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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塞北尘沙 塞北尘沙 ...

  •   朔方城外的“互市”,是塞北最喧嚣,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半颓的土垣圈出方圆数里的地界,墙内棚帐如棘,毡帐与板屋犬牙交错。人言“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不过七八之交,塞外朔风已起,竟吹不散此地蒸腾的人气与欲望。空气中糅杂着数十种气味:新斫松木之辛烈、生铁毛革之腥锈、陈茶之醇厚、羊膻驼粪之燥热,更兼西域腻香暗浮,不知出自何家帷帐。
      此乃律法模糊之地带,也是财富流转之魔窟。东首,来自河东的商队正卸下一车车青石与梁木——说是修筑边堡的急需建材,却不知几多将成私邸之材,甚或流通敌境,谁可察之?西侧,几名胡商小心翼翼地展示起嵌着宝石的短刀与和田玉佩,光线掠过,宝石璀璨,晃得人目眩神迷。南边敞棚之下,川闽的茶砖、吴越的绫罗积若丘山,汉人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又快又脆,与胡人买主用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之声交杂在一起。
      至于市场最深处、守卫视线难以企及的角落,交易则隐秘得多。彼处流动者,乃是盐铁、弓弩,甚至制式甲片之零散部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观货色,不问来路。

      且说关市左近,有一老店名曰“云来栈”。客栈虽旧,却是四方商贾麇集、龙蛇混杂之地。卫妱——化名赵元朔,连月来扮作往来代北商贾,赁居于本店二楼临街的厢房中。店内南腔北调混着酒肉腥膻,终日喧嚷不歇。卫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就着一盘羊肉、一壶浊酒,与同席数位贩运皮货、药材的商人闲话桑麻。
      席间一虬髯客忽拊案道:“诸位可知?此间水浑着哩。虽关市不大,往来主顾却多——莫说边镇豪强,便是浑邪王、休屠王帐下的亲随,亦常隐姓易服至此采办。”
      旁一瘦削商人低咳道:“说起浑邪王,前阵子似新得了个汉人军师,言听计从,宠信非常。”
      又有人插言道:“然则浑邪王与休屠王向来不睦,彼此猜忌,纵有汉人筹谋,亦难同心——这倒是我等商贾可乘之隙了。”
      话题天南海北,渐次言及边塞不宁,盗匪横行,商旅常需自保。卫妱适时叹了口气:“诸君所言俱是。这般时势,自保都难。寻常刀棍何济于事?不瞒诸君,某前日侥幸,竟收得些……军中之物。”
      席间数人闻言,当即坐直了身子。一名面皮黝黑的老皮货商眯起浑浊的眼睛:“军中之物?郎君慎言,此非戏语。”
      卫妱四下环顾,自脚边褡裢中取出一物,以旧葛布半遮半掩,仅露一隙——赫然可见“破虏”二字,正是此前李澈于雁门之役所获广平军旧制胸甲,其上狻猊吞云纹狰然欲动。在座者皆是久走关外、见多识广之人,虽匆匆一瞥,已知那鎏金淬火之工、营伍规制之式,非民间可仿。
      “此乃广平军旧铠,当年卫大将军横扫漠北之雄风,诸君当有耳闻。今某所得……颇有数目,且保存尚妥。世道如此,重器在身,反成祸端。须得找个可靠的下家,方是道理。”
      她把话说得点到即止,却足够引人遐想。不过旬日,赵姓商人手中有“硬货”待售的消息,便如风送蒲绒,在关市特定的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三日之后,正值黄昏,云来栈中悄然而至一精瘦汉子。他自称姓米,名阿咄,是此间行走多年的老托家,专司联络买卖、居中说和之事。他不急着就坐,先在昏暗的客栈中巡睃一圈,很快找到了那个独自饮酒的身影——“赵元朔”。他唤了壶粗茶,这才在邻桌拣了个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啜饮,不时往卫妱的方向瞥去。
      卫妱恍若未觉,直至一盏茶后,米阿咄才不经意般挪到她的桌对面,压低声音道:“足下便是赵君?闻说前日得了批……特别的‘铁货’?”
      卫妱抬眸,放下酒碗,带着商贾惯有的审慎与试探道:“原是米君?消息倒也灵通。然‘铁货’种类繁多,不知米君所指何物?”
