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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修栈道 明修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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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巳时二刻。云中郡。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五辆粮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城北的货栈。车辙陷进夯土路面,比平常粮车更深三指。车夫们缩在厚羊皮袄中,帽檐低压,水囊与干粮袋系在腰间,随车行晃动。鞭子扬起又落下,却不闻一声吆喝。
车架是榆木的,轱辘箍着铁皮,轧过石板路,隆隆作响。粮袋堆得冒尖,个个鼓胀,用粗麻绳道道勒紧,袋口封有“朔方军屯”的朱红火漆。面上还撒了些谷壳、麦麸,散发着陈年粮食特有的、温吞的霉尘气。
“将军,此次量是否太大了?往日皆是小批散着走,今次五车精铁齐发,万一……”
“没有万一。”
关隘蜷在秋雾深处,城墙由黄土夯筑,经年风沙咬噬,墙体斑驳如皴。
粮车驶至关前,守关校尉按例查验。
“所载何物?”校尉提灯照了照。
“秋粮,运往朔方军屯。”
为首的押运官姓孙,单名一个邈字,着从七品武官服色。他递出文牒,道:“今岁新收粟米,戍边的弟兄等着下釜,不敢耽搁。”
校尉就着灯光逐项详勘。关防印信齐全,朔方郡守的朱批、军屯司马的签押,一一分明。他又绕到车后,随手一拍粮袋——是扎实的谷物质感,袋口的缝隙中漏出几粒黄澄澄的粟米。
“开一袋。”校尉道。
孙邈向车夫使个眼色。车夫上前,利索地解开一袋,用木瓢舀出半瓢粟米。粒粒圆硕,的确是上等军粮。
“近来北境不太平。”校尉示意车夫将米撒回袋中,“戎羌游骑常出没关外三十里,劫掠商旅。尔等人手单薄……”
“走的是老官道,白天赶路,夜里宿驿。”孙邈拱手道,“多谢将军提点。”
校尉又扫了一眼车队。五名车夫皆是精壮老手,面皮黝黑,手部粗糙。三骑护卫,俱配弓刀。粮队配置并无不妥。
他挥手道:“放行。”
闸门升起,绞链发出嘎嘎的呻吟。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关隘。孙邈策马回视,城楼上,戍卒的身影正被雾气一寸寸吞没。
他扯动缰绳,马匹快步追上车队。
没有人注意到,粮袋的最底层,谷物掩埋之下,藏着更硬、更重的块状物——那是熔铸成马掌、犁铧、锄锨形状的铁料,一层一层,沉甸甸地压在车底。
同日,午时初刻,九原郡。
此处景象与云中郡大不相同。关城巍峨,砖石垒砌,箭楼高耸,雉堞如锯齿般切开天际。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商旅的驼铃、脚夫的号子、守军的呵斥,嘈杂声汇成一片。
十二乘双马大车排成长列,俱以靛青油布严密苫盖,绳索纵横捆扎。拉车的尽是河西高马,膘肥体壮,皮毛油亮。随行护卫二十余人,一色玄衣劲装,腰际横刀吞口泛乌,鞍旁弓囊箭袋俨然。
押运官孟良骑一匹青骢马,着明光铠,盔上红缨如火。他将一叠文牒递与守关校尉,声若洪钟:“少府采办,贡瓷玉器玩三十箱。此乃通关文牒并少府印信。”
“孟押纲,”校尉认得孟良,验罢文牒,笑道,“此次又是泼天的大买卖?”
“奉命行事而已。”
“开箱勘验,规矩。”校尉道。
孟良神情戒备道:“此皆御用之物,件件录于少府黄册。若开箱勘验,恐有损毁……”
“孟押纲,”校尉无奈道,“近来北境多事,朝廷严饬关防。纵是贡物,也须照章勘验。”他朝身后一挥手,“来人,开箱!”
