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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胡笳万里 胡笳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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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均的话如同惊雷,在废弃砖窑的死寂中炸开。
四周打手面面相觑,虽不明就里,但见首领面色剧变,架在卫妱颈间的刀不由得卸了几分气力。
卫妱的肩背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浑身的伤。她迎上苏均那如见鬼魅的目光,喉中干涩,几不成声:“苏……苏将军。”
这一声,彻底瓦解了苏均最后的厉色。他的眼底翻涌起近乎失控的狂澜——惊愕、痛惜、愧疚,更有那埋在岁月的罅隙中、遽然见光的旧影,彼此撕扯不休。但他终究是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之人。仅仅一瞬,那狂澜便被强行压下。他用力吸进一口弥漫着尘霾与血腥的空气,迅速恢复了先前冷硬的姿态。
他朝持刀的手下挥了挥手,卫妱颈边的刀锋又撤开数寸,迫命之势稍减,可那一线森冷,仍指着她颈间搏动的血脉。
“倒是条大鱼……他细细打量着卫妱——从她染血透衣的左腿,到撕裂翻卷的衣袂——那审视像一把淬火的刮刀,寸寸刮过,冷硬而锐利,“能设下此等局,连我都险些骗过,看来知晓的内情不少。”
言罢,他转过身去,不复看她:“此人来历蹊跷,所涉极深。我要亲押回营,细加勘问。”他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伪造甲片,对其中一名手下道,“石槃陀,此地交由尔等收拾干净。凡有血迹痕踪,皆须抹去;残破杂物尽数焚埋。便依先前所谋,伪作流寇掠商,或盗匪分赃内讧之状。行事务要周密,休教旁人瞧出破绽!”
交代完石槃陀,苏均这才像刚注意到地上那几个卫妱带来的,被捆得结实、浑身血污的亲卫一般,眼皮懒懒一掀,视线从几人身上一掠而过,如同扫去一堆碍事的破烂,毫不掩饰言语间的轻慢与不耐:“至于这几个……不过犬马之徒,听差奔走而已。今渠魁既已就缚,此等杂卒留之何用?且严加看管,莫要生乱。待我等走后,任其自生自灭可也。何须徒耗人力羁押?”
石槃陀虽觉苏将军对那为首之人似乎过于看重,对这几个喽啰又未免轻忽,但苏均积威已久,他哪敢多问,遂抱拳道:“是,首领!属下明白,定将此处收拾干净!”
苏均不复多言。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开那名仍以刀指着卫妱的手下,动作鲁莽地攥住她一条胳膊。那确是一副堪称强硬的押解姿态,五指紧收,捏得她臂骨生疼,可力道落下之处,却巧妙地调整了角度,避开了她肘间一片青紫的瘀伤。“走!”他低喝一声,不容分说,拽着卫妱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凹凸窑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纠缠着一路曳向洞口。窑内,石槃陀高举起火把,映亮一地狼藉。手下众人已开始忙碌地搬运、泼洒、布置——事事有条不紊。
卫妱顺从地任他拽着,脚步虚浮,几乎半拖在地。她低垂着眼睫,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直到彻底远离荒河滩,身后砖窑的火光已遥不可踪,苏均才刹住脚步。攥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他转过身,再一次面对卫妱。所有强撑的冷硬、所有掩饰的漠然,终于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震惊、激动、狂喜,更有那后怕,尽皆凝在他泛红的眼眶之中,汹涌欲出。他借着微弱的天光,更仔细地打量着卫妱,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发颤:“阿妱……真的是你?你……你受伤了?”
远离了所有可能的耳目,四周惟有永不止息的风,在旷野中尖啸着来回穿梭。苏均在一处背风的土坳停下,摸索着点燃了一截随身携带的、光线暗淡且无甚气味的兽脂蜡烛,聊可照亮二人周身的方寸之地。
“苏将军,”卫妱脱力地靠着一块风化的岩石,率先开言,“数月以来,将军竟一直蛰伏北地?朔方城破之后,究竟发生何事?”
