火,“你既欲为兄雪冤,何不假孤手呈铁证于九重?若确有实证,崔立、严充之辈不日可除。”
      卫妱手中枯枝一顿。
      “那帛书与此事毫无干系,所谓铁证本是虚张之计。”火焰倏地窜高三尺,惨白的面孔映着火光,形如地狱中的幽魂,“家兄在军中早被架空,如何能察崔严之机密?当日他受东宫密敕暗查蠹弊,虽知崔严蠹蚀军资,苦无实证,乃定此计,诈称身怀铁证,故布疑阵诱其自乱阵脚。今穷追至此,足证其内怀鬼祟。”
      酒囊掷地。李澈长身立起,剑未出鞘,鞘尖已点向卫妱的颈侧:“前此之言,多有隐讳,欺孤太甚!”
      卫妱就着蹲坐的姿势,深深伏身而下:“事急从权,蝼蚁尚且贪生。某为保性命,不得已而为之。”
      李澈问:“东宫可知此中机括?”
      “不知。”卫妱道。她直起身子,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出现了咸惕的影子——那双刀一样的眼睛,那些带着机锋的话。她拢了拢衣襟,又道,“太子犹在瓮中。其麾下之人,恐正蹑某行踪,欲取某手中莫须有之证。然崔严树大根深,非雷霆之击不能摧。今家兄殒命,东宫危殆,欲破此局,惟与殿下另筹新策。”
      李澈握鞘的手一收,剑鞘从她颈前划过,折出弯势,失力地垂向地面。他侧转身子,视线越过她的肩胛,沿着荒原的起伏一路延伸:“此事当从长计议。孤自有安排……有一事你尚不知。”远处,长城的烽燧正孤零零地钉在天际线上,“今日邸报,太子谋逆,已不知所踪!”
      卫妱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紧接着,像是那道背影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双膝一软,毫无征兆地跌跪在雪地上。
      “你……说甚么?!”
      倾倒的酒囊兀自晃动着,残酒汩汩流出,似将泠泠月光也一同倾泻于地。李澈甲胄披风的下摆早被血污染透。他将剑从鞘中半拔而出,横于臂前,指节在剑刃上一叩,金铁相击的颤音与不知何方飘来的时有时无的胡笳声相互应和,一近一远,在寂寥的夜色中,吟成一曲苍凉长调。
      “日前,陛下诏丞相杨时、靖逆将军严充等究治卫玕谋逆及公孙甫大逆不道案。二人却效法赵高罗织之术,自刀笔小吏起,层层株连,渐次攀扯至东宫近臣。太子见案牍如山,门客尽陷囹圄,惶惶不可终日,密召少傅以问计。少傅恐受池鱼之殃,进言道:‘前者公孙甫腰斩东市,卫氏血染朔方,今杨时操生杀之权,严充仗斧钺之威,我等辩白无门。陛下久驻上阳,音讯断绝,纵皇后凤驾亦不得见。太子岂不闻沙丘矫诏,扶苏饮恨之故事乎?’太子别无上策,遂纳其言,遣门客伪作黄门谒者,持假节收捕杨时、严充。严充遁走,星夜驰往上阳宫告变。陛下道:‘竖子怯懦,必为群小所激。’遣使召太子面圣。争奈那使者畏怯不敢进城,竟谎奏:‘太子谋逆,欲弑君。’陛下大怒,诏命杨时节制三辅兵马,讨逆平叛。太子见杨时所传玺书,不明真伪,又未知陛下生死,乃决意举兵,传檄百官,道:‘陛下困居上阳,已生变故,奸臣乘隙作乱。’遂遣舍人持节夜叩长秋门,将计谋禀报卫皇后。皇后发中宫车骑卫卒,太子复开武库,发囚徒,聚市井游侠四万之众。双方鏖战数日,血流漂杵。太子兵微将寡,难挽败局。卫皇后自尽身亡,太子遁出长安,自此音信全无。”
      李澈的叙述断断续续,喉间滚着嘶哑的气声,字句像被砂石磨去了棱角,支离破碎。或许是事情太过惨痛,那气声越发低落,渐至消没于无声之中。
      残月如钩,疏星寥落。火星将熄未熄,被夜风一吹,忽而迸溅,忽而湮灭,他们的面容便在那光里半明半昧。戍楼更鼓呜咽,狼嗥荡彻四野,寂静像一层无形的冰,封冻了整片雪原。
      她俯身拾起倾倒的酒囊,麂皮的囊身在她手中舒展开来,残酒滴落雪中,一瞬便消融无存。
      “杨时、严充二人,死期将至。”
      “……甚么?”李澈道,剑鞘偏出半寸。
      “杨时、严充二人,死期将至。”
      卫妱一字一字地重复道。
      “此言何解?”他问,“今太子谋逆,你却妄议宰辅?”
      她将酒囊系回腰间,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屑,站起身来:“敢问殿下,陛下平生最重者何物?”
      李澈眉梢一挑:“你莫非欲说陛下最重东宫?”
      “权柄。陛下所重者,惟权柄耳。”她从怀中摸出虎符,握了握,又拈起那根细绳,举起来,对着火光。铜面一明一暗,那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权柄与桎梏在她指间摇摆不定,她的唇边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父子相疑,君臣相忌,皆为权柄耳!”