士卒应声上前。
孟良咬了咬牙,终究没再阻拦。
校尉掀开车队首车的油布一角。箱笼码放整齐,缝隙以软草填充。士卒们搬下几口箱子,启盖细查。最上层的木箱里是青瓷花瓶,釉色温润,莹然如春水;旁侧一尊玉雕山子,和田籽料,雕工宛若鬼斧。余者又有瓷器、玉器、漆器、金银摆件……琳琅耀目。每件器物底部,皆钤有少府朱砂标签,编号与文书所载一一对应。
查验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口木箱合上时,校尉的面色已缓和了许多:“多有得罪。实在是上命难违——近日风传北境有走私军械、假托商货出关者,不得不慎。”
孟良没有接话。
“放行!”校尉高声道。
闸门开启,车队次第出关,上了西行官道。
远处山坡上,几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放下柴捆,对视一眼,随即消失在深莽林影之中。
车队徐徐行进,靛青油布在风中来回鼓荡。
孟良策马走在最前。他是严充手下的老人了,追随其十余年,深知此次任务的分量。
“将军,前方便是稒阳道。”护卫提醒道。
孟良举目四顾,见两侧山崖陡立,中通一线峡谷,恰似巨兽张开森森利齿。他犹疑再三,沉声道:“减速,遣斥候前出探路。”
几匹快马越众而出,约莫一盏茶功夫,其中一骑返回,抱拳道:“峡内无异状,然谷口见蹄印十余,向西而去。”
稒阳道乃是九原通往关外的要冲,有蹄印本不足为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不察。
“继续行进,弓弩上弦,戒备。”孟良道。
车队驶进峡谷。嶙峋山影吞没了天光,峡内昏晦如暮。车轮轧石、马蹄叩地之声,在峭壁间空洞地撞来撞去。护卫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
行至中段,一切如常。
孟良心下一宽,气息也缓了下来。或许是他多虑了?这支车队明面上运的是“贡瓷玉器玩”,通关文牒俱全,就算遭到稽问也不怕。真正紧要的是,它必须足够显眼,显眼到吸引所有可能的目光。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原展现在面前,枯草在风中起伏如浪。
“将军,有动静!”护卫突然指向东侧。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扬起。隐约可见骑兵身影,人数不详,正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孟良觑起眼睛看了片刻,冷笑一声:“来得好。传令,车队加速,往西北方向走。日落前到石门障。毋须摆脱他们,保持距离,且教他们尾随不舍。”
“这……”
“照做。”孟良斩钉截铁道。
严将军这手“明修栈道”,着实高明。这十二车瓷玉宝货,本就是弃子。追兵咬得越紧,云中那一路才越安全。——此乃虚而实之,分势之谋也。
车队开始加速,但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追兵轻易追上,也不至于甩脱。一场追逐,在秋日荒原上拉开序幕。
距离车队东北方向二里外的一处高坡上,三骑探子正伏在枯草丛中,窥视着这一幕。
“车十二乘,青布遮掩,轮辙深陷,确系重货。”为首的探子低声道。
“孟良亲自押运,此人乃严充心腹,专司北线走私。”第二人道。
“不出秦将军所料。”第三名探子在绢布上记录着,勾画出简单的路线图:“趋西北向,应是往九原西线。可要尾随?”
“观其方位,当是往浑邪王的地界去。”第二人掏出羊皮舆图,手指从上面划过,“此道再行八十里,即戎羌驼马市。若真载瓷玉器玩,为何不走官道,偏走这荒僻路线?”
