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她》闻玖

61、第 61 章 夜雨

　　春夜雨来得悄，初时只是沾衣不湿的牛毛，顺着风缠上柳丝，没一会儿就密了，淅淅沥沥敲在院中的梧桐叶上，沙沙声漫过院墙，裹着芍药初绽的淡香，飘进半开的窗棂里。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晚棠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腿上铺着块素色棉帕，上面摊着件石青色的常服。是前几日他换下来的，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缘还勾了个小口子，下人本来要拿去针线上，她顺手就留了下来。同色的线早就找好了，是藏青的绒线，和衣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她打算沿着袖口绣一圈细巧的云纹，既能遮住磨破的地方，又不扎眼，配他沉稳的性子正好。

　　她穿了件月白的中衣，外罩件薄绒的短比甲，鬓边的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穿针的动作轻轻晃。指尖捏着银针，对着烛火穿了两次，线头像软乎乎的小蛇，总也钻不进针孔里。她眯了眯眼，刚要抿线，就听见窗外的雨势忽然大了些，雨点砸在瓦当上，噼啪作响。

　　她手一顿，想起下午去书房送点心时，西窗支着半扇，说是通风散墨气。这会子雨斜着飘，怕是要打湿案上的书。心里一急，针往布帕上一插，站起身来。旁边食盒里还温着炖了半下午的莲子百合羹，本来想等他散了衙送过去，正好一并带过去。

　　撑了把素面的桐油纸伞，她拎着食盒，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往书房走。雨帘密得像半透明的纱，远处的景物都朦朦胧胧的，廊下的灯笼晕出一圈暖黄的光，在雨雾里晃啊晃。她走得慢，裙摆还是沾了点雨珠，凉丝丝的贴在脚踝上。

　　到书房门口，果然看见西窗开着，雨丝斜斜飘进去，案角摊着的几张宣纸都湿了边角。她连忙收了伞，推门进去，带着一身雨夜的清寒气。

　　沈砚辞正坐在书案后批公文，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眉峰动了动：“怎么过来了？雨这么大。”
　　“想着西窗没关，怕打湿了书。” 她把食盒放在边几上，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扇合上，插好木销，“果然飘进来了，你看这纸都湿了。”

　　她指尖捏着那张湿了边角的公文，轻轻抖了抖。沈砚辞走过来，接过纸放在一边，拿起干布巾擦她发梢沾的雨珠：“急什么，淋着了吧？”
　　布巾带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擦过发梢，软软的。苏晚棠的脸颊微微发烫，往后退了半步：“没淋着，撑伞了。炖了莲子羹，温着的，大人歇会儿再忙吧。”

　　他点点头，拉了张圈椅让她坐，自己去拿了两个白瓷碗，盛羹汤。莲子炖得糯糯的，百合软绵，甜而不腻，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侧脸。书房里很静，只有雨声敲着窗棂，还有瓷勺碰到碗壁的轻响，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墨香，漫得满屋子都是。

　　喝完羹，他接着批公文，她也没急着走，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拿起那件常服接着补。烛火跳了跳，光影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沈砚辞批两页就抬头看她一眼，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墨汁差点晕开。

　　她穿针又穿不上了，眯着眼睛凑到烛火边，眉头微微蹙着，像只找不着线孔的小猫咪。沈砚辞放下笔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拿过她手里的针和线。
　　“我来吧。” 他声音很低，就在她耳侧，气息扫过她的耳廓，酥酥的痒。

　　苏晚棠的耳朵瞬间就热了，僵着身子没动，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淡淡的沉水香裹着墨气，裹得人有点晕。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捏着细细的线，只一下就穿进了针孔，指尖打了个小巧的结，递回给她。
　　“好了。”
　　“谢、谢谢大人。” 她接过针，指尖碰到他的，都带着点烛火的温度，一碰就分开，像触了电似的。

　　她接着绣云纹，针脚细细的，藏青色的线落在石青色的衣料上，不仔细看几乎寻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一圈流畅的云纹，和那日纸鸢上他画的纹路，隐隐是一个样子。她绣的时候特意照着记忆里的模样描的，也不知他能不能看出来。

