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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柏木为梁 柏木为梁 ...

  •   大明宫,宣政殿。
      晨光初透琐窗,在澄金墁砖上切割出狭长的阴影。文武百官依序肃立,紫袍朱衣,冠带俨然。殿中惟闻衣料摩擦的窸窣,间或一二声压抑的轻咳。
      武帝端坐于九龙御座,十二旒珠帘垂掩天颜。连月北塞多虞,休屠方遁,浑邪又至,扰边不止。少府北输的材械频遭剽掠,其数难稽。崔立北征迟迟未建殊功,而东宫虚悬引发的涡旋,已在冰面之下奔突不休。
      “陛下,”御史中丞沈谅持笏出班,朗声启奏,“太子既废,国本空虚,已逾半载。储君乃社稷之重,一日不立,则朝野一日不安。臣伏请陛下早定大计,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为之一凝。
      武帝没有说话。他屈起指节,在御座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声,又一声。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见武帝未斥,又有几人出列。先是礼部侍郎,再是太常寺少卿,言辞各有不一,主旨却惊人地一致:国不可无储君,而诸皇子中,魏王李渐“仁孝著于四海,贤明闻于朝野,堪承宗庙之重”。
      附和之声渐渐四起,或为魏王党羽,或为惯于见风使舵之辈,更有真心忧虑国本的老臣。众□□奏,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
      独有二人岿然不动,默然如山。
      丞相杨时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的象牙朝笏,将殿中诸般喧嚣尽皆隔在身外。中尉严充则微侧颌颈,冷眼旁观一众慷慨陈词的同僚,末了,唇角向下抿了抿。
      “够了。”武帝终于开口。
      语调不高,却像一块冰投进沸水,殿中立时寂静下来。
      武帝自御座站起,冕旒珠玉相击如碎玉。他步下丹陛,玄舄踏过金砖,停在伏地不起的沈谅面前。
      “沈卿,”他的声线听不出喜怒,“尔言魏王仁孝贤明,颇有才干——近年他办过何等要差?督过何处州郡?又执过哪路军符?”
      沈谅以额贴地,叩首回奏:“魏王殿下虽未领实差,然王府之中,常与贤士讲论经义,体察民情……”
      “讲论经义,体察民情。”武帝嗤地一笑。
      “朕的儿子,朕自然省得。”他旋过身来,缓缓扫视殿中群臣。目光所过之处,众臣无不伏地屏息。“立储之事,朕自有考量。今日起,再有妄议者,以乱国本、惑朝纲论罪。”
      说罢,拂袖而去。
      内侍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送,无人敢言。直至武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杨时才欠身而起,与严充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中,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抹不为人知的狠厉。

