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12、到底还要过多少关 青石板路的

　　青石板路的烟火、街巷的人声、好友肆意的说笑，轻松又治愈。但这份悸动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被心底的清醒覆盖。我们是奔赴联考的艺考生，没有长久的安逸，没有肆意的松懈，熬过松弛的周日，迎接我们的，必然是新一轮密不透风的封闭集训。

　　破晓之前，六点的晨练铃声准时划破拂晓的寂静，硬生生撕碎了清晨最后的慵懒。熟悉又刺耳的声响穿透走廊，叫醒了整栋沉睡的宿舍楼，也彻底终结了周末仅剩的余温。我们起床的节奏匆忙又规整，是集训日复一日不变的开场。

　　经过一天的外出奔波，每个人眼底都藏着淡淡的疲惫，身体带着难得的乏累，却没有一个人敢拖延赖床。经过几周的封闭集训，早已把我们的作息打磨得刻板且规律，哪怕休息日放松过，也丝毫不敢打乱既定的训练节奏。短暂的懈怠只会让专业状态滑坡，这个道理，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快速翻身起床，冷水洗脸驱散残余的困意，瞬间让头脑清醒大半。视线落在书桌一角，昨天在下河街淘来的木质音符书签静静摆放着，纹理温润，小巧精致。我伸手拿起，认真夹进声乐谱本的扉页，将周末的温柔悄悄收藏，随后合上谱本，彻底收心，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训练。

　　宿舍里，龚家赫一边匆忙穿着外套，一边低声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昨天还在逛老街吃小吃，今天又要六点起床上早课，这落差真的让人顶不住。”

　　张文峰依旧是宿舍最自律的人，早已收拾妥当，抱着谱本站在门口等候，神色淡然，语气沉稳：“集训本就是张弛交替，放松是为了蓄力，不是偷懒的借口。休息一天，所有人的专业状态都会回落，今天必须尽快找补回来。”

　　张文峰的话朴实却通透，瞬间点醒了浮躁的心境。我们四个安坪出来的好友也迅速收拾完毕，并肩走出宿舍。秋日的清晨寒意凛冽，厚重的雾霭笼罩着整片基地，远处的教学楼、琴房楼都隐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朦胧静谧。微凉的秋风迎面吹来，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慵懒，让我们彻底从周末的松弛状态中抽离出来。

　　操场之上，各个专业的学生迅速列队集合，队形整齐、秩序井然。声乐生、器乐生、舞蹈生分区站立，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谱本，眉眼收敛、姿态端正，彻底褪去了昨日出游的鲜活松弛，换回了备考独有的紧绷与坚定。

　　我随队伍站定，视线随意扫过隔壁方阵的古筝队伍。晨雾还未散尽，人影错落，大家都在低头整理指甲、调试胶布、翻看着简易谱子。苏晚柠站在队伍偏中间的位置，身形挺拔，安静地低头整理着手腕的胶布，神情专注、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周末放松过后的松懈。

　　我依旧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停留、没有对视、没有多余思绪，迅速收回所有注意力，全然投入到早功训练之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备考路，各自的瓶颈与坚持，我们只是同在一片集训基地里并肩前行的同学而已。

　　带队老师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简单几句叮嘱过后，早功训练正式开始。腹式呼吸支撑、长音保持、跳音颗粒度练习、咬字归韵打磨，一套基础训练流程循环往复，枯燥却至关重要，是支撑所有声乐作品演唱的根基。

　　切身的感受格外直观，仅仅一天的松懈，我的发声状态就出现了明显滑坡。往日稳定扎实的长音，如今维持到后半段就气息发虚，尾音轻微颤音反复出现；跳音节奏松散，颗粒感不足，整体状态浮躁不稳。身边的唐灵和俞欣洁也状态相仿，两人反复调整发声位置，时不时轻蹙眉头，刻意稳住气息，看得出来，她们的专业手感也出现了明显回落。