苏均注视着她的侧脸,长长的、沉重至极地叹了一声。他转过脸去,不再与她对视,转而投向烛光无法穿透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整个神魂都陷进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当日城破,卫玕将军血战殉节,长信公主伏剑自尽。我拼死抢出如儿,原拟南归,然追兵如附骨之蛆,关津要隘皆为严充爪牙所扼。无奈之下,我反其道而行。抱着如儿,昼伏夜出,一路北奔,遁身茫茫草原。后来……为浑邪王部游骑所俘。”
卫妱呼吸一窒。
“被俘之时,我本欲求一死,追随将军与公主于九泉。念及将军、公主含冤莫白,卫氏凋零,此仇未报,纵死也难瞑目!故我佯作归降,凭所知边务军机并些许末技,竟渐得浑邪王些微信重。”他持烛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战栗着,烛火在他瞳仁中颤跳,灼烧着深不见底的痛楚,“我忍辱苟活,一则为护持如儿周全;二便是要亲眼看看构陷卫氏、迫反储君、祸乱朝纲之奸佞,如何自噬其果!”
他的声线陡然高昂,又强行按捺,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浑邪、休屠二王素来狼顾虎视,为争夺草场、人口、盐铁之利,早生龃龉。我不过稍加撩拨,便令浑邪王如鲠在喉。使二王相争,分其势、耗其力,既可缓边关烽火,或许……或许还能觅得为我所用,反制崔立、严充之机。此乃借力打力之策。”
卫妱沉默地听完他的叙述,未发一言。她能感受到苏均话语中淤积了许久、快要爆裂开来的痛苦与仇恨,也理解他选择这条荆棘遍布、与狼共舞、日夜行走于刀刃之上的险路时,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无奈与决绝。
不知僵坐了几时,直到枯草尖上的露珠凝成冰晶,苏均才从回忆的泥沼中挣扎着浮出。他将痛楚和不甘狠狠咽下,随后转换了话题。
“阿妱,你何以现身此地?”
卫妱半侧过脸,极力辨认着砖窑的方向——尽管目力所及惟有一片漆黑。
“那广平军旧甲,乃我战阵所得,见其竟着戎羌之身,察其有异,故特来此地探察……”她将当日如何从尸山血海中挣出朔方,如何隐姓埋名蛰伏雁门,又如何随代王回到长安、再一路追随线索北上的经过,扼要道出。苏均静静听着,待她说完,又是一阵唏嘘。
“阿妱,你可知,你今日用作诱饵之广平军旧甲,最初是如何散佚边野的?”他抬起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卫妱摇首答道:“请将军明示。”
苏均沉声道:“当年,卫玕将军镇守朔方时,觉察军械损耗非常,粮秣账目不清。将军疑有蠹吏侵吞国帑,甚或私通戎羌,为究其本末,遂命我假‘汰换’之名出售广平军旧甲一批。此非真售,乃投石问路之计,欲观此甲流向何方,以觇私市网络。然事未竟而变生肘腋……这批甲胄的下落,也失于掌控。更可恨者,后来此事竟成御史台弹劾将军‘通敌牟利’之所谓铁证!”他的胸腔剧烈地扩张又收紧,将几欲破壁的情绪死死按了下去,“今见此甲重现边市,我立觉有异,遂伪称收购,设局缉私。却万万没想到……钓上来的,会是你。”
刹时间,似有万丈寒潮席卷,漫漶了她的知觉。并非来自北地的风,而是源于人心深处、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污浊与算计。
原来那甲片之上,不仅浸透着敌我之血,更缠绞着如此深重的阴谋。
“严充走私军械之法,甚为隐蔽。”苏均继续提供线索,“自将军命我处置旧甲伊始,我即在此地阴布耳目,经营数载,察得其泰半假输运修建边堡、宫室之栋梁、石材为名,私行不轨,然当时未得深究。及至我效身戎羌,冷眼观之:每见钤少府印、发往边关之‘特选材木’辎车,凡于边市稍驻或经行,不日休屠王帐中必得军械补给,尤以刀镞甲叶为甚。休屠王素与崔立暗通款曲,崔氏今握兵权,复与严充勾连……向者难觅蛛丝,今则昭然若揭。”