      建章营内,秋阳斜透高窗,将斑驳流金遍洒舆图。巨幅的边塞舆图铺展在长案上,山脉用赭石勾勒,河流以靛青描绘,关隘、城池、部落营地标注得密密麻麻。
      卫妱一身窄袖骑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俯身细观图上的山川脉络,手指沿着黄河“几”字形弯折处徐徐推移,停在朔方郡附近。
      “云中、九原、朔方。”她低声念着,指尖悬在舆图上方,依次点过三处要冲。
      李澈推门而来,襟袖间挟着微凉的秋风。他解下披风交与侍从,移步案前,语气中难掩快意:“朝堂之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卫妱直身相迎,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陛下甚为不豫。”
      “何止不豫。”李澈在她对面坐下,自斟一盏清茶,又将她的茶盏取来续上,“退朝后,陛下独召杨时、严充于宣室殿,历半时辰乃出。杨时犹神色自若,严充额上却已见微汗。”
      卫妱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并不饮,拢在手中暖着:“陛下最忌权柄旁落,尤恶朝臣结党营私。今日这出“早定国本”之议,看似为魏王张目,实则引烈火烹鼎。杨时老成谋国,断不会行此失策之举。严充更无可能——北线货殖频遭劫夺,方左支右绌、自顾不暇,焉有余力操弄风云?”
      “故陛下疑其主使,又觉蹊跷?”李澈问。
      “陛下疑心一切。”卫妱搁下茶盏,指尖重新落向舆图,沿着长安的轮廓画了一个圈,“然陛下更信亲眼所见——半朝朱紫皆推魏王,此非其势已成,足可摇动天威之兆乎?”
      李澈轻笑一声,眼底映出窗外的一片秋光,明亮而冷冽:“我依你之计,暗中联络那些本就有意攀附魏王的朝臣,稍加点拨,彼辈便争相腾跃而出。就连几个素来中立之辈,见风势如此,也顺水推舟。你这借力打力之法,当真厉害。”
      “顺势而为罢了。”卫妱敛了笑,问道,“清凉殿案后,殿下所控那几名少府蠹吏,可有招供?”
      “招了不少。”李澈抬手示意,侍从当即奉上一卷素帛。他将卷帛在案上摊开,指着上面的记录,指尖在一行行数字间跳跃,“此乃三载以来少府采办军械、材木之账。表面看天衣无缝,然核以关市税录、诸郡仓簿——”他指向几处朱笔圈注的数字,“此处、此处并此处,皆存阙漏。零差累聚三载,足以武装三千轻骑。”
      卫妱俯身,逐字逐行阅过,末了,颔首道:“更兼北境‘寇盗’掠扰频仍——苏均此事办得妥当,既劫了严充之货,复虚张边警之势,使其不敢轻动军辎补给线路。”
      “严充如今,”李澈不由得扬起声调,却将音量压得极低,“恰似狡兔失其窟,途穷计尽。明处,陛下因朝议之事对魏王心生嫌隙;暗处,走私既扼,利源遂竭;少府之中,其党羽泰半已除,难复于宫室营造之事上下其手。”他转向卫妱,“下一步?”
      卫妱指尖在舆图上一划,自朔方郡拉出一条线,直指云中郡东北的一处关市标记。
      “下一步,”她说,声音轻而坚定,“该收网了。”

      暮色将魏王府的琉璃瓦镀作暗金,回廊下早早掌了灯。书房内,魏王李渐来回踱步,织金蟒纹袍裾随着步伐起伏,正如他焦躁难平的心绪。
      “殿下且用茶。”严充垂手侍立案边。
      李渐猛地止步,抓起茶盏又重重放下,茶水溅出,在紫檀案面上渍成一片深色:“杨相意欲何为?!明知父皇最忌此事,明知孤现下正该低调行事,偏生鼓噪出甚么‘请立储君’!他是嫌孤项上头颅太安稳么?”
      严充默然一瞬,谏道:“殿下,今日朝议之事……恐非杨相手笔。”
      李渐一怔:“不是他?却是何人?”
      “臣不敢断言。”严充谨慎道,“或许是底下人见东宫虚位,欲献殷勤而自作主张。又或许……”他喉结一动,没敢让后半句话出口。
      “或许甚么?”
      “或许是有人,存心将殿下推至风口浪尖。”严充声如蚊蚋,“代王李澈近日频频动作,假清凉殿失火之案,整饬少府,稽核旧账。陛下复敕其监建章营军事……其势不可不防。”
      李渐面色倏白,颓然跌坐交椅之中,以指揉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无论何人所为,父皇如今是越发不待见孤了。昨日诣宫请安,殿前苦候半个时辰,竟得内侍传谕:‘朕今惫矣,改日再叙’。”他抬眼看着严充,“须得设法,重获圣心。”
      严充应道:“殿下孝心可嘉。不知可有良策?”
      “孤听闻,”李渐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与严充面贴着面,“父皇欲重修清凉殿,诸材皆备,独缺千年紫柏为梁,遍求不得。”
      严充心下一紧:“确有此事。千年紫柏可遇不可求,长安近畿山林早已伐尽,惟北地深山或存遗材,然探求、采伐、输运,耗力费时,且……”他迟疑了一下,“近来北境不宁,盗匪猖獗,输送大宗材木,险阻重重。”
      “纵是刀山火海也须办成!”李渐击案道,“财帛要紧,还是父皇的欢心要紧?严卿,尔可有门路?”
      严充暗自苦笑。他哪里还有甚么稳妥的门路?少府的输运渠道已被李澈盯死,北境的走私线路更被来历不明之“盗匪”劫得七零八落,几近断绝。然,此话岂能明言?
      “臣……倒是听闻,朔方关市有‘瀚海商行’者,近以深山古柏标售。”严充忖度着措辞,“然此等珍材,价逾千金。”
      “万金又何妨!”李渐不耐烦地一挥手,“王府库藏任卿支取,不足处孤自向母妃求取体己。务须在年前,将紫柏运抵长安!”
      严充不得已躬身道:“臣……谨遵钧命。”