　　早功短暂休息的间隙，四人默契凑到一起，低声交流着彼此的状态。

　　“真的不能小看一天的休息。”唐灵轻轻叹气，语气满是感慨，“平时天天练不觉得，一停下来，才发现声乐状态根本经不起松懈，立马就飘了。”

　　俞欣洁点点头，附和道：“我的气息本来就薄弱，休息一天直接打回原形，这周必须多加练习恶补回来。”

　　龚家赫性格沉稳，看得更为通透：“状态回落是正常现象，不用焦虑，也不用浮躁，沉下心好好练，一天就能找回来。从今天开始，哪怕是周末，也得简单摸一遍专业，保住手感。”

　　我们四人皆是安坪县城出来的普通学生，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先天的优势，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死磕。也正因为彼此同乡、彼此熟悉，才更能共情对方的压力与煎熬，在低谷时互相宽慰、在懈怠时互相提醒，成为枯燥集训里最坚实的依靠。

　　一小时的早课转瞬即逝，全程高度集中的训练，让嗓子再次变得酸涩疲惫，却也彻底将我们从周末的松弛里拽了回来，重新找回了紧绷的备考状态。解散后，我们结伴走向食堂，清晨的食堂人潮涌动，满是刚结束早课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不服输的坚定。

　　我们找了空位坐下，简单吃着粥、包子和水煮蛋，继续闲聊着今日的训练安排。大家心里都有数，周一的课堂测试必定难度翻倍，老师也会针对性整顿周末松懈的状态，今天的训练压力，只会比上周更重。简单吃完早餐，我们收拾妥当，并肩走向教学楼，准备开启上午的专业课。

　　路上人流密集，各个专业的学生交织而行，脚步声、说话声、翻谱声混杂在一起。人群里我又看到了苏晚柠的身影，她和几个古筝专业的同学并肩走着，语速轻轻，神态淡然，手里紧紧攥着琴谱，步伐不慌不忙。依旧是短暂的视线交错，没有交流，没有停顿，我们各自顺着人潮走向各自的教学楼，奔赴各自的课堂与训练。

　　走进教室的瞬间，就能清晰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周末收心后的第一堂课，永远是整周集训里最严肃、最紧绷的时刻。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自觉坐直身体，谱本、铅笔、草稿纸整齐摆放，没有人打闹说笑，没有人走神摸鱼，静谧的氛围里，满是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练耳老师准时走进教室，手中抱着音频设备和一沓空白听写试卷，进门便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我知道大家周末都出去放松了，状态松懈很正常。但联考不会等任何人、迁就任何人，从今天开始，所有练耳题型全面提速、提难，完全对标联考真题，不接受借口，不包容松懈，成绩好坏，全凭实力说话。”

　　直白的话语敲击在每个人心上，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又沉了几分。我们都清楚，艺考的竞争从来都是无声且残酷的，你放松的每一分钟，都是别人悄悄赶超的机会。

　　很快，随堂听写测试正式开始。音频设备按下播放键，单音、音程、和弦、节奏、旋律题型密集输出，播放速度加快、和弦层次更复杂、音色区分更细微，难度相较上周直接提升一个档次。我凝神屏息，全力捕捉每一组音色，可状态生疏带来的失误依旧无法避免。几组相近的大小七和弦、减七和弦音色高度相似，短暂迟疑便错失了判断时机；部分快速节奏型落笔不及，出现错拍、漏拍问题。

　　整套测试结束，我心里已然有数，失误繁多，发挥极差。试卷统一收齐后，老师当堂快速批改、现场登分，成绩直接公示在黑板旁的榜单上，差距直白又残酷，没有半点遮掩。我们周末出去玩的四人小组全员失利，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分，就连一向稳定细致的龚家赫，也因状态生疏丢了基础分。

　　课间十分钟，我们四人默契聚集在走廊窗边，拿着试卷逐一复盘错题，没有抱怨、没有沮丧，只有实打实的查漏补缺。龚家赫翻开自己工整细致的乐理笔记，耐心给我们讲解易混淆和弦的音色区别、判断技巧，条理清晰、简单易懂；唐灵重点复盘节奏卡点失误，总结自己的短板问题；俞欣洁梳理旋律听写的偏差，默默记录易错点；我则重点攻克和弦辨析盲区，把错题逐一标注、归纳。

