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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学 “我希望你 ...

  •   希斯克利夫也病了。

      先是凯瑟琳,然后是我,最后是希斯克利夫。

      我们三个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躺下了。

      奈丽忙得团团转,端着药碗从一间房跑到另一间房,围裙上沾着各种颜色的药渍。约瑟夫跪在厨房角落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经文,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欣德利在隔壁房间里大声祈祷。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狂热——

      “主啊,求求你,把这个吉普赛杂种带走吧。让他死在这场病里。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在念某种咒语。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滚烫,头疼欲裂,却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知道上帝不会因为一个男孩的祈求就夺走另一个男孩的性命,但我没有力气去阻止他。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惜这个男孩有着十分顽强的生命力。

      他挺了过来。

      病好之后,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我们错过了拜访画眉山庄的最佳时期。

      外加我的父亲似乎并没有要拜访的意愿。

      而我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孩,自然不好单独过去拜访。

      因此我们并没有和画眉山庄产生交际。

      只是偶尔我下山去村庄的集市上购买生活必需品的时候,会路过画眉山庄。

      它和呼啸山庄一点都不一样。呼啸山庄建在荒原的最高处,四面是石楠和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也不过是稍微暖和一些的牢笼。

      而画眉山庄在谷地,庄园很漂亮——红砖的墙体,白色的窗框,整齐的花园里种着修剪成各种形状的常青灌木。早晨的阳光照在那些窗玻璃上,亮闪闪的,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

      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看着那些窗户,心里想着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

      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时光一天天流逝,恩肖先生慢慢衰老了。

      他一向活跃好动,身子硬朗,从前能顶着荒原的大风走上一整天都不带喘气的。等到他只能困守在壁炉犄角的时候,就变得极度烦躁易怒。

      他会毫无缘由就发火。茶杯递慢了要骂,壁炉烧得不旺要骂,约瑟夫念经的声音大了要骂。

      要是疑心别人不看重他的权力地位,那就差不多得暴跳如雷了。

      有谁要是想欺负他的宠儿希斯克利夫或者对他作威作福,那就更是特别明显。

      他煞费苦心小心提防,生怕有人说希斯克利夫一句坏话,好像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成见:因为他喜欢希斯克利夫,所以大家全都恨这孩子,还老想暗算他。

      这对那个小小子可没有一点儿好处。

      可这样一迁就,又大大助长了那孩子的骄傲和坏脾气。

      希斯克利夫无疑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从不仗着父亲的宠爱,对欣德利回以相似的报复,这使得父亲更加怜爱他。

      有两三次,欣德利在父亲跟前表示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就惹得老头子大发雷霆。他抓起手杖要揍他儿子,因为揍不着,气得直发抖。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父亲的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看不得你对那孩子的好!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当我不知道?”

      欣德利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辩解,没有低头,只是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壁炉上的瓷器轻轻颤动。

      那天晚上,欣德利没有回家。

      奈丽担心得一夜没睡,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他第二天早上回来了。浑身酒气,眼睛通红,衬衫上沾着泥和干草。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扯了扯嘴角,转身上楼去了。

      我们有个副牧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建议把这个年轻人送到学院去上学。

      恩肖先生同意了,但是也没有很高兴。

      “欣德利不是块材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无论他逛到哪里,都成不了气候。”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端着的茶盘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用这么恶毒的语言贬低哥哥。

      所以即使知道他现在脾气很坏,我还是没忍住出声阻止了:“我亲爱的父亲,拜托您别这样说。”

      “您是要伤哥哥的心吗?他又做错了些什么呢?”我走到客厅中央,站在父亲面前。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如果真的要外出读书,就让他轻轻松松地去吧。不要再在心上带什么包袱。”

      父亲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恼怒,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

      这一年多来,我在他面前向来是温顺的、得体的、从不惹事的那个,这么多孩子中,只有我会在他生病的事后,陪在他身边,用轻声细语的为他读圣经。

      “你也学会顶嘴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你跟欣德利一样,觉得我亏待了你们?”

      “父亲,我没有——”

      “够了!”他拍了一下扶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希斯克利夫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你一个女孩子,管这些做什么?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行了礼,转身走了出去。

      “罗莎。”欣德利在门口。

      他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刚才听见了。你跟父亲说的那些话。”

      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不爱我的时候,还愿意爱我。

      欣德利走的那天,荒原的天气依然不好。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雨和石楠花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画布。我跟奈丽在门厅里为他打包行李,尽可能让他在外游学的生活变得妥帖些。

      马车在门外等着。

      欣德利走到我面前,张开了手臂。

      他抱住了我。他的身上有酒味,有烟味,还有一股属于这个家的、旧木头和壁炉灰烬的味道。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我有点疼。

      “亲爱的妹妹,”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低低的,有些哑,“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也是,哥哥,”我说,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要保重自己。”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向凯瑟琳。

      凯瑟琳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金色的鬈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凯茜,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我希望你可以乖巧一点,少惹一点麻烦,罗莎已经够累了。”

      凯瑟琳低下头不讲话。

      欣德利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复。

      欣德利转身走向马车。他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望向楼上。

      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父亲没有下来。他始终没有下来。

      欣德利看了那扇窗一眼,面无表情。然后他钻进马车,把门关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启动了,碾过荒原边缘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南边去了。车轮的声音渐渐远去,风把马蹄扬起的尘土吹散,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

      虽然我为欣德利的离开感到不舍,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离开,让家里的纷争少了很多。

      我总是陪在父亲身边,哪怕他时常发脾气。

      约瑟夫总是偷偷地说我和凯瑟琳还有欣德利的坏话。

      那个老仆人在我面前卑躬屈膝,转过身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能让他得逞。所以我总是陪在父亲身边,端茶递水,说话解闷,在他发火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着,在他沉默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

      欣德利因为不在他身边,所以他就把所有的怒火朝向了凯瑟琳。

      凯瑟琳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笑得太大声,是错的。她跑得太快,是错的。她头发散了没梳,是错的。

      父亲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凯瑟琳的鼻子骂她“没规矩”“我真是后悔养了你。”“不像个小姐”“跟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一个样”。

      凯瑟琳被骂得莫名其妙,眼眶红了又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伤心不已,就干脆跟希斯克利夫跑到荒原里疯玩不着家。

      他们俩像两只被赶出巢穴的鸟,在荒原上飘来荡去。

      早晨天不亮就出去,晚上天黑了还不回来。

      因为逃课,副牧师狠狠地惩罚他们。

      他把他们俩关在教堂的侧厅里,让他们抄写《圣经》的篇章,一遍又一遍,从《创世纪》抄到《启示录》。凯

      但惩罚他们只会让他们更亲近。

      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两个被罚的人,两个被骂的人,两个在这个家里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就这样在荒原上、在教堂的侧厅里、在一切不被大人目光注视的角落里,结成了某种比血缘更牢固的东西。

      我偶尔会管教凯瑟琳。

      有一天傍晚,她浑身是泥地跑回来,头发里缠着石楠花的枯枝,裙摆上沾满了泥浆,膝盖上破了一个洞。奈丽看见她这副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去找干净衣服。我拦住了她,把凯瑟琳叫到走廊里。

      “凯茜,”我压低声音,“你不能每天都这样。父亲已经够烦了。你不能——”

      “哦,我亲爱的妹妹,”她打断我,歪着头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耐烦的、漫不经心的光,“你还是将自己的心思放在那老东西身上吧。”

      我愣住了。

      “我暂时还并不需要你来指点我。”她说。

      我便不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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