      米阿咄嘿嘿一笑:“明人不说暗话。广平军制式甲胄,岂是寻常铁匠可仿?某替北边一位大东家奔走,东家近日欲扩充护卫,专好此等……扎实、有来历的物件。”他边说,边观察卫妱的表情,“然来历须得清白,免得为东家招祸。不知赵君这批货,是从哪处官仓‘清’出来的?”
      卫妱心中冷笑,面上却端出恰到好处的倨傲与神秘:“米君,世路多岐,走得通即是坦途,何必事事穷究根源?某可告者,此物乃自‘上峰’流转而出,”她用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关卡、文书,一概齐全。至若究竟出自哪座山头、哪处庙堂……知得太过分明,于米君与贵东家,恐非吉兆。”这套说辞,既暗示了货物来自军方高层或某些权势之人,又用“知多必祸”来堵住对方的追问,恰似一个背后有靠山、行事谨慎的灰色地带商人形象。
      米阿咄神色一正,不再追问来历,转而道:“口说无凭。某奉东家严命,无论如何,须先验看成色。”
      卫妱朝他递去一眼,起身便往二楼的客房走去,米阿咄会意,几步跟上。关紧房门,卫妱才从榻板下的夹层中,取出那副保管完好的广平军胸甲,置于桌上。米阿咄二话不说,上前熟练地查验起来。他摩挲着甲片上的云兽纹,查看接缝处的铆钉和皮革内衬的磨损,甚至屈指弹击,辨听声响。那甲胄虽是从沙场缴获而来,却已被卫妱整饬如新。她凭着对广平军铠甲制式的了解,指点工匠逐一修整、校准,乃至亲手调校关键部位,每一处都力求还原。故而整副铠甲的品相,竟不逊于初造。
      “确是广平军破虏将军所部的制式,”米阿咄喃喃,眼中精光一闪,“保养得宜,是库藏之物,非战场残甲。赵君,此等甲胄……你有多少?”
      卫妱不答反问:“米君先说说,贵东家想要多少?”
      “但有好甲,尽数可纳。”米阿咄不假思索道,“东家不吝金帛,惟求货真。”
      看来对方胃口很大,且对价格不甚敏感,这更印证了卫妱的猜测——此事不简单,背后定有隐情。她思索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完整甲胄,三十套。刀枪弓弩配套,另算。皆是此等成色。”
      米阿咄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稳住:“好!赵君爽快!不知作价几何?”
      卫妱决定再探一探对方的底气和真实目的。她伸出三根手指:“单甲,此数。配套军械,依市价加五成。”她报出的价格,远高于黑市上寻常私售军备的价格,甚至接近当年全新制式装备的官方造价。
      米阿咄却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或为难,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搓了搓手:“价码……尽可商议。东家有言,物有所值,钱非所虑。赵君有所不知,近来北境不宁,东家惟求自保。此价,某代东家应了!三十套甲及诸般军械,照单全收!”
      爽利至此,近乎不计成本!卫妱心中警铃大作。她颔首道:“米君快人快语。既然如此……”
      “何时何地交割?”米阿咄急切地问。
      卫妱早有筹谋:“明晚子时,关市东北五里,荒河滩左近的废砖窑。彼处僻静。”
      “好!”米阿咄应下,又道,“然货量重大,赵君如何运来?又怎保双方无虞?不若——钱货分而行之?东家先付三成定资,见货再清余款,何如?”