　　“艺考真的半点偷懒都不行。”我看着试卷上的错题，心底满是感慨，“看似一天的放松，换来的就是成绩直接下滑，太真实了。”

　　唐灵深有感触：“以后周末再也不彻底放空了，哪怕出去玩，晚上回来也要简单过一遍听音、节奏，保住基础状态。”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消极内耗，只有互相鼓励、共同进步。枯燥的集训日子，正是因为有彼此的陪伴，才多了很多坚持下去的底气。

　　一上午的课程紧凑高压，乐理知识点密集输出，乐曲分析逐句拆解细节，老师反复强调联考扣分细则、作品情感处理、乐句衔接技巧。整堂课精神高度紧绷，大脑不停运转，疲惫感层层叠加，却也让我们快速清空了周末的浮躁，彻底沉下心来投入训练。

　　中午午饭过后，大部分同学都选择趴在课桌上小憩补觉，缓解连日的疲惫。我们四人却默契放弃了午休时间，简单休整过后，直奔琴房抢占练习机位。基地琴房资源紧张，黄金练习时段供不应求，稍有懈怠就要排队等候，浪费宝贵的训练时间。经历了上午的测试失利，我们都迫切想要找回状态，弥补松懈落下的进度。

　　午后的琴房楼热闹喧嚣，层层琴声交错回荡，钢琴的清亮、声乐的哼唱、古筝的弦音此起彼伏，填满了整栋楼宇。每一间琴房里，都有埋头苦练的身影，没有人轻言放弃，所有人都在默默和自己较劲，一点点打磨专业、弥补短板。这无声内卷的氛围，也时刻督促着我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上楼的时候，我在转角走廊迎面碰到苏晚柠。她刚练完古筝，抱着琴谱从隔间走出来，指尖还带着练琴后的微红，应该是反复触弦磨出来的。她低头收着谱页，脚步很轻，快要擦肩时抬头，视线和我轻轻一碰，又很快移开。

　　没有打招呼，没有停留，两人擦肩而过，各自走向不同的琴房区域。

　　走廊风声很轻，琴声很远，那一瞬间的碰面短暂得像错觉。我心里毫无波澜，只是下意识感慨，难怪她的专业一直稳定，哪怕周末放松，依旧有人默默利用午休时间加练，从不会给自己松懈的借口。

　　我们顺利抢到相邻的琴房，各自就位，迅速进入沉浸式练习状态。唐灵和俞欣洁专注打磨声乐曲目，一遍遍开嗓练气息、抠咬字、磨乐句衔接、调整情感处理，反复纠正上午课堂出现的问题；龚家赫坐在钢琴前，指尖起落流畅，反复打磨曲子的强弱层次、速度把控，一点点优化细节质感；我一边巩固副专业钢琴，一遍遍打磨流畅度，一边深耕声乐曲目，看着谱本里夹着的音符书签，短暂回想周末的温柔时光，随即快速收心，沉下心专注打磨每一个乐句。

　　一下午的专业课、乐理大课接连排布，节奏紧凑、干货满满。老师针对全员状态回落的问题，逐一示范纠正，掰开揉碎讲解易错点、扣分点，一点点把我们松散的训练状态拧紧掰正。课堂上所有人全神贯注，疯狂记录笔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提分细节，整个班级的学习氛围严肃又浓厚。

　　傍晚六点，基地固定的晚间黄金练习时段准时开启。天色彻底暗沉，琴房楼道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每一间练习室，照亮了无数少年少女追梦的身影。这两个半小时，是一天中最完整、最珍贵的自主练习时间，没有课堂约束，没有进度催促，可以全身心针对性补强自己的短板。

