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年我没沉默》吴一燃

11、周天老街烟火，好友闲游 连续六天的

　　连续六天的集训，像是被上紧发条的钟摆，一刻不停地往前转动。从周一清晨六点的练声，到周六晚上九点琴房熄灯，乐理试卷、视唱谱子、钢琴伴奏、声乐气息练习填满了所有缝隙。这一周的训练强度比前一周更甚，练耳的和弦听写难度陡然提升，专业课老师不断揪出我们藏在曲目里的细小毛病，琴房里此起彼伏的琴声，裹挟着少年人紧绷的焦虑，在集训基地的楼宇间日夜回荡。

　　基地的规矩始终没变，一周只有周天这一整天的外出假期，其余时间全部封闭管理。熬过整整六天连轴转的训练，周天终于到来。不用刺耳的闹钟叫醒，不用匆忙奔赴操场早功，不用抱着厚厚的谱本赶去教室上课。

　　我醒来的时候，宿舍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宿舍里静悄悄的，谌笛凯还蒙着被子沉沉睡着，这一周他每天泡在琴房练竹笛，眼底一直带着淡淡的青黑，难得能好好补一次觉。张文峰一如既往自律，天刚亮就收拾好谱子，独自去教学楼琴房加练，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轻手轻脚爬下床，拿出提前收拾好的小包，里面只放了少量现金、纸巾和手机。昨天晚上我们四人就约好了，今天不往步行街那边挤，去几个新地方，由于唐灵从前跟着家里大人来过几次湘州，今天她当导游，主动提议先带我们去湘州城的下河街，说那边老街小巷藏着很多有意思的小铺子，知道这边小摊砍价的门道。物价便宜，烟火气更足。

　　唐灵、俞欣洁还有龚家赫已经在宿舍楼下等我。唐灵一身简单休闲卫衣，扎着马尾，看见我下来，挥了挥手。

　　“终于来了，再晚一点，就得吃完中午饭再出门了。” 唐灵笑着说道，她和我们一样老家在安坪，只是早前跟着家人来过湘州几趟，对这片老街有印象，“今天我带你们好好逛，之前来的时候看过人家还价，学到了下河街这边的砍价技巧，等下教你们。”

　　俞欣洁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她随身带的声乐笔记，就算出门放松，她也习惯随身带上，有空就翻两眼。龚家赫依旧安静，手里拎着一瓶水，话不多，只是站在一旁浅浅笑着。

　　四人结伴走出集训基地大门，在公交站台等车。清晨的风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吹走连日练声带来的喉咙干涩。公交车缓缓驶来，我们投币上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一路朝着城区行驶，窗外的建筑慢慢变化，城郊崭新的楼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带着岁月痕迹的旧式居民楼，街边小店林立，招牌五花八门。

　　路上我们闲聊，吐槽这一周集训的各种难题。俞欣洁说起这几天声乐训练，总卡在一段长气息乐句，反复练习还是不稳；龚家赫低声说着钢琴曲子的处理，有些段落的强弱层次，怎么弹都达不到老师想要的效果；我也说起练耳听写，连续几次小测和弦听辨出错，一度有点自我怀疑。

　　唐灵一边听一边宽慰我们，“艺考本来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很正常，别一次没做好就否定自己。今天不想乐理、不想视唱，咱们只管好好逛，好好吃。我也就之前来过一次湘州下河街，不算特别熟，就是知道这边小摊标价虚，咱们一起慢慢摸索。”

　　公交车到站，我们下车，脚下的路面变得凹凸，狭窄的街巷纵横交错，这里就是下河街。和繁华整洁的五一路完全不同，里面是一个地下小商场，密密麻麻摆满小摊，各种类型的小店一间挨着一间。摊位上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钥匙扣、木质书签、彩绘小摆件、简约的手链挂件，还有很多适合音乐生的小文创，印着音符、钢琴、古筝图案。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吆喝声、顾客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唐灵拉着我们走到一家摆满文创小物件的摊位前，摊主热情地招呼我们。我看中一枚雕刻着音符的木质书签，拿在手里翻看。老板开口报价：“三十块。”

　　我下意识准备开口还价，唐灵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凑到耳边传授诀窍：“我上次跟家里人来，看别人砍价就是这么做的，下河街这边小摊标价虚高，可以直接对半砍价，对半砍完，还能再少一点点，别不好意思开口，这些小东西利润空间不小。”

　　我愣了愣，试着按照她说的，对着老板开口：“十五块可以吗？”

　　老板摆摆手，装作为难：“小伙子，十五太低了，成本都不够。”

　　唐灵接着搭话：“老板，我们都是从小地方来集训的学生，没多少零花钱，十三块，合适我们就拿了，不行我们就去隔壁那家再看看。”

　　老板沉吟几秒，笑着点头：“行吧行吧，今天刚开张，这是第一单生意，卖给你们。”

