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江烽烟录》卿得水

11、来使求释 风

　　风营大寨，天刚亮就乱了。
　　王霸收到儿子被陆烬扣下的消息，当场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案。瓷杯碎了一地，滚烫茶水泼在衣袍上，他浑然不觉，瞪着眼朝底下探子吼：“陆烬好大的胆子，敢动我儿子？”

　　探子垂着头不敢抬头：“属实。昨晚在城内赌场拿住人，当场起获府库官银。青戎带人把王公子押回电营大营，看守极严，外人根本靠近不了。”

　　王霸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他本让王绍雄进城，是让他暗中盯着陆烬的动静。没想到这混小子，竟敢拿着劫来的官银去赌，还被抓了现行。人赃俱获捏在对方手里，真把事情捅到天王周聚山那里，劫库银的罪名坐实，不光儿子保不住，他自己也要受重罚。

　　身旁的谋士上前半步，低声劝：“头领，眼下不宜动怒。陆烬擒了公子，却没有立刻上报广城，也没有直接杀人，说明她本意是要讨好处，不是死战。若是咱们直接发兵攻城，陈莽、刘和那两个头领必定借机发难，到时候风营损失惨重，旁人坐收渔利。”

　　王霸咬着后槽牙，重重坐回椅子。
　　他征战多年，从来都是他拿捏别人，如今却要拿银子赎回独子，这事传出去，脸面尽失。可王绍雄是他唯一的后人，不能置之不理。

　　“挑个能言的人，进城见陆烬。”王霸压下火气，“跟她谈赎人。银子可以给一点，但不能太多。她若是漫天要价，你就放话，真逼急了，我风营大军直接攻城，大家鱼死网破。”

　　谋士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帐内只剩王霸一人，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他脑子里还记着夜宴那日，谢珩的风姿。心底暗自盘算，若是谈判顺利，最好能寻机会把谢珩也一并拿下。

　　“陆烬，谢珩……”王霸低声冷笑，“让你们先得意几日。”

　　日上三竿，消息送到浔州州衙。
　　青戎推开门进来，神色严肃：“主将，风营派人入城求见，想要商谈王绍雄的事。”
　　陆烬正在擦拭佩刀，刀刃划过布帛，沙沙轻响。她头也没抬：“知道了。”

　　“要不要我先去会一会使者？”青戎问。
　　“不必。”陆烬把刀归入鞘中，起身，“我先去一趟谢府。”

　　青戎心里了然。若是往日，这类交涉陆烬自己就能决断。如今请了谢珩做军师，凡要紧的事，她都会先找谢珩商议。他不多言语，躬身应下。

　　陆烬换一身简便常服，只带两名亲兵，去往谢府。
　　院子里，谢珩坐在廊下，摊开账册，手指拨着算盘，清脆的噼啪声断断续续。晨光落在她侧脸，神情专注。陆烬放轻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晚棠小声提醒一句，谢珩抬眼看见陆珩，停下手里算盘：“一早过来，出什么事了？”

　　“王霸派使者进城了，谈赎王绍雄。”陆烬走到石凳旁坐下，“我先来问问你的想法，再去见人。”

　　谢珩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意外：“意料之中。王霸就这么一个儿子，必然会来谈。只是他为人贪吝又好面子，一半库银的赎金他绝不肯应。浔州城中如今缺银又缺粮，耗久了，与我们不利。”

　　“那我们底线定多少？”陆烬问道。

　　谢珩拿起笔，在纸上简单勾画：“开价依旧是一半库银，底线三成。少于三成，就拖着不谈。放出消息，要把王绍雄押往广城交给天王处置。王霸最怕这件事闹到周聚山面前。一旦天王过问劫官银一案，他的位置都坐不稳。”

　　“只收银子？”

　　“不止。”谢珩笔尖顿住，“当初被劫掠的绸缎、军械，让他折价退回至少一半。现在城里修缮城防、安抚百姓，这些物资都紧缺。”

　　陆烬点头：“好。等会儿会面，我来压住气势唱白脸，你在一旁帮我权衡。”

　　谢珩淡淡一笑：“可以。”

