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18、模拟考试 秋风卷着枯

　　秋风卷着枯叶，一圈圈绕着集训基地的围墙打转。橘子洲那场轻松热闹的周日出游仿佛还在昨天，眼底还留着湘江波光、堕落街的烟火，还有苏晚柠凑近，轻声教我戴隐形眼镜时温柔的模样。可快乐的休息日就像一颗转瞬化开的糖，甜味还没散尽，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事，已经如约而至 —— 模拟联考。

　　整个基地的气氛，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不再是往日里慢悠悠、按部就班的日常，楼道、琴房、操场、教室，到处都绷着一根紧紧的弦。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模考就是正式联考的彩排。评分标准、考场流程、候考秩序、打分尺度全部对标统考，最后出来的排名，几乎能预判我们现阶段真实水平。考得好，能给自己攒足底气；一旦漏洞暴露，留给我们查漏补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走在楼道里，很少听见说笑打闹的声音。随处可见抱着谱子边走边哼唱的人，琴房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一间闲置，钢琴叮咚、声乐长音、古筝的旋律不间断从门缝里溢出来。大家都在拼命抓住考前最后这点时间，把曲子里每一处卡壳、每一个不稳的音，反复打磨。

　　早课依旧六点准时开始。只是今天，连带队老师的语气都比往日郑重。
　　“记住，上场别慌。把模考当成真正的联考。气息稳住，不要抢拍，不要因为紧张把平时练熟的东西丢掉。”

　　我站在老位置开声，唇颤、哼鸣、母音练习，一步一步来。隐形眼镜我今天也戴上了，视野清晰，不用再时不时推滑下来的镜框。余光扫过古筝队伍，苏晚柠也在，一身简单干净的外套，指尖悄悄在身侧默打节拍。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眼望过来，朝我轻轻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一句无声的 “加油”。

　　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站在我身旁，每个人脸上都藏不住紧张。

　　“我昨晚失眠了，躺床上脑子里循环播放我的曲目，停都停不下来。” 俞欣洁小声叹气，指尖微微攥紧谱夹。

　　“我也是，一想到评委坐在台下盯着我，我就怕换声区突然卡壳。” 唐灵
　　抿着嘴唇，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龚家赫相对沉稳一点，却也皱着眉：“钢琴长篇乐章最怕中途忘谱，昨天我反复顺了三遍，还是心里没底。”

　　陆可儿搓了搓手臂：“我一紧张就容易越唱越快，节奏直接飞出去，这毛病练了好久都改不完全。”

　　我何尝不紧张。一想到即将走进陌生考场，几位面无表情的评委坐在前面，所有平日里藏着的小瑕疵都会被放大，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可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笑了。

　　“别自己吓自己，我们练了这么久，不会白费的。” 我开口，“上场前互相打气，不管结果怎么样，先完整演下来，就是胜利。”

　　早功解散之后，基地通知了考场安排、候考顺序。声乐、钢琴、器乐分不同考场，分批进场。苏晚柠是古筝，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候考室，但模考时间挨得很近。早饭的时候我们在食堂偶遇，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们旁边空位坐下。

　　“紧张吗？” 她看向我。

　　“有点。” 我老实承认，“脑子里一直在过曲子。”

　　“紧张是正常的。上台前深呼吸三次，把注意力放在旋律上，不要去看评委的表情。” 她慢慢说道，“平时怎么练，台上就怎么弹怎么唱。”

　　她的声音安安静静，像一股温水，悄悄抚平了心里的慌乱。

　　我们几个人围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叮嘱上场的小细节：声乐开声不要过猛，保护嗓子；钢琴上场先试两三个音，适应琴键触感；器乐上场调整好坐姿，别急着起手。一顿早饭吃得匆匆忙忙，没有人有胃口多吃，心里全都挂着即将到来的考试。

　　上午八点，模拟联考正式拉开帷幕。

　　候考大厅很快坐满了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大家各自找位置坐着，有的闭着眼默背乐谱，有的小声打拍子，还有人反复活动手指、开嗓，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零星细碎的声响，安静得让人压抑。墙上贴着考生顺序表，每叫到一个名字，那人就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考场。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等候的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们几个分散在大厅不同区域，时不时隔空对视一眼，用口型说 “加油”。

　　最先上场的是陆可儿。轮到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猛地站起身，回头朝我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走进考场。漫长的几分钟等待，对外面等候的我们格外煎熬。直到考场门打开，她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却笑着冲我们摇了摇手：“完整唱下来了！中间有一小句稍微抢了一点拍，但是没有断。”

　　我们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能完整完成，已经赢过了一半紧张到断片的人。

　　紧接着是唐灵。她上场前手心全是汗，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手，苏晚柠刚好路过候考区，也停下来，轻声跟她说：“放轻松，你的抒情段落处理得很好，大胆唱。” 唐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出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换声区稳住了，没有卡！”

　　一个又一个好友依次上场，有人发挥超出预期，也有人走出考场之后眼眶发红，说有一段发挥失常，出来之后越想越遗憾。大家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拍拍肩膀，递一瓶温水。艺考这条路本就残酷，不是每一次登台，都能交出完美答卷。

　　龚家赫的钢琴排在中段。他进去之前，跟我们说，如果万一卡壳，他会原地停顿两秒再接上，不会直接放弃。等他走出考场，长舒一口气：“谱子没忘，就是有一处跑动音弹得有点含糊。”