　　顺利拿下书签，我心里觉得新奇，原来砍价还有这样的门道。我们几个都是县城长大，平时很少这样砍价，多少有点拘谨，唐灵比我们多见过一次，胆子更大些。之后我们继续逛，俞欣洁挑了一条简约的银色手链，龚家赫选了一个钢琴造型的桌面小摆件，每一次还价，唐灵都带着我们，对半开价再小幅下压，大多都能顺利成交。我们手里慢慢拎上小小的购物袋，装着刚刚淘来的各样小玩意，一路走走停停，笑声不断，暂时把联考、琴房、乐理试卷全都抛在了脑后。

　　逛完下河街，顺着大路步行，没走多远就到坡子街。街道两边满是小吃门店，空气中飘着各样食物香气。远远就看见小摊前围着不少人，一锅糖油粑粑正在锅里翻滚，金黄圆润，裹着透亮的糖汁，滋滋冒着热气。

　　我们排队买了两份，装在纸碗里。夹起一块咬下去，外皮微微焦脆，内里软糯黏牙，红糖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温热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紧绷的神经仿佛都跟着松弛下来。四人围着两个纸碗，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站在街边闲谈，看着来往的游人。

　　“果然还是坡子街的小吃最地道。” 俞欣洁咬着糖油粑粑，眉眼舒展，不再是平日练声时紧绷的模样。

　　短暂休息之后，继续往前走，便到了太平老街。青石板路面，古旧砖墙，老店一家挨着一家。臭豆腐、茶馆、灯芯糕、牛肉面、绿豆沙等美食应有尽有。我们选择了一家现烤牛肉饼的铺子，铁炉里不断烘烤着饼子，出炉的时候外皮层层酥脆，一刀划开，滚烫的肉汁微微溢出，牛肉馅香气扑面而来。

　　我们买了四个牛肉饼，就当做午饭前的开胃点心了。拿在手里小心吹凉。咬开酥脆外皮，饱满的牛肉馅鲜香多汁，咸香适口。吃完牛肉饼，我们走进前面的一家米粉老店，进店嗦粉。

　　店里空间不大，桌椅简单，却坐满食客。我们各自点了一碗米粉，滚烫的米粉端上桌，汤底浓郁，码子铺在上面，撒上葱花。拿起筷子拌匀，嗦上一大口，热乎的米粉滑进嘴里，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大家一边嗦粉，一边随意闲聊，不再聊专业上的难题，说起安坪县城中学里的趣事，说起各自向往的大学，说起考完联考之后想要做的事情。

　　龚家赫话不多，但是也会偶尔插上两句，说等联考结束，想回安坪家里安安静静练一段时间钢琴，不用赶时间、不用应付随堂测试。唐灵说，考完之后打算好好休息，在家待一阵子，有机会再出来走走。俞欣洁期待考上心仪院校的声乐专业，站在大学的舞台上唱歌。我也在心里默默想象，联考落幕之后，所有压力卸下的日子。

　　吃完午饭，午后阳光柔和，我们慢悠悠继续在太平街闲逛。看手工小店，看字画摊位，偶尔停下看看新奇的小物件，没有时间表催促，没有琴房的时限，不用惦记晚上要刷多少乐理题。这是集训这段日子里难得的松弛，不用追赶进度，不用评判自己专业的好坏，只是单纯作为安坪一起出来的好友，结伴漫步在湘州老城的街巷。

　　街上人来人往，有结伴出游的学生，有带着家人闲逛的游客，市井烟火扑面而来。我们偶尔停下拍照，记录下老街的风景，手里拎着一早在下河街淘来的小物件，沉甸甸的袋子，装着简单的快乐。没有竞争，没有焦虑，只有好友相伴的悠闲。

　　时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秋日的天黑得越来越早，天边慢慢晕开淡淡的橘色晚霞。我们商量着准备返程，不能耽误基地晚间点名。

　　坐公交原路返回，车子驶离热闹的城区，慢慢回到城郊集训基地。下车走回宿舍的路上，晚风轻轻吹过，手里的小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宿舍，把今天淘来的小物件拿出来摆放好。木质音符书签放在谱夹里，小摆件摆在桌子一角。谌笛凯和张文峰也在宿舍，看见我们带回来的小东西，好奇凑过来打量。

　　宿舍里，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今天逛太平老街的经历，说起下河街砍价的趣事，糖油粑粑和爆汁牛肉饼的味道。短暂一天的外出，像一口清甜的温水，冲淡了整整六天集训积攒下来的疲惫。

　　我靠在窗边，望向远处教学楼，琴房的灯光还没有亮起，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天的悠闲只是短暂的停靠。周天假期一过，明天周一，新一轮的集训又会准时开启，练声、视唱练耳、乐理刷题、琴房练习，依旧是日常。艺考这条路，没有长久的松懈，短暂的放松，是为了积攒更多力气继续往前走。

　　今天没有繁杂的专业难题，没有紧张的随堂测试，没有琴房里反复打磨曲目的枯燥。只有湘州老城街巷的烟火，四个安坪老友相伴的闲谈，还有下河街第一次学着砍价时的趣味。

　　这份简单温暖的回忆，会悄悄收在心底，在之后无数个埋头练琴刷题的夜晚，成为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小小慰藉。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我们又要重新拿起谱子，继续奔赴属于我们的艺考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