　　州衙偏厅，风营使者端坐等候，神色倨傲。见到陆烬走入厅中，他只是微微欠身，不肯放低姿态：“陆将军。在下奉王头领之命，前来商议王公子一事。”

　　陆烬径直坐到主位，抬眼看向对方：“想说什么，讲。”

　　使者挺直脊背：“我家头领说了，小儿年少无知，行事莽撞。大家同属开山军，不必把事情做绝。将军只管开个数目，只要不过分，我风营愿意拿出财物赔罪。”

　　“年少无知？”陆烬冷笑一声，“你家公子拿着劫取自浔州府库的官银，在城中赌场肆意挥霍，扰乱城内秩序。一句无知就能抹平？想要人，就把吞下去的库银吐出一半，再折价归还半数绸缎军械。少一件，人就别想带走。”

　　使者脸色一变：“陆将军，这要求未免太过。我家头领最多愿意拿出一成银两作为补偿。将军最好三思，若是执意相逼，风营数万将士，不是摆设。”

　　“你敢拿大军来要挟我？”陆烬手按刀柄，身形微微前倾，气势压了过去，“再出言恐吓，我连你一同扣押。”

　　厅内气氛瞬间紧绷，使者脸色发白，强撑着不敢退让。

　　一直静坐一旁的谢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使者稍安勿躁。不妨静下心想一想，若是谈判破裂，王绍雄劫官银赌钱一事传遍四大营，天王得知详情，会如何处置王头领？到时候不光王公子性命难保，王头领在开山军的根基，也会动摇。”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三成库银，外加半数折价物资，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同意，三日之后把东西送到城下，当场放人。若是不同意，我们便将人押去广城请天王裁断。我们耗得住，王公子未必耗得住。”

　　使者盯着谢珩，心中暗自吃惊。陆烬锋芒外露，谢珩看着温和，字字都戳在要害上。他权衡片刻，知道继续争执没有好处。

　　“好。”使者起身，“我回去将条件如实禀报王头领，三日之内给答复。”

　　“不送。”陆烬淡淡开口。

　　青戎带人护送使者出城。偏厅只剩陆烬与谢珩二人。

　　陆烬松了松肩，笑起来：“还是你厉害，几句话就让他没法硬扛。方才我差点忍不住直接发作。”

　　“谈判本就是一刚一柔。”谢珩收好纸笔，“你压住对方气焰，我讲清利害，对方才听得进去。”

　　陆烬望着她，心底暖意漫上来。从前凡事只能自己硬扛，如今有人一同谋划，分担算计，这种滋味，她从未体会过。

　　两人并肩走出州衙，登上城头，望向远处风营连绵的营帐。

　　“三日后，正是约定交接的日子。”陆烬开口，“巧的是苏家粮船也会在同一天抵达渡口。两件大事凑在一起。”

　　谢珩眉头微蹙：“时间重合，未必是好事。王霸行事毫无底线，不能指望他如约交银。当心他表面答应谈判，暗地里派人突袭渡口，抢夺粮船。”

　　“我已经安排妥当。”陆烬说道，“青戎带重兵驻守渡口，层层布防，不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风掀起城头旌旗，猎猎作响。陆烬侧头看向谢珩，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陆烬声音放轻：“谢姑娘，有你在身边谋划，安心很多。”

　　谢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远处连绵山野，唇角浅浅扬起，没有答话。发丝被风拂过，偶尔擦过陆烬的手臂。陆烬没有动，心底悄悄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

　　与此同时，风营大寨。
　　使者回城，把谈判条件原原本本禀报王霸。王霸听完，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三成？她也敢狮子大开口！”王霸怒声咆哮。

　　谋士低声试探：“头领，那我们该如何答复？”

　　王霸阴沉着脸，沉默许久，忽然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答应她。银子物资我会按时送到城下。”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乍现。
　　“只不过，赎人只是幌子。待我谋划一番……到那日，我亲自带队前去。一边交割，一边伺机而动。浔州城、渡口粮船，还有那位谢小姐，我全都要试一试，能不能拿下。”

　　夕阳下沉，暮色慢慢笼罩原野。
　　表面上的交易已经谈妥，可暗处的刀，早已悄悄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