“尾随五里确认,即返禀报。”为首的探子道,“彼等护卫森严,须请秦将军增派人马。”
三人如狸猫般滑下高坡,解开拴于虬树后的战马,远远地辍上车队。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刚才藏身的高坡另一侧,另有一名男子,也收起了千里镜。他面敷黄泥,几与荒原浑成一体。
看着探子远去,男子从怀中掏出炭笔和绢帛,飞快写下几行字,卷起,塞进一支铜管。然后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灰隼从空中盘旋而下,稳稳落在他臂上。
铜管系上隼腿,灰隼振翅而起,往西南方向飞去。
那是长安的方向。
十月十三,子时三刻。长安。
秋风肃杀,铜壶滴漏将尽。万户蛰伏。谯楼更鼓一声递一声,似幽冥使者叩问人间。
严充府邸的书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进来。”
门扉轻启,一名文吏单膝跪地,呈上一卷帛书:“将军,九原急报。”
严充仰坐于紫檀髹漆的扶手椅中,眼风未动,祗从喉咙中吐出一个字:“说。”
文吏应声展开帛书,念道:“十二乘大车已出西关,循官道西向,日行五十里。领队者孟良,护卫二十余人。车队后方三十里处,有大队骑军尾蹑——打‘秦’字旗,约三百骑,紧咬不休。”
“秦”字旗——秦云,代王李澈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确系秦云本人?”严充问。
“斥候遥见追军主将,身形与秦云一般无二。其部行军迅疾,道中传驿换马不换人,观其势,必欲追及孟良之车仗。双方周旋于荒原,竟日竟夜,孟良迫而改道,已偏离原定路线五十余里。”
“云中何如?”严充又问。
“孙邈押‘粮秣’出关二日,道途平静,未见异常。昨抵烽燧台,接应者候于彼处,已议定价码,约于明夜子时当面交割。”
听罢,严充缓缓靠进椅背,阖目细忖连日情势。
李澈动了——此事毋庸置疑。秦云是他的心腹,能调集三百余骑日夜紧追不舍,足见代王之力已尽集于九原一线。此合常理:足足十二车瓷玉宝货,规模众大、卫护备至、行事张扬,任谁视之,都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走私车队。
而云中那边……太平静了。五车粮秣,混在日常往来的输运车队中,引不起任何注意。戍卒随手抽验几袋,见的都是实打实的粟米,也就放行了。孙邈老于其事,自然知道如何应对盘诘。
严充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乍现。
观今之势,李澈中计矣。
少年心性,终欠老成。以为紧盯九原之张扬车仗,便可人赃并获耶?殊不知其十二车所载瓷玉器玩,件件皆录于簿册,来历清白,根本不是违禁之物。
真正的铁器,正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流出关外。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明以瓷玉宝货为诱饵,虚张声势,吸引可能的追兵;暗则熔铁料为马掌、犁铧之属,杂糅粟粮之间,使戍卒不疑,关吏不察。
虽为险策,但眼下北境走私线路几尽断绝,他急需这笔与“赫连”交易的资金,更需向魏王有所交代。
严充道:“传信孟良:勿顾追骑,依原计而行。若秦云敢拦车查验,任其查之——查得越仔细越好。”
他要让李澈的人亲启诸箱,亲见其中连城之瓷玉,徒劳而返,沦为笑谈。
“那……秦云若强行扣车?”
“彼不敢也。”严充冷笑道,“无诏无据,擅扣御用之物,纵代王亲至,也难当此罪。”
文吏领命退下。
“将军。”又有一名幕僚禀报道,“魏王府又来催问,千年紫柏可有眉目。”
严充鼻息轻哼:“可告殿下,已有线索,正筹资财。”他想了想,又道,“再驰书孙邈:交易既讫,毋亟归,在北地暂避风头。所得钱财即于云中关市兑为交子,再辗转输归长安。”
“是!”
幕僚退下后,严充走到窗前。秋夜清寂,庭中落叶积如乱冢。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无名胥吏时,卫桓曾拍着他的肩道:“严充,你思虑缜密,擅察微末,此乃所长。然笃信己断太过,或昧大势。”
彼时他不以为然。
今时……严充摇首。卫桓已殁,卫氏已衰,而他严充步步高升,所恃者,正是此“心思缜密”。李澈?边地生长之皇子,虽有军功,论及朝堂权术,尚稚弱甚矣。
他踱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是给戎羌那位“赫连将军”的。信中除了核对交易细目,更暗示今后或可续谋共利——既然这条线安全,就该乘势扩大。
信写完,火漆封缄。严充唤来心腹,交代此信务必亲自送抵云中。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但畅快。
书房复归死寂。严充推窗半尺,夜风袭来,烛影乱颤如群鬼折腰。九原官道上那一追一逃的车马,云中荒原里那场即将完成的交易,似在眼前历历分明。
这一局,他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