　　我泡在琴房里循环打磨曲目，针对性攻克气息不稳、尾音发虚、节奏松散的问题。一遍遍慢练、一遍遍纠错、一遍遍固化正确状态，累了就起身走到走廊窗边透气吹风，看着外面寂静的校园，心底格外踏实。虽然训练枯燥重复，虽然身心疲惫乏力，但这种一点点弥补短板、一点点稳步进步的感觉，让人心安且坚定。

　　中途休息的间隙，我们四人在走廊碰面，互相聆听彼此的练习片段，坦诚指出问题、互相提点优化。没有虚假的吹捧，只有真诚的建议；没有暗自的攀比，只有并肩的扶持。谁的乐句衔接生硬、谁的气息支撑不足、谁的情感处理单薄，都直白点出，互相帮助、共同完善。

　　“你今天进步很明显，气息稳了很多，就是尾音还能再收干净一点。”唐灵认真点评道。

　　“你的情感处理比之前细腻多了，整首曲子的流畅度提升很大。”俞欣洁笑着鼓励。

　　龚家赫则耐心帮我们纠正节奏卡点问题，分享自己的慢练技巧，简单实用、针对性极强。

　　短短几句交流，让我们各自都收获满满。四个从安坪县并肩而来的少年，在陌生的省会城市，顶着艺考的高压，彼此陪伴、彼此托底，把枯燥难熬的集训日子，过得踏实且有温度。

　　九点，琴房练习时间准时结束。我们收拾好谱本，结伴前往晚自习教室，开启晚间刷题攻坚。晚自习教室安静至极，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埋首题海，专注梳理乐理知识点、订正错题、背诵公式概念、拆解和弦题型。

　　我们四人坐在相邻位置，安静刷题、默默积累，遇到难解的题型就低声交流、共同拆解，不喧哗、不扰民，默契又自律。一页页习题被写完，一道道错题被标注复盘，一个个知识盲区被填补，枯燥的刷题时光，在彼此的陪伴下，少了几分乏味，多了几分坚定。

　　十点半，晚自习结束，一天的高强度集训正式落幕。我们收拾好书本，并肩走回各自的宿舍，晚风微凉，吹走了满身的疲惫。一天的训练虽然辛苦，却无比充实，彻底摆脱了周末的松懈，稳稳找回了备考的最佳状态。

　　回宿舍的路上夜色很静，校道路灯次第亮起，路上只剩零星归寝的学生。远处的古筝练习楼已经熄灯，灯火寥寥，想来苏晚柠她们也早已结束练习，回归宿舍休整。每个人的努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沉淀，默默生长。

　　洗漱完毕，宿舍熄灯，四周归于寂静。大家躺在床上，压低声音轻声闲聊，复盘着一天的得失与进步。

　　“果然还是不能松懈，一天不练就退步，幸好今天及时找回来了。”龚家赫轻声说道。

　　我附和着点点头：“接下来可不敢随便放空了，稳住状态、持续积累才是最重要的。”

　　张文峰语气沉稳：“集训本就是起起伏伏，有回落、有进步都是常态，稳住心态，稳步深耕就够了。”

　　谌笛凯听着我们的对话，忍不住打趣，惹得宿舍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笑意，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与沉闷。

　　周末的老街烟火很温柔，短暂的闲暇很治愈，但真正能支撑我们跨过联考、奔赴理想的，从来不是片刻的放松，而是日复一日的自律、枯燥重复的打磨、永不松懈的坚持。

　　今天数次和苏晚柠的短暂碰面，没有掀起任何心绪波澜，反倒让我更加清醒。集训基地里优秀的人比比皆是，每个人都在默默努力、悄悄精进。别人的沉稳、自律、从不松懈，都是值得正视的差距，而不是多余的杂念。

　　我闭上双眼，将一天的浮躁彻底沉淀，把疲惫尽数收纳。假期落幕，松弛收心，前路漫漫，唯有深耕。

　　明日破晓，依旧是六点的早功、滚烫的琴房、写满公式的试卷，我们要不负时光，不负努力，不负彼此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