      这“钱货分交”之议,正中卫妱下怀,但她提出了更有利于自己脱身的方案:“何须定金?某信得过贵东家。明日子时,请贵东家备足钱帛,至废砖窑东三百步的老枯树下相候。某自遣人将货送至窑中。贵方验讫,于窑口举火为号。某见火起,便往树下取资。此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钱货分离,地点分开。这样安排,表面上是为了防止黑吃黑,使双方各执一端,在未完全控制货物或钱款时不敢轻举妄动;然则卫妱另有机枢——她将自己置于更主动的位置,交易时可以远观废砖窑动静,若有异样,立时抽身。对方若想人赃并获,就必须同时控制枯树与废窑,方成围捕。然边塞夜阔,人马难匿,一地失察,全盘皆崩。
      米阿咄默忖此策,虽觉繁琐,倒也在情理之中,反见“赵君”谋划之老练。遂拍案道:“就依赵君!明晚子时,枯树之下,现钱等候。”
      二人又核验路程、火信等琐节若干,米阿咄即匆匆辞去,自是急报东家、筹措巨资去了。
      卫妱关上房门,倚在门后,静静听着脚步声远去。推窗远眺,但见星辰寥落,旷野茫茫。
      鱼,不仅嗅到了饵,而且对这饵的渴求,超乎常理。这背后,恐怕不止牟利那么简单。她抚过怀中的半枚虎符,眸光倏然一厉。
      明晚,注定不会平静。

      子时将至,朔风愈烈。
      夜空被浓云严密地封锁,不见星月,无边无际的、滞重的黑暗压迫下来。关市早已偃如鬼域,惟有鬼哭般的风声在旷野上呼啸,卷起砂砾,抽打着枯草与断垣。
      卫妱并未直接前往废砖窑。她提前一个时辰出发,侧面迂回,绕行至窑址西侧约一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此处视野相对开阔,既能观察到砖窑及其东侧约定放钱的老枯树方向,又有足够的遮蔽。她伏在冷硬的砂土上,身上覆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毡毯,惟有一双眼睛露在毯外,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处。
      时间在风声与心跳声中缓慢流逝。
      将及子时,约定的“货”到了。十余名脚夫用粗木杠抬着木箱,循着崎岖的野径,向废砖窑靠近——这十余人都是卫妱从李澈亲卫中借来的得力之人,木箱中自然不是甚么三十套广平军甲胄,不过是一些经过做旧处理的普通制式皮甲与部分替换的锈蚀铁片,重量和外观足以在夜色中蒙混一时。众人依计而行,将箱子抬进其中最大的废窑洞口,几人在内看守,另几人退到窑口阴影处警戒。
      似乎一切都按部就班。
      卫妱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太静了。除了风声外,竟无半点人马声息,本应按时出现、携带重金而来的“东家”及其部众,此时踪影全无。这本身或许可以解释为对方也极为谨慎,但她凭着对于危险超乎常人的直觉,发现了更多不协调的细节。
      枯树附近的地面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反光——像是未收尽的金属器物,或者鞋印。风中传来一丝突兀的、不同于荒草与尘土的气味,像是很多人聚集后难以完全散去的体味与皮革味。最令她警觉的是,在她视野的边缘,砖窑北侧一片貌似平静的乱石堆后,有一道冷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那光泽,分明是兵刃无意擦过岩棱!
      这不是交易,是埋伏!
      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钱货,是要人赃并获,甚至……灭口!
      “撤!”卫妱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判断。她无法高声呼喊,那会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她掣出一枚特制的、湿泥包封的石子,用力掷向废砖窑方向。石子破空而出,砸在窑口附近,发出闷钝但足以引起注意的“噗”一声。
      这是预先约定的危险信号。一旦听到或看到这个信号,无论情况如何,立即放弃货物,向预设的撤退路线分散撤离。
      窑口的几人显然听到了信号,身形一顿,向窑内打了个急促的手势,脚下已开始向侧后方移动。
      然而,已经晚了。
      那枚落地的石子像是按下了某个致命的开关,死寂的黑暗顷刻间“活”了过来!
      弓弦震响,弩箭破空!砖窑的东、北、南三面,那些天然的遮蔽物后,同时爆发出密集的箭雨!
      “有埋伏!”一声短促的厉喝被箭矢的尖啸淹没。窑口的几人反应极快,狼狈地翻滚躲避。窑内的几人闻声冲出,试图依托窑壁组织抵抗,但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配合着从黑暗中扑出的、数量远超预期的黑衣刀手!
      刀光闪烁,怒吼声与金属撞击声并起。这些亲卫虽都是好手,但猝不及防下被合围,寡不敌众,很快陷于苦战,险象环生。
      卫妱在土丘后看得分明,心急如焚。她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对方布下如此阵仗,不可能仅仅针对几个送货的脚夫,一定在搜索她的踪迹。但眼看手下浴血,她怎能置之不理、独自遁逃?
      就在她咬牙,准备冒险制造更大动静吸引部分伏兵,为手下亲卫创造突围机会的刹那——
      一阵更为迅疾猛烈的脚步声从她侧后方包抄而来!
      火把毫无征兆地燃起!