　　俞欣洁上场的时候，外面刚好传来古筝考场传来的乐声 —— 是苏晚柠。

　　隔着两道墙壁，古筝清亮婉转的旋律隐隐飘过来。节奏稳得惊人，快慢、强弱、情绪层次分明，哪怕只是远远听个大概，也能感受到那份沉淀已久的功底。候考厅里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听着。一曲终了，短暂安静几秒，隐约传来评委轻轻的一声点头赞许。

　　没过一会儿，苏晚柠从古筝考场走出来。她把指甲片小心收进小盒子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忧。看见我们，她走过来：“考完了。”

　　“听起来太好听了！” 陆可儿眼睛发亮。
　　她浅浅一笑：“还有几处速度没控制好，不算完美。”

　　终于，轮到我的名字。

　　听见播报声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撞胸腔。我攥紧谱夹，站起身。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全都看着我，一个个比出加油的手势。苏晚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说了一句：“别紧张，相信自己。”

　　我点头，转身推开考场大门。

　　考场比我想象中更空旷。几位评委坐在远处一排，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我走上前，鞠躬，调整呼吸。先是声乐主项，前奏响起的瞬间，我闭上一秒眼睛，把脑子里所有的焦虑、担忧全部清空。所有日复一日清晨六点的开声，琴房里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练习，本子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换气记号，此刻全都汇聚起来。我开口歌唱，努力稳住气息，控制强弱，顺着旋律往前走。

　　唱完声乐，紧接着是钢琴副项。走到钢琴前，指尖先轻轻碰了碰琴键，适应手感。抬手，旋律流淌而出。中间有一瞬间，脑子短暂空白半秒，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办法，没有慌乱，借着一个长音缓冲，稳稳接上后面的段落。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消散在安静的考场。我鞠躬退场，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不管分数高低，我完整地把一首作品演完了，没有中途中断。

　　“怎么样怎么样？” 一群人立刻围上来。

　　“顺利演完了！” 我笑着，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等到所有考生全部结束考试，已经是傍晚。夕阳斜斜照进基地，把教学楼、琴房都染成暖橙色。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散开，候考大厅里压抑的安静消失，到处都是互相讨论、吐槽、复盘的声音。有人欢呼，也有人悄悄抹眼泪，一场模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所有人藏在日复一日练习下的真实水平。

　　基地不会当场公布总分，成绩和排名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才统一张贴在公告栏。所以考完之后，大家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心里七上八下。

　　我们六个人结伴往食堂走，没有再聊曲子、聊失误，暂时把模考的压力丢到一边。难得卸下重担，大家都胃口好了不少，点了好几样菜，边吃边说笑。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们都站上考场了。” 俞欣洁托着下巴，“这算是我们第一场正式模拟，算是提前闯关。”
　　“就算有失误也不是坏事，正好知道哪里还要补。” 龚家赫说。
　　陆可儿一拍桌子：“等成绩出来，不管好坏，咱们抽空再约一次出去吃好吃的！”

　　苏晚柠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听我们说笑，偶尔跟着弯一弯嘴角。我侧头看她，夕阳透过食堂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心底那份喜欢依旧安安静静藏着，没有宣之于口。我很庆幸，在这条满是压力的艺考路上，我不仅有从安坪一路同行的挚友，也慢慢认识了这样一个坚韧又温柔的姑娘。

　　晚饭过后，我们没有立刻扎进琴房刷题。难得给自己放一小段短假，沿着基地小路慢慢散步。秋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清苦的香气。我们聊着模考里遇到的趣事，吐槽评委严肃的气场，畅想如果联考顺利上岸，以后在大学琴房里练琴的日子。

　　走着走着，苏晚柠忽然看向我：“今天上台，你很稳。”

　　“多亏你之前跟我说的办法，上台前深呼吸。” 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本来就练得很认真。” 她轻声回应。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我心底一阵发烫。

　　夜色慢慢降临，路灯次第亮起。到了晚自习时间，我们还是如约回到教室。哪怕刚考完模考，备考的节奏不能彻底断掉。很多同学已经开始对着自己的记忆复盘，把今天上场暴露出来的问题一条条写在本子上，计划接下来针对性练习。

　　我翻开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下今天上台的感受：容易紧张、钢琴中段短暂断片、声乐个别长音气息支撑不够。每一条，都是接下来要攻克的目标。

　　十点半，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人流涌出教学楼，喧闹了一阵，又慢慢归于平静。走到宿舍岔路口，要分开了。

　　“明天看成绩，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满意的结果。” 唐灵开口。

　　“一定会的。” 俞欣洁附和。

　　我们互相道别。苏晚柠临走之前，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宿舍，热热闹闹聊了一阵子今天考场的经历，之后大家轻手轻脚洗漱，然后熄灯休息。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今天这场模考，是我们奔赴艺考大考路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场。紧张、忐忑、手心冒汗、登台时的心跳加速，还有结束之后的释然，全都真切地体验了一遍。有好友并肩打气，也有苏晚柠温柔的鼓励。

　　我知道，明天公告栏的分数，或许会带来惊喜，也可能带来失落。但不管怎样，这只是一场模拟，不是终点。那些不足，还有时间一点点修补；那些没唱好、没弹顺的段落，还可以泡在琴房里，一遍一遍重来。

　　秋夜的风穿过窗户，轻轻拂过房间。

　　我们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奔跑。谱纸很厚，琴声很长，前路还在远方。

　　模考落幕，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我会带着今天所有的勇气与暖意，继续沉下心，打磨自己，静静等待明天成绩揭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