      她皓腕陡转,那枚虎符在指间一翻,便被牢牢攥在手中:“太子乃陛下亲力经营所成之储君。陛下计深虑远,为使太子承继大统,布局经年,乃有今日之朝局。囊者陛下擢拔卫氏执掌机枢,简选贤能为东宫僚属。诸皇子未及弱冠便遣就边陲,独太子承训御前。凡此诸般措置,无非为嗣君开太平之基、敷九五之阶。此非独舐犊情深,乃为江山社稷作万年之计也!虽有龃龉,陛下何曾动废储之念?纵然太子谋反,犹欲召而问之。此等深衷,昭昭可质日月!”她一双黑如点漆般的眸子,直直逼视着李澈,“且问殿下,储位既废,新君何在?殿下自问,太子在位时,可有夺嫡之心?”
      “我岂敢存非分之心?”李澈道,“太子在时,我等皆如同草芥。陛下训养诸子,不及东宫万一。”
      卫妱续道:“故而,今之乱局,实非上所逆料。然则,究竟何人搅动风云,致使乾坤脱轨?陛下虽无废储之念,却有奸佞之辈,以诡谲之术动摇圣意,图谋废立。陛下自恃权术,本欲借党争敲打东宫,岂料竟生肘腋之变!此辈僭越天威,擅动权柄,逼反储君,使陛下多年经营付诸东流。试问:天子可容得此等逆鳞之辈?”
      李澈又将剑拔出一截,“铮”地一声推回鞘中,道:“朝野皆言太子失宠,你却能见人所未见。此论虽奇,细审之,实合帝王心术。”
      “殿下谬赞。”卫妱收起虎符,将手合拢在身前,欠身道,“今东宫倾覆,陛下必疑诸王。殿下与东宫亲厚,此时难免见罪与陛下,以致圣眷稍疏。殿下若怀凌云之志,当此非常之时,慎勿为表赤诚而效投石下井之行。且隐忍待机,勿涉东宫是非,‘高筑墙垣固根本,广积粮秣待天时’。不消一年半载,圣衷复回,朝堂风云,怕是又将翻覆乾坤矣!”
      李澈伸手将她扶起:“你身居边塞,竟能洞察庙堂之变,明见万里,当真教人刮目相看!若得谋士如你,帷幄筹谋,何事不成?”
      卫妱后退半步,对着李澈深深一揖:“殿下不弃驽钝,容于帐下,某虽不才,当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她直起身来,微扬下颌,视线穿透深沉的天幕,直抵浩瀚无垠的苍穹。夜海无涯,繁星似沙,而人如芥子,浮游其中。她仰观北斗,眸中流光熠熠,直与星河争辉,“待到星移斗转,天数更易,自有风云际会之时。”
      自祸事乍起,卫妱就像是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中奔跑。活着,祗剩下最原始的意义:逃,躲,再逃。她来不及想,更不敢想——沉冤的兄长、惨死的长信公主、如儿、还有广平军中那一张张面孔……她连在梦中为他们点一盏长明灯都不能。全仗着一口血气,辗转流离于刀戟之间,昼夜筹谋求生之策,不过是在死人堆里讨得一条性命而已!
      后虽收容于代王帐下,可严充逻骑四布,侦伺如网,她白日里处处提防,夜里惶惶不眠。更兼整饬军机、操演士卒,一事未了,一事又起,将她牢牢困在“当下”,连哭泣都成了奢侈。
      直到此刻。厮杀暂歇,战事稍平。悲怆如潮涌至。
      卫妱自谓看惯生死,较之常人多三分铁石心肠‌。可如今父兄俱殁,举目无亲,前路茫茫不可测,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她的立锥之地。
      她本不预朝堂纷争,与东宫更无半分深交。然见忠良遭戮,志士蒙冤,未免义愤填膺。父亲卫桓生前常诫:“为臣之道,惟奉公守法以报君恩,何苦党附权贵,自陷是非泥淖?”——父亲终生恪守孤臣本分,不养门客,不结朋党,一片赤忱交付君王。岂知身死之后,东宫顿失屏障,终至今日之祸!
      她暗忖:“人心翻覆似波澜,君臣际遇亦如斯。朝承紫绶佩金章,暮见白刃横玉阶。当此名利修罗场,焉得清清白白,明哲保身?”
      “遭此倾天之祸,家门倾覆,亲族尽丧,往日所有,俱已化为泡影。昨日簪缨世胄,今朝劫灰冷烬,独余我孑然一身,飘零如断梗浮萍‌。然此身未甘弃世,怎可坐视魑魅横行、仇雠逍遥,而自弃于蒿莱‌,饮此风霜?既如此,惟有以身为棋,以命作注,但观鹿死谁手!”
      晨光初现,东方渐白。篝火已冷成灰烬,暖炉深处,一星残红幽幽地亮着。未干的酒液在雪地上凝成琥珀色的冰晶,似血犹温。
      李澈久久地注视着卫妱的侧脸,恍惚又想起卫琤的低笑:“阿澈,你永远学不会孤注一掷。”
      彼时他默然领受这句戏谑,而今却将卫氏最后一脉揽于怀袖。若卫琤泉下有知,可会笑他终究成了棋手?
      可他别无选择。世事如棋,要么执子,要么为子。太子仁弱,魏王年幼,而陛下……垂垂老矣。这万里河山,总须有人来收拾残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雷霆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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