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17、橘子洲的风 秋意层层叠

　　秋意层层叠叠裹住湘州，连着高强度训练的六天一晃而过，又到周日，基地难得放全天假期。封闭集训的日子里，这一天像是被漫长题海与琴声隔开的一小块温柔自留地，不用六点爬起来赶早功，不用抱着谱本奔赴课堂，不用卡着时间泡在琴房刷题，只要傍晚按时返校点名，剩下的时光，完完全全归我们自己。

　　前一晚熄灯前，宿舍里还在小声讨论周日的出行计划。原本只是我、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五个人约好，打算走出城郊集训基地，去城里转转。我们商量了一下路线：先坐公交吹江风，之后去堕落街寻点小吃，顺路打卡湘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最后再去湘南大学逛一逛，看一看目标院校的模样，算是给紧绷许久的自己松松弦，也悄悄在心底埋下一点关于未来的期许。

　　临睡前，我偶然在楼道碰见苏晚柠。她抱着古筝谱，正慢慢往宿舍走。几番简短交集下来，我们之间早已没有最初的生疏，我鬼使神差，开口问她周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门。问出口的瞬间我还有点忐忑，怕她习惯独处，会婉拒邀约。没想到她微微一顿，稍作思考之后，轻轻点了头。

　　“好啊，我周日有空，可以一起。”

　　一句话，让我心跳悄悄快了半拍。原来这次的休息日，不再只有我们五个安坪老友，苏晚柠也会加入我们的队伍。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被哨声叫醒，睡到七点多才自然醒。宿舍安安静静，谌笛凯还蒙着头补觉，张文峰一早便自觉跑去空琴房加练，龚家赫已经洗漱完毕，我轻手轻脚下床洗漱，背包里提前装好纸巾、还有一副新买的隐形眼镜。框架眼镜戴久了，练声乐的时候总容易往下滑，上台模拟考试也不方便，便趁着放假打算试着换上隐形。我之前从来没有戴过，对着镜子试了好几次，手指一碰眼球就下意识闭眼，折腾半天，怎么都戴不进去，心里有点犯愁。

　　我们约在基地大门口集合。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早早到了，没过多久，苏晚柠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浅卡其色薄外套，长发依旧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少了课堂上的严肃清冷，多了几分松弛。

　　“人齐了，出发！” 陆可儿挥了挥手，脸上满是期待。

　　一行人挤上前往市区的公交。车厢晃晃悠悠，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楼房，慢慢变成湘州热闹的城区。公交上人不少，我们几个人挨在一起站着，闲聊最近集训的琐事，吐槽两周之后就要到来的模拟联考。唐灵担心自己换声区发挥不稳，俞欣洁害怕练耳的时候走神听漏音，龚家赫发愁钢琴长篇乐曲的背谱，陆可儿最担心临场紧张发挥失常。苏晚柠安静站在一旁，偶尔听我们说话，淡淡接上一两句，话不多，却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模考只是查缺补漏，不用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 她轻声说道。

　　公交车只能到达橘子洲桥头，要步行上岛，我们缓步走在橘子洲大桥上，桥中央下方就是橘子洲小岛，浩荡的湘江风扑面而来。江风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湿润气息，吹走了我们连日来集训的疲惫。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桥上人群涌动。我们并排走着，说说笑笑，暂时抛开谱子、节拍、乐理习题，不用惦记什么时候要回琴房，不用担心下一节课堂的随堂测试。

　　不一会，我们就来到了橘子洲景区。

　　唐灵拿着数码相机，不停给我们拍照，拍江景，也抓拍大家说笑的瞬间。俞欣洁蹲下来拍路边开着的小野花，龚家赫耐心帮我们看导航，确认接下来的路线不会走岔。陆可儿一路叽叽喳喳，讲着各式各样有趣的小事，气氛热热闹闹。苏晚柠走在我身侧，步伐不急不缓，偶尔抬眼望向宽阔的湘江，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走着走着，我想起包里的隐形眼镜。我跟大家说，我想试着换上隐形，可自己怎么都戴不上。