      足足十几支,从四面八方的土埂上探出,跳跃的火光将夜幕撕裂,也将卫妱完全暴露在光圈中心。人影幢幢。约莫二十余人,沉默而迅速地合拢,堵死了每一条可能的退路。他们装束统一,甲械齐整,进退有度,俨然经制之师,非草寇可及。
      没有废话,对方意图明确。最前方的三人率先发难,呈品字形直扑而来,刀风凌厉,封住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卫妱出手迅捷,在对方发动的同时已向侧后方疾退,堪堪让过最先劈至的刀锋。她顺势矮身,左手拾起脚边的碎石掷向左侧来人面门,右手自腰间抽出贴身的短匕。“铛”的一声,短匕架住了右侧刺来的剑尖。她手腕巧妙一旋,借力打力,将那剑带偏少许,脚下趁势发力,蹂身向前,肘部狠撞,正中那人胸膛。
      那人闷哼一声,向后退去,但合围已然成形。更多的人扑上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卫妱且战且退,靠近一处灌木丛作为掩护。
      “夺下她的匕首!要活的!”有人低喝指挥。
      攻击越发密集。卫妱格开一刀,手臂被震得发麻,侧腰又被另一人的刀锋划过,虽未伤及脏腑,但衣裂皮开,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尘土蛰进眼中,视线糊成一片。呼吸开始紊乱,力气在飞速流逝。
      是谁?是谁设下这天罗地网?目的何在?卫妱脑中飞速盘算,冷汗浸透背脊。难道是崔立、严充的人?他们发现她了?不对,若是他们,应当直接下杀手灭口才对。难道是买主看穿了她的伪装,想销毁走私的证据?或者……朝廷那边听到了甚么风声,竟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匪首?再者,竟是边地豪强觊觎此“货”,故而设局?
      窒息感如同流沙般将她吞噬,随着体力的消耗,越陷越深。对方人数太多,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她终究是女子,在力量与体能上先天弱势,又寡不敌众。一个疏忽,左腿被棍风扫中,剧痛让她踉跄半步,防守顿时出现空隙。
      数把刀立时抓住机会压上,架住了她的短匕。另一人从侧后方欺近,扭住她的手臂,膝盖猛顶她腿弯。卫妱吃痛,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短匕脱手飞出。不等她挣扎,更多的力道压上来,将她死死按在地面上,面颊贴着粗砺的沙土,尘霾呛进鼻腔。
      结束了。
      她阖上眼睛,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
      不甘……无力……他们会如何处置她?逼问“货源”?还是直接……
      “看紧她!”制住她的人低吼道。一阵脚步声跑开,想是去通报。
      她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仍在零星打斗的战场,走向废砖窑。窑口处,战斗已近尾声,她带来的几名亲卫或重伤被制,或力竭被擒,木箱被踢翻,里面伪装的甲胄散落一地。压制的力道松了松,有人强行地扳起她的脸,迫使她向上看去。
      窑内炬焰熊熊,四壁通亮。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洞口,正逐一检视“货物”。他穿着戎羌贵族常穿的靛蓝色织锦翻领袍,外罩一件熟牛皮鞣制的软甲,随意搭着一条以茜草染红的细羊毛披肩。衣袍的织锦在火光下流转着暗纹,透出内里鸦青丝绸的薄衬。
      他看着那些粗制滥造的伪甲,被愚弄的怒火越烧越旺。然后,那锐利的目光,移向了被押解进来、浑身尘土和血渍、狼狈不堪却挺直脊梁的“走私贩”卫妱。
      四目相对。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让卫妱瞳孔骤缩的脸庞——坚毅的线条,紧抿的唇,还有他的眼睛,即使隔着生死茫茫,仍与她梦魇中反复浮现的轮廓分毫不差。
      苏均。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苏均脸上所有的审视与怒意,在看清卫妱被迫仰起、尘污难掩的面容时——尤其是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依然灼亮、不屈、带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神采的眼睛——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轰然崩裂,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他猛然踏前一步,挥开身旁想要阻拦的手下,紧紧盯住卫妱,唇部翕动,声音干涩而带着惊疑,近乎脱口而出:“……阿妱?!”
      风声渐止。层层叠叠的算计与伪装,在这一声带着旧日称呼的惊问中,显露出荒诞而残酷的底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塞北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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