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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世 母亲缠绵病 ...

  •   那个从利物浦捡来的男孩被正式取名为希斯克利夫的那天,母亲没有下楼。

      她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肩膀微微颤抖。我端着热茶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她在低声抽泣。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她向来是个冷淡的女人,对欣德利的暴躁、凯瑟琳的顽劣、甚至我的乖巧都只是淡漠以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那天,她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母亲,”我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喝点东西吧。”

      她没有转身,只是摇了摇头。

      “他用了那个名字,”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在那些潮湿的、咸涩的泪水里,“他用了……我孩子的名字。”

      “他怎么能……”母亲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他怎么能……”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一直缠绵病榻。

      她不再下楼吃饭,不再管束凯瑟琳,不再对欣德利的暴躁皱眉。她只是躺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微弱地、固执地亮着,却照不亮任何地方。

      我每天端汤送药,替她梳头擦身,在她清醒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睡着的时候坐在窗边读书。

      奈丽帮了我很多——自从被父亲训斥之后,她对我格外恭敬,对母亲也格外上心。

      但奈丽终究只是女仆,有些事情,只能由我来做。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时站在母亲房门口,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怒。

      我甚至开始怀疑父亲是不是被魔鬼夺舍了。

      或者,像那些老妇人常说的那样,吉普赛人懂得巫术,能用咒语迷惑人心。

      不然,他怎么能看着母亲如此痛心而无动于衷?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去书房,照常对希斯克利夫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好像看不见母亲的眼泪,听不见母亲的咳嗽,感觉不到这栋房子里正在蔓延的裂痕。

      欣德利显然无比讨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这一点,他从不掩饰。父亲在场的时候,他还会收敛几分,最多只是用眼神剜几刀。

      但父亲一出门,他就变了。他会故意把希斯克利夫的面包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会在走廊里堵住希斯克利夫,用肩膀把他撞到墙上;会在寒冷的冬夜把希斯克利夫锁在马厩里,让他和那些牲口睡在一起。

      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这不对。我告诉自己,那个男孩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凯瑟琳不是这样的。

      凯瑟琳很快跟希斯克利夫成了朋友。

      比朋友更亲密。

      他们一起在荒原上奔跑,一起在石楠花丛里打滚,一起在月光下讲故事。凯瑟琳教他骑马,教他辨认方向,教他怎么在呼啸山庄的风里站稳脚跟。

      而希斯克利夫——那个沉默的、安静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男孩——只有在凯瑟琳面前才会露出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他们会一起坐在楼梯上,肩膀挨着肩膀,小声说着什么。凯瑟琳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就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欣德利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是我的妹妹。”有一天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手拉手跑出大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怎么能跟那种人……”

      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跟父亲一样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罗莎,”他说,“她怎么能这样?”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荒原的尽头。凯瑟琳的金色鬈发在风里飘着,希斯克利夫的黑发像一面旗帜。他们跑得那么快,那么远,好像这个家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心里知道。凯瑟琳不在乎欣德利怎么想。凯瑟琳不在乎母亲还躺在床上。凯瑟琳不在乎这个家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凯瑟琳只在乎有趣的事,只在乎新鲜的事,只在乎希斯克利夫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从那以后,欣德利跟我的关系越发亲近起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视而不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摔东西、发脾气。他开始找我说话,跟我抱怨父亲的不公,抱怨凯瑟琳的背叛,抱怨希斯克利夫的存在。他会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我听着。我一直听着。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是唯一还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母亲病着,凯瑟琳跟着希斯克利夫跑得不见踪影,父亲满心满眼只有那个黑眼睛的男孩。欣德利只剩下我了。

      在他眼里,这个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条战线。

      一条是母亲、他和我。

      另一条是父亲、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

      “你站在我这边的,对吧,罗莎?”有一天他问我,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里面有愤怒,有偏执,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你不会也像凯瑟琳那样丢下我,对吧?”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暴躁的、骄傲的、被父亲一次次打击得遍体鳞伤的哥哥。他比凯瑟琳大四岁,比我也大四岁,但此刻他看起来比我们都小,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男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所措。

      “我不会。”我说。

      我没有骗他,我确实始终没有丢下他。

      ————

      母亲缠绵病榻近一年后,终于还是去世了。

      那天早晨,奈丽来敲我的门,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跟着她跑进母亲的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得像睡着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呼啸山庄冬天的石墙。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我的眼泪好像在之前照顾她的那些深夜里已经流尽了。

