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有什么可以打败钓鱼佬 大阴差押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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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老渡口的雾就上来了。
江雾不往上走，贴着水面爬，一层压着一层，把整条江面糊得严严实实。船驶进去，就像钻进了一锅化不开的稠厚浆糊里，前后左右全部都是白茫茫一片，连船头船尾都看不分明。
虞合站在船头。
他外面罩了一件蓑衣，里面却穿着一身板正的黑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右手腕上，玉扳指牵引着七道锁魂链，链头沉沉地坠在水里，拴着今晚要押解的七只恶鬼。
这七只恶鬼，全都是两百年间在各地挂过号的狠角色。有的生前就不是人，杀人越货、喝人血吃人肉，甚至把孕妇肚子剖开取出婴儿喂狗。有的死后更不是鬼，作乱阳间，也吞食阴间小鬼，比鬼更恶。
交接点在渡口下游的中转站。
船尾的阴差缩着脖子，两只袖子虚虚地拢着，一个劲儿地搓手，被冻得脸色青白，嘴也发紫。
明明是七月，水却凉得邪门，跟三九天河里面捞冰似的。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经过膝盖，再爬到大腿，整个腿简直就跟个冰棍一样，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阴差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但他不敢说，只能忍着。
“虞、虞判官。”阴差压着嗓子，牙齿却忍不住打颤，“这雾是不是…有鬼啊？”
可不是有鬼吗？还不止一只呢，在座的各位有是活人的可能性吗？
虞合从眼角睨了阴差一眼，阴差下意识噤声了。
他是第一次被分配来跟随虞判官押解罪鬼，之前听别的同事说虞判官虽然不苟言笑，但是跟他出任务，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镇不住的场面。
船即将靠岸，阴差忐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忍不住就随嘴遛，想聊会天了。看虞合冷静的侧脸，阴差也意识到了这位可不是什么适合侃大山的主儿，多说多错，不如闭嘴。
船仍然在雾里穿行，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船边划桨。
虞合的目光穿过雾气，盯着水面。
水底下有东西。
那些东西不露头，只是紧紧地缀在船后。它们会一路跟到交接点，等着伺机扑咬一口罪鬼的阴魂。开玩笑，罪过这么大的恶鬼，阴魂肯定也是顶级的滋补品，能得着一口，哪怕只是舔一舔，都够这些小鬼攒多少年了。
船靠岸了。
接应的队伍早到了，四五个阴差跳下来，摊开文书，挨个儿核对。锁魂链一截一截从水里捞上来，链头上被栓的鬼率先被拽上岸，双手抱头蹲在滩涂的鹅卵石上，一个接一个，跟排队领鸡蛋似的。
虞合站在最前头，翻开文书。文书上有七个名字，后面对应着它们的罪行和判决。
第一个，男鬼，死于光绪年间，生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害过十三条人命。被判入剑树地狱服无期徒刑。
第二个，女鬼，这是只伥鬼，死于民国年间，被老虎吃了之后帮着老虎害人，引诱路人进山给老虎吃。被判入阎罗王叫唤地狱、诛心小狱顺次服刑500年。
第三个，男鬼，死于抗战时期，是个大汉奸，害过无数同胞，帮日本人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被判入阿鼻地狱服无期徒刑，永受酷刑，投难以超生。
被点完名的三个鬼都安分地蹲了回去。
排在第四的那只鬼，红衣、赤脚，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它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面目。
轮到它按印了。
这鬼在旁边阴差的呵斥下把手伸出来，正要按印，忽然抬起脸，冲虞合笑了一下。
那鬼脸白得像一张纸，它的眼珠子是乌黑的，像两口深井，就那么咧开嘴，露着白森森的獠牙无声地笑着。
在所有恶鬼判决之前，虞合都仔细翻阅过它们的案卷。
这红衣厉鬼生前名叫柳娘。
翻开案卷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绣花嫁衣，眉眼温婉，嘴角带笑。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柳氏，年十六，嫁周家独子周德元。
第二页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开始混乱：
“民国三年，柳氏嫁入周家。周德元好赌，输尽家产，变卖柳氏嫁妆、绣品、嫁衣等。柳氏求婆家做主，被关柴房三日不给饭食。后周德元卖柳氏与码头妓寮，得银50两。”