　　“我之前戴了很久隐形，我帮你吧。” 苏晚柠侧过头看向我，主动开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我们找了江边一处人少的长椅坐下，唐灵几个人很识趣，往边上散开一点，留出小小的空间。我拿出镜片、护理液，按照说明先清洗干净手指。我还是会本能眨眼，好几次尝试都失败。苏晚柠坐得离我很近，声音放得很轻，慢慢引导我：“眼睛往下看，别盯着手指，头不要往后仰，放松一点。”

　　她指尖很轻，动作稳而温柔，小心托住镜片，一点点靠近我的眼球。我屏住呼吸，努力克制下意识闭眼的冲动。一瞬过后，镜片顺利贴上去。
　　“好了，先别揉眼睛，多眨几下，适应适应。”

　　我慢慢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没有框架眼镜隔着一层的隔阂感。江风、远处的江水、身边人的轮廓，都清清楚楚。我侧过头看向她，由衷说了一句：“谢谢你，我自己折腾好久都没成功。”

　　“没事，刚开始戴都这样，多练几次就熟练了。” 苏晚柠浅浅弯起嘴角，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安静又温柔。旁边的好友远远看着，没有起哄打闹，只是相视一笑，留给我们恰到好处的空间。

　　在橘子洲停留了很久，吹够了江风，拍完照片，我们动身前往堕落街。这里满是市井烟火，街道不宽，两边小店一家挨着一家，小吃香气四处飘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们一路边走边逛，挨个挑想吃的小吃。

　　买一份外酥里嫩的臭豆腐，几个人分着尝；捧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还有手抓饼、烤肠、冰粉，各种各样的吃食摆满两手。大家你尝一口我的，我分你一点，没有拘束。苏晚柠平时看着清淡，也跟着我们尝了一点小吃，吃到辣的时候，轻轻抿一下嘴唇，模样少了平日里的距离感。

　　“堕落街的小吃真的百吃不厌，等联考结束，我们还要再来一次。” 陆可儿咬着手抓饼，含糊地说道。
　　“到时候不用赶返校时间，可以慢悠悠逛到晚上。” 唐灵附和。

　　吃饱喝足，按照原定计划，我们转乘公交，去往湘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校门敞开，校园里安安静静，路边高大的香樟树遮出大片树荫。不同于集训基地时刻紧绷的氛围，大学里的空气都是松弛的。路上偶尔有背着乐器的学生走过，有的拎琴盒，有的抱着谱夹，步履从容。我们慢慢走在音乐学院的教学楼外，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琴房、排练厅，隐约飘出钢琴声、歌声。

　　我们几个人站在楼下，安安静静看着。这是我们所有人心里向往的模样，熬过漫长枯燥的艺考，未来或许就能在这里，安心和音乐相伴。

　　“要是以后能来这里读书就好了。” 俞欣洁轻声感慨。
　　龚家赫平静开口：“好好练，一切都有可能。”

　　苏晚柠站在一旁，望着琴房的方向，没有说话，但眼神认真。我心里也悄悄生出期许，为自己，也为身边这群一起奔赴梦想的人。

　　离开湘州师大音乐学院，我们继续出发，去往湘南大学。校园面积更大，道路宽阔，湖面波光粼粼，图书馆、教学楼错落分布。秋日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我们沿着校园环湖步道散步，慢慢聊着各自心里的目标院校，聊各自喜欢的专业方向，聊艺考之后想要做的事。

　　从前我和苏晚柠，只有琴房、楼道里简短的几句交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今天一起走了这么远的路，一起吹湘江的风，一起逛小吃街，一起站在大学校园里畅想未来，陌生感一点点消散。她并不像远远看上去那样冷淡，只是习惯安静，熟悉之后，待人温和细心。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安安静静，没有贸然吐露，只是在这样松弛的相处里，慢慢沉淀，变得更加柔软。