　　正绣到最细的地方，指尖一滑，针尖扎在指腹上，小小的刺痛传来。她 “嘶” 了一声，下意识地把指尖含进嘴里。
　　“扎到手了？” 沈砚辞立刻放下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拿过她的手看。指腹上冒出颗小小的血珠，像颗圆润的朱砂痣。他眉头蹙着，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羊脂玉的小药瓶，倒出一点透明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敷在她的指尖上。药膏凉丝丝的，瞬间就不疼了，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伤口，酥酥的痒，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口，麻酥酥的。
　　苏晚棠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指尖被他握在手里，暖融融的。她低着头，盯着他的发顶，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喘气，就撞进他怀里。

　　“好了。” 他松开手，把药瓶塞到她手里，“拿着，回头再涂一次，别碰水。剩下的别绣了，明天再弄。”
　　“就剩一点了。” 她小声说，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很快就完了。”
　　他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剪刀，递个线团，目光全程落在她的手上，生怕她再扎着。

　　没一盏茶的功夫，袖口就绣好了。一圈细巧的云纹，顺着磨破的边缘走，严丝合缝，既遮住了旧痕，又添了几分雅致。苏晚棠抖了抖衣裳，递给他：“好了，大人看看合不合适。”

　　沈砚辞接过来，指尖摸着袖口的云纹，纹路和那日纸鸢上的，果然是一样的。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化了的麦芽糖，甜丝丝的暖意漫遍全身。他抬眼看她，烛火映在她的眼眸里，像落了两颗小星星。
　　“很好看。” 他声音很低，很认真，“我很喜欢。”

　　苏晚棠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去叠衣裳，耳尖红得像浸了朱砂的玛瑙。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轻轻弹着琴。

　　“雨小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我送你。” 他拿起墙边的伞，“雨还没停，路滑。”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伞不大，他刻意往她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很快就沾了细密的雨珠，湿了一片。苏晚棠看见了，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大人往这边点，都淋湿了。”
　　“没事，我不怕凉。” 他嘴上说着，伞却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路不长，却走得很慢。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身边的人暖乎乎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像两颗试探着靠近的心。走到她院门口，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
　　“到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大人快回去吧，衣裳都湿了，仔细着凉。”
　　“嗯。” 他把伞递给她，“拿着，夜里起夜用得着。”

　　她接过伞，伞柄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刚要推门，又听见他说：“等雨停了，明日天晴，我们去药圃搭金银花架吧。”
　　她回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满眸的星光：“真的？”
　　“嗯。” 他点点头，眼底盛着温柔的光，“我来搭，你递东西。”
　　“好！” 她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的，像盛了半盏的蜜。

　　看着她推开门，院子里的灯很快亮起来，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慢慢移动着，像是在放伞，又像是在整理衣裳。沈砚辞站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肩头的衣裳湿了，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回到书房，他把那件补好的常服放在案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烛火跳了跳，映着纹路，和那日纸鸢上的，一模一样。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温柔的弧度，久久都没平下去。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点月光，银辉洒在院中的梧桐叶上，碎银似的晃。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香，是春雨过后独有的清新味道。

　　苏晚棠坐在窗边，摸着指尖的药膏余温，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她拿起桌上的小药瓶，放在枕头边，瓶身温温的，像揣了颗小小的暖炉。
　　檐角的水珠滴答往下掉，敲在阶前的石墩上，节奏匀净，像谁在轻轻数着时辰。她躺回床上，闻着枕间淡淡的皂角香，想着明日的金银花架，想着他弯着腰搭竹架的样子，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也是暖的，有漫山的迎春花，有飘在天上的海棠纸鸢，有药圃里新开的白芍药，还有站在竹架旁的人，回身冲她笑，眼底盛着满溢的温柔。

　　夜雨初歇，天光大亮时，院角的泥土还浸着湿意，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腥气，是春日独有的鲜活气。药圃里的白芍新叶都挂着水珠，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湿润的土面上，留下小小的浅坑。蒲公英的黄花攒着露水，在晨光里晃啊晃，像撒了满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