“民国五年，柳氏在妓寮期间，怀孕多次，强行被打胎，最后一次打胎现血崩之兆，老鸨弃之于江边。”
“民国五年七月初七，柳氏爬至江边，血染白衣，愤而跳江。”
“民国五年至民国七十五年，柳氏魂魄未按时前往地府报道，沉江七十年，吸收溺亡者残余魂魄，怨气值暴涨。”
“民国七十五年，柳氏上岸，害九十九条人命，总部派遣各办事处代表合力将其镇压，连夜急审。”
当时问话的是两位普通的阴间办事员，柳娘交代得差不多的时候，惯例问了一句：“你的冤屈已经记录在案，但律法就是律法，你害了九十九条人命，必须按阴律消化恶业，可有异议？”
柳娘轻轻笑了一声：“大人，你只知道我的冤屈，不知道我的恨。”
之后柳娘被羁押在待刑所，直至此次交接才得以外出。
此时柳娘朝虞合一笑，虞合本能感觉不对，刚把玉扳指撸到指尖，七根锁魂链齐齐绷断，噼里啪啦的脆响，就跟放鞭炮一样。
七道鬼影立刻飞速遁开。
江雾里全是乱窜的东西，嗖嗖的，比阳间的惊鸟还要混乱。
虞合催动玉扳指，一阵刺目的白光倏然炸开。半条江亮得跟正午一样，那雾终于被照透了，光线投射到水底，连淤泥都看得清清楚楚，柳娘被钉在光柱中间，魂魄被烧得滋滋冒烟，仍咧着嘴笑着。
“判官，你今日不顺。”
虞合没有回应她。
这个级别的厉鬼，指望普通的锁魂链当然不行，所以总部特意钦点了虞合压阵，靠得就是虞合手上的玉扳指。这是判官的信物，能暂时调动地府的阴气。
但今晚是在江边，这是柳娘的主场。
她跳江而死，又在江底待了七十年，江水里的每一滴阴气，都是她的补给。更何况，她蓄谋已久。
柳娘不顾自己魂体被烧灼，黑发向虞合快速涌来。虞合以指画阵，数道细小光束将铺天盖地的锋利发丝齐齐斩断！
虞合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原本立在虞合背后的阴差已不知何时消失，一只黑手从背后的浓雾里伸出来，穿透了他的魂体，带出一团黑色的雾气。
虞合的魂体被当胸掏了个大洞，从洞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痕，这些裂痕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很快遍布了他的胸膛。
虞合硬生生地顶回口中的腥甜，但光柱已经开始抖动，大量阴气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开始反制使用者。
黑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意识沉底之前，他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动静。
叮。
很轻，一下就消失了。
林小柏是骑着自己的小电驴来江边的。
他的后座捆着钓箱，车筐里塞着抄网。七月初一，城里满街都是烧纸的，正在烧的青烟一柱接一柱地往天上蹿，烧完的纸灰打着旋儿贴着地飞。他爹妈走了十四年，纸没断过，今年当然也一样，林小柏在天黑之前就在路口给送了三堆自己手折的金元宝。
所以他今晚来钓鱼可以说是非常理直气壮：
给先人上过供了，先人可不得保佑着点，让他多上几口鱼。
刚到老钓位，林小柏发现这地儿早被人占了。
一楼王大爷，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把桶、抄网、小板凳都一字铺开，小龙虾杆子插了一排。老头冲他乐：“哎呦不巧，小柏，明儿再让给你啊，今儿借给我孙子玩会儿。”
林小柏不好说什么，又蹬着小电驴绕了三公里，换到下游桥墩子底下。
这儿也挺清净，一眼望去没看到人。虽说有蚊子，但是不咬人，不过一直围着头灯转圈，嗡嗡的，有些傻的还往耳朵眼撞。林小柏喷了半瓶花露水，觉得自己都快被腌入味儿了，才感觉蚊子群离他远了一点儿。
林小柏这才安心地把窝料打下去，可是过了有半个小时，这浮漂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他换了好几个钓位，从桥墩左边挪到右边，从上游挪到下游，这鱼就像集体请假了一样，影都看不到。
叮的一声。
闲鱼买家发来消息：兄弟，你那鱼竿划痕有点多啊，再让二十呗，我诚心买。
林小柏回：不接受刀谢谢。
买家：一分都不让？
林小柏：这样吧，送你一根鱼线，行不。
买家：…你是打发要饭的呢？
林小柏关掉聊天框，深觉今晚诸事不宜。
他嚼碎了嘴里含着的棒棒糖，重新挂饵。
这蚯蚓是他先挖的，在钩子上扭来扭去。他把蚯蚓穿好，抛竿，然后又静静地等着浮漂摆动。
江面很安静，静得有点过头，连风吹芦苇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头灯照在水面上的一点儿微光。
林小柏表面淡定，其实眼角已经在四周悄悄扫了好几次。他是不相信什么鬼啊魂的，不过今晚确实不顺，心里又感觉有点毛毛的，他决定这一竿如果还没有上货就撤。
正想着，浮漂点了一下。
林小柏睁大眼睛盯着浮漂，果然，浮漂又动了一下，随后漂尾斜斜沉入水里。
林小柏手腕一抖，马上提竿。
空的。
林小柏眯起眼，把饵摘下来凑到头灯底下端详，钩上的鱼饵完好无损，跟刚挂上去一毛一样。
提竿太早了？
他重新挂饵，又抛了一竿。
这回浮漂横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等了十来分钟，林小柏决定收线了。他转身找着饵包，这时背后的江面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就像一块石头被人投入了湖底。