　　同行的好友们也格外贴心，不会刻意拿我和苏晚柠打趣，依旧保持舒服自然的氛围。我们六个结伴而行，有热闹的闲谈，也有偶尔安静赶路的时候。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从安坪县城一起出发来到湘州，一路互相扶持，是我备考路上最踏实的底气；而苏晚柠的加入，让这个周日，变得格外特别。

　　时间悄悄流逝，转眼就临近基地规定的返校时间。我们不敢耽搁，收拾好心情，踏上返程的地铁。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点疲惫，有人靠在车厢扶手上闭目休息。我戴着刚戴上的隐形眼镜，视线清晰，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晚柠，她正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回到集训基地大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落下去，天边晕开淡淡的灰蓝。我们在门口互相道别，约好回到基地之后，接下来的一周继续抓紧练习，好好准备两周后的模拟联考。

　　上楼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隐形眼镜戴了一整天，眼睛微微有点干涩，但我心里是满当当的。

　　今天走过橘子洲的江滩，闻过堕落街诱人的香气，踏进两所大学的校园，还有苏晚柠耐心帮我戴上隐形眼镜的画面，一幕幕都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从前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点头问好的两个人，今天一起走完长长的一段路，距离被悄悄拉近，却依旧保有舒服的分寸，没有急躁，没有越界。

　　推开宿舍门，谌笛凯和张文峰正趴在桌边整理乐理习题。我放下背包，简单收拾东西，拿出护理液，小心把隐形眼镜摘下来。

　　晚饭简单吃了几口，短暂休整过后，晚间的自主练习照常开始。我没有偷懒，依旧走进琴房，翻开谱子，拾起声乐和钢琴的难点段落。今天的出游不是松懈，而是给自己蓄满力量。短暂的逃离烟火与江风过后，还是要回到集训的轨道，为模考、为联考埋头深耕。

　　夜色渐深，琴房里琴声此起彼伏。中途打水的时候偶遇苏晚柠，她冲我浅浅一笑，我也笑着回应。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我们都懂，快乐的周日已经落幕，明天一早，所有人都要重新回到早功、视唱练耳、乐理、琴房练习的节奏里。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我翻开错题本，继续复盘最近的节奏与音程错题。脑海里时不时闪过橘子洲浩荡的湘江秋风，还有她靠近我，轻声指导我戴隐形的声音。我把这份心动妥善收好，它不是扰乱我备考的杂念，而是一束温柔的光，推着我更加认真地往前走。

　　十点半，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回宿舍楼。和唐灵、俞欣洁、龚家赫、陆可儿聊着今天一路上的趣事，约定下次放假，如果时间允许，还可以再一起出门走走。走到岔路口，我和苏晚柠短暂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宿舍楼栋。

　　躺在床上，窗外秋风沙沙作响。我回想这一整天：橘子洲的江风，堕落街琳琅满目的小吃，两所大学安静的校园，好友们一路的欢声笑语，还有苏晚柠温柔耐心帮我佩戴隐形眼镜的瞬间。

　　这是枯燥集训岁月里闪闪发光的一天。

　　我们从安坪来，在湘州为了一张合格证奋力前行。有挚友相伴，也有幸，慢慢认识那个在练耳课上节奏一遍就能听懂、安静又坚韧的姑娘。

　　我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战场依旧是即将到来的模拟联考。所有温柔的相遇都暂且放在心底，先沉下心打磨本领。等联考落幕，等我们都拿到想要的结果，或许，还有很多故事，可以慢慢说。

　　夜色沉沉，基地慢慢安静下来。周日的假期落幕，明天清晨六点，哨声依旧会准时响起，谱纸、琴声、节拍，会再次填满日复一日的时光。而我带着今天收获的满满暖意，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练习，迎接不久之后的模拟联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