      我只是觉得空,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欣德利是被人从酒馆里找回来的。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灵堂,扑倒在母亲的棺木前,哭得泣不成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哭了,这个暴躁的、偏执的、浑身是刺的哥哥,此刻蜷缩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骼的动物。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毫无保留,好像要把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柔软都哭出去。

      凯瑟琳站在角落里,睁着一双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才十二岁,她还不懂什么叫死亡,什么叫永别。

      我看着她那张天真的、写满了困惑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我从不奢望她有共情别人的能力,毕竟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认真侍奉过一天,她就是个娇宠坏了长不大的孩子。

      永远凭借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一个家里没有女主人,显然是会变得混乱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虽然缠绵病榻,但好歹还能管着些事情。

      而现在,母亲不在了。

      父亲越发沉默,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或者带着希斯克利夫出门散步。

      欣德利不再奢求父亲的爱,把他当成了压迫者,总是跟他争吵不休。

      凯瑟琳还在一脸天真地跟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疯跑,对家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无奈地接过了这个重任。

      开始打理家务之后,我才意识到——外边还算体面的呼啸山庄,内里其实已经开始亏损变卖、债台高筑了。

      母亲病着的这一年里,父亲几乎没有管过庄园的账目。佃户的租金收不上来,酒窖里的存酒卖掉了大半,甚至连餐厅那套银质餐具也被典当了出去。

      而我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在这个社会的唯一作用就是嫁人。我不能去伦敦做生意,不能去约克郡谈租约,不能站在庄园的账房里对佃户发号施令。

      我能做的,只有在这个家里,在我能触及的范围内,尽量省下每一个便士。

      我辞掉了一个女佣和一个男仆,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破掉开线的衣裙,我自己缝。我有一双很巧的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穿针引线时又快又稳,绣出来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能以假乱真。

      庄园里的田地,我让奈丽种了一些蔬菜。卷心菜、胡萝卜、洋葱、豌豆。开始协助奈丽下厨,奈丽说我的厨艺烤得面包总是外脆里软,做出来的汤也总是很香,引得人还没品尝只是闻到香味就食欲大开。

      圣诞节快要到了,我把凯瑟琳约束起来,给家里的每个人都换上最漂亮最体面的衣服。

      命令凯瑟琳跟我一起装饰了一棵漂亮的圣诞树,用红丝带和干橙片,还有几颗玻璃珠子。

      我还做了香甜的苹果派,面皮是我自己揉的,苹果是园子里那棵老树上摘的,糖放得不多,但肉桂的味道很足。

      大家都说很好吃。

      希斯克利夫也被允许上桌了。

      欣德利又要发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赶在他开口之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

      “亲爱的哥哥,看在我为圣诞节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周的份上,请让我们度过一个平安愉快的圣诞节吧。”

      欣德利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到底没有发怒。

      我松了一口气,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抬起头的时候,我撞上了一道目光。

      希斯克利夫正看着我。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阴渗的打量,但只有一眼,他便低下头继续吃他的苹果派。

      我也并不在意他怎么看我。

      凯瑟琳过得很快乐。她喜欢一切热闹的、可以让她感受到愉悦的事务。那一晚她笑得最多,话说得最响,在圣诞树旁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个不知道疲倦的陀螺。她拉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跳舞,拉着欣德利的手去摸树顶的玻璃珠子,甚至拉着我的手在厨房里转了个圈,把面粉蹭了我一袖子。

      我假装生气地瞪她,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碧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和烛光,像一颗融化的星星。

      圣诞节过后的春天。

      那天,村庄很热闹。

      约瑟夫兴奋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厨房的门,大声宣布——约克郡来了一位非常尊贵的客人。

      “是某个贵族的后裔!”约瑟夫的眼睛亮得惊人,“有着很多的土地和财富,听说从伦敦来的,马车就有十几辆!行李多得要命!还有仆人,穿着号衣的仆人!”

      奈丽从灶台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作为邻居,按理说应该去拜访的。在约克郡,新搬来的体面人家,附近的乡绅都会去登门致意。

      尤其像我们这样——外表还撑着体面、内里却已经快撑不下去的人家——更应该抓住每一个结交权贵的机会。

      只是不巧的是,一场麻疹让我们都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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