林小柏后颈的汗毛刷地一下竖起来了。
头灯横扫，江面平平整整，对岸的路灯隔着雾气，透出一盏一盏的昏黄光线。
此地不宜久留。
林小柏弯腰收拾东西，一把把抄网、鱼护什么的往包里装，拉链刚拉到一半，身后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蹲在草地里，压低了身子，学着林小柏喘粗气。
这喘气声湿哒哒的，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有人趴在草丛里，隔着夜色对着他的后背吹气。
林小柏僵在那儿，攥着包的手指头一根根收紧。
头灯猛地甩过去。
草丛是空的，只余几根狗尾巴草还在原地乱晃。
这不跑？
就在林小柏转身要迈步的那一下，脚边的鱼线绷直了。
鱼钩挂住了什么东西。
林小柏本能往后一坐，鱼竿瞬间弯成满弓，他以为是挂底了，抖了两下想切线，那东西忽然往下一坠，力量大得离谱。
竿把子撞在他小腹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差点跪下去。
林小柏此时也顾不上急着跑路了，忍不住压竿，心说鬼来了这竿我也得起。
那东西在水底不挣不跳，就是沉着劲儿跟他耗。遛了有好几分钟，林小柏都感觉胳膊酸到抬不起来了，那东西总算离了底，慢悠悠往岸边漂。
漂过来的时候，头灯正好照着水面。
是一只扳指。
墨绿的玉，泛着油亮，圈口缠着半截断掉的银链子。灯一照，通体润着一层水头，绿得发黑。
那扳指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这成色，这水头，他一个卖二手鱼竿的都看得懂这货值钱，这要是扔了，明早能后悔得从床上弹起来。
要是万一是哪位大哥掉的，那也可以物归原主，到时候收个辛苦费，合情合理，不过分吧。
林小柏决定把扳指从鱼钩上摘下来仔细端详，扳指缠着断链，挂在钩上。
他伸手去摘，一时不察，被倒刺挑上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
血珠子立刻冒出来，圆滚滚一滴，悬在指尖，他下意识甩甩手，正正砸在扳指上。那血立刻就渗进去了，眨眼的功夫，连个红印都不剩。
玉扳指在他掌心烫了一下，然后又凉了回去。
林小柏正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创可贴呢，勾到手这事儿发生概率趋近于无，但不是绝对没有过。
林小柏包好手指，把断链从鱼钩上解下来，捏着扳指对着头灯照。
玉体通透，里头似乎盘着一缕极细的红线，血丝一样，绕了整整一圈。
刚才有这颜色吗？
林小柏鬼使神差把它往右手拇指上一套，还有点大，看来这扳指的前主人是个壮汉啊。
林小柏把扳指撸下来塞进裤兜，收竿走人。强力手电不小心从钓箱滚出来，碰到了开关，光束顺着江面扫过去，扫上了对岸。
对岸的芦苇荡边，站着一个红衣服的人，好像是个女人。
离得很远，又隔着雾。大约摸可以看到这人头发很长，从头顶一直垂下去，垂过膝盖，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面朝着他这边，站得笔直。
林小柏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没动。
大半夜的，对岸的芦苇荡会刷新出一个穿红衣服，头发三米长的夜跑爱好者。
没事，这很正常。
他猫着腰，把钓竿往包里一捅，线也顾不上绕了，鱼护扔了，钓箱拎起来就走。
身后哗啦一声水响。
他没回头。
跑出去半里地，他扶着电线杆喘气，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反正明天说什么也不去这儿钓了。
当晚林小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江边，天蒙蒙亮，雾气也没散。江堤上站着个男人，穿深黑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那人背对着他，身量很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林小柏在梦里胆子奇大，凑过去问："哥，钓鱼吗？我这有多的竿。"
男人回过头。
眉眼生得极好，清清冷冷的一张脸，他目光在林小柏身上停了停，落在他左手食指上。
"明晚换个地方钓。"男人说，"上游桥洞，有大收获。"
"什么大收获？"
男人没答。他抬手，隔空虚点了一下林小柏的手指，语气认真得像在布置任务：
"收好，别弄丢。"
林小柏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出租屋里闷得像蒸笼，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他躺着缓了半天，左手举到眼前。
食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有什么可以打败钓鱼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