卫妱立即想起咸惕之前的提示:“田畴千顷,别馆新筑,梁栋皆殊方之材,金帛难求。”原来如此。严充蠹弊之源、破绽所伏之处,正藏在少府历年营造、采买的旧账之中。诸般线索如电光石火般豁然贯通,她顿时明了:“严充曾任少府,深谙府务运作、物料调度之机。今少府刻板庸常,其僚属或贿或胁,多阴附严充门下。彼等假营造之机,将原用于营建之材木额度偷梁换柱,夹带军械原料乃至成器,复假督办输运之权,私运出塞,或付崔立,或直递休屠王部众之手。”
烛火在苏均的眼中跳动了一下:“正是此理!”他赞道,“阿妱,你心思之缜密,更胜往日。若想扳倒崔立、严充,从此处着手,或可获其确证。彼辈于边市交递虽隐,然既有货殖往来,岂无踪迹可循?我可使耳目续为探察,若有确讯……”
“须有联络之法。”卫妱道。苏均蛰伏敌营,险象环生,万万不可贸然现身。也正是如此,情报的传递更如命脉之系,断不可废。
苏均显然也已思及此节:“边市有“瀚海商行”者,主营西域玉石、香料,掌柜姓方,乃我可信之人。你若有讯传递,可诣彼处,言明:‘求河西阴山所出血藤,须十年以上者,价非所计。’彼即知你为我所遣,自当设法通传。同理,我若有急讯,也使人持此言相告。”鸡血藤在边市虽不算顶级珍稀,然特定产地之老藤,药用价值甚高,常有药商求购,用作接头暗语,不易引人疑心。
卫妱将暗语在心中反复默念数遍,牢牢记死。二人又匆匆交换了数条零散军情。风越发紧了,如利刃般剐削土坳,兽脂蜡烛已燃至尽处,光线昏昧如豆。
“阿妱,此地凶险,你身上有伤,须尽快离开。”苏均看着她由于低温和失血过多而愈显苍白的脸色,遂忧形于色,道,“我让石槃陀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你至安全之处。谨记:崔立、严充等辈党羽遍布,眼线众多。万事皆须慎之又慎。”他边说边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拇指底端机括,向斜上方用力一推——
“嗤!”
一簇幽蓝色的火舌应声窜出,拖着细长的光尾笔直刺进天幕,升至高处,无声炸开,迸作四五点猩红火星,明灭一瞬,便消散无踪。
卫妱道:“将军在北地,置身虎狼之穴,更须万分珍重。”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悬在心中的问题,“如儿……她现下可还安好?”
苏均神色一黯,竟是被她一语戳中了最深的隐痛:“我为浑邪王所俘时,怀抱如儿冒死突围。彼见我以命相护,知此婴来历非凡,遂强行夺去,挟为人质,以此掣肘于我,迫我效命。然此未必非天意。若系寻常襁褓,置身虎狼环伺之地,无人垂顾,或早夭折。浑邪王既知其身负卫氏血脉,视若奇货,反加养护,倒阴差阳错保得如儿周全。”他苦笑一声,眸中冷光一掠,“待我筹谋得当,时机来临,自当破其樊笼,救她脱此桎梏!”
卫妱听得心中揪痛,但也明白眼下别无他法。她郑重地向苏均屈身一拜:“将军保重。他日若得沉冤昭雪,乾坤朗朗,阿妱必不忘将军今日之情。”
苏均忙侧身避过,扶住她:“快莫如此说。是我无能,未能护得将军、公主周全……阿妱,切切小心。去罢。”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殷切的嘱托。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枯草而来,是石槃陀牵来了马匹。卫妱不复多言,抓住马鞍,忍痛发力,翻身而上。她勒紧缰绳,于马背上回首——却见苏均独自挺立于越发浓重的黑暗之中,正与周遭沉沉的夜色默然对峙。
马匹喷出的白气倏忽消散。她一夹马腹,随着石槃陀的护卫,转眼便隐没于边塞凛冽的朔风之中。
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走了泥土与锈铁的气息,就好像今夜这场始于生死误会的伏击与戏剧性的重逢,都不过一场短暂而惊悸的梦。
但有些断了许久的线,已然悄然接续;有些蛰伏已久的火,正在暗处幽幽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