      从魏王府出来时,天已全黑。
      严充乘轿回府,轿帘低垂,隔绝了街市的灯火与人声。他靠在轿厢内壁,阖目沉思。魏王催逼甚急,可财路安在?王府库银怕是连买半截像样的柏木都不够,崔贵妃的体己不过杯水车薪。
      走私军械之厚利,泰半归于杨时、崔立囊橐,他所得不过微末,聊充奔走之资。今其途时通时塞,所获骤减。少府中安插的人手又被清洗……严充睁开眼,眼中阴鸷一闪。
      必须开辟新财路,而且要快。
      轿子落地,管家掀帘搀扶。严充刚踏进府门,一名心腹幕僚便匆匆迎上,附耳低语了几句。
      严充神色一变:“人在何处?”
      “偏厅等候。”
      偏厅内,烛火高烧。一位身着羊裘皮袄、商贾装扮的中年汉子起身作揖,口音带着浓重的北地腔调:“小的拜见严将军。”
      “信函何在?”
      汉子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固的信函,双手奉上。信封材质粗厚,封面上以汉字写着“严将军亲启”,落款处是一个扭曲线条构成的字符——戎羌文字的“赫连”。
      严充拆信展读。
      信不长,言简意赅。写信者“赫连”自称是戎羌浑邪王副将。信中称,浑邪、休屠二王龃龉日深。休屠王得大周某将阴输军械,气焰愈炽,数相侵逼。浑邪王遂谋市良械以为备,不惜重赀,且誓秘其交易。
      信末写道:“素闻将军门路广阔,若蒙垂助,必以重金相酬。可择云中郡左近关市交易,具体时日地点,任凭将军定夺。”
      严充就着烛火,将信反复勘验三遍,而后,抬起眼来,打量那送信汉子:“此信尔从何得来?”
      “小的常往来云中关市贩马,十日前,一戎羌装束者寻来,以十金相托,命小的务必亲手将此信送至长安严将军府上。”汉子答得流利,“那人口称‘赫连将军有要务相商’,余者未曾多言。”
      “其人形貌如何?口音怎样?可有同伙?”严充追问。
      “身长八尺,甚为雄壮,说汉话带戎羌腔。独自一人,乘一匹枣骝马,鞍韂是狼皮制的。”汉子回忆道,“交信后即策马而去,再未得见。”
      严充沉吟不语。
      浑邪、休屠二王不睦,他夙有所闻。崔立阴助休屠,他也知晓一二。那位“赫连”作为浑邪王心腹,想另觅军械来源,于理可通。十金为酬,手面颇阔。云中关市,系往日走私常经之地。
      最要紧的是——他急需用钱。
      “回去告诉那位赫连将军,”严充把心一横,“所示之意,某已尽知。近者风声甚紧,成器难运,可易以铁料。若允此议,十日后,云中郡以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台。酉时三刻,当遣使赍货以待。价码,面议定夺。”
      按照惯例,走私交易大多钱货分开,买卖双方本无须面晤。然此乃与“赫连”首度交易,故严充提出价码面议,以便麾下当面探其虚实。最好……这位“赫连”能亲自现身接货。
      “小的定将话带到。”汉子躬身欲退。
      “且慢。”严充叫住他,摸出一锭银子抛过去,“赏你酒资。此事如有半字泄露——”
      “小的明白!明白!”汉子接过银子,连连叩首,倒退着出去了。
      严充独坐烛下,又将那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巧了……”
      他摩挲着信纸边缘,却又想起魏王催逼时焦灼的眼神。
      他需要这笔钱。
      更需要借这笔交易,重新打通北境的走私线路。
      至于风险……做甚么没风险?若事事畏首畏尾,他严充何来今日权位?
      他将信凑近烛火。焦痕自信纸边缘扩散开来,化作灰烬,簌簌而落。

      秋风正紧,枯叶贴着石阶、廊柱翻滚不息,像无数隐匿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一步,一步,踩着夜的背脊悄然逼近。
      而棋枰对面,执子之人,已经露出了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柏木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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