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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路面   晨雾从 ...

  •   晨雾从山谷底部往上涌的时候,岩坎正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打盹,鼾声粗重,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在车窗外漏进来的光里亮晶晶的。陆衍握着方向盘,面包车在碎石路上颠了快两个小时,仪表盘上那层塑料膜已经卷了边,车速表的指针在三十和四十之间来回晃。导航早就没信号了,岩坎只在半睡半醒间抬过两次眼皮,含糊地说“往西”“还往前”,然后又歪过去。

      路两边的橡胶林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被藤蔓缠得变了形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把路面的光切割成碎片,叶片上挂的露水被风抖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敲手指。油表指针已经过了半程线,陆衍一直盯着它。工棚出发前他看过油箱,大半箱,按这个油耗,回去的路上得找地方加油。他脑子里默默画着路线,从工棚到这里,大概七十公里,方向西北偏西,中间经过两个村子,但岩坎让他绕开了。路是单行道,错车都难,更别说掉头。换言之,一旦进去,就只有往前走。

      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岩坎醒了,揉了一把脸,指着左边那条更窄的土路说:“走那边,到头停。”陆衍打方向盘,车轮碾过一堆枯叶,底下是一层松软的腐殖土,车辙印陷下去很深。路尽头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铁丝网顶上缠着带刺的藤蔓,入口处两根木桩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

      空地中央是一排铁皮棚,比工棚那边的规模大得多,分了好几间,门口晾着几件湿衣服和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棚子后面停着两辆皮卡,一辆黑色,一辆白色,车身上全是泥点。几个男人坐在棚前的塑料凳上打牌,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看见车来了,都抬起头。其中一个扔了牌站起来,朝岩坎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陆衍身上。

      “周老板的人。”岩坎说,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语气。

      那人走过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围着陆衍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他右手虎口上——那里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陆衍的手没有动,心跳却漏了一拍。那人“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棚子里走,抬手朝后面招呼了一下:“老肖,带他去后面,装货。”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棚子侧面走出来,嘴里嚼着槟榔,嘴角一股暗红色的渍。他冲陆衍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陆衍跟在他身后,绕过铁皮棚,踩着松软的泥地往后面的空地走。棚子的铁皮墙上有一排很小的透气窗,位置很高,大概两米出头,铁皮边缘锈得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经过第三扇透气窗的时候,陆衍闻到了一股味道——汗酸、排泄物和霉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目光扫了一下那扇窗。窗户上焊着两根横着的钢筋,间距很窄,大概只有一拳宽。里面很暗,他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有人把嘴贴在钢筋上喘气,怕被外面听见。呼,吸,呼,吸。节奏不稳,偶尔断一下,像在忍什么。

      老肖把他带到后面的一间铁皮棚里,里面堆着几十个编织袋,跟工棚那边一样的包装。老肖踢了一脚最近的袋子:“拆开,倒进这个桶里,搅匀。”他指着一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桶,桶壁上沾着深褐色的残渣。陆衍蹲下来,拉开一个编织袋的拉链,里面是切碎的烟叶混着某种干燥的植物叶片,颜色更深,气味更刺。他抓起一把,掌心感觉到一种不属于烟叶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粉末在指纹里打滑,又涩又滑。

      老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抽烟。陆衍一边往桶里倒烟叶,一边用余光扫这间棚子。铁皮墙上有三道裂缝,最宽的一道能伸进去一个拇指,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棚子靠里的那面墙下堆着几只纸箱,箱子上贴着封口胶,但有一角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用报纸包着的圆柱形物体,比烟叶卷得紧得多。老肖回头看了一眼,陆衍低下头继续倒烟叶。报纸上印着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云南日报》,这个信息他记住了——报纸的日期可以推断出货的时间节点。

      老肖抽完烟,把烟蒂踩灭在泥地里,说:“搅完了把桶拖到前面去,秤在桌上。”说完就走了。棚子里只剩下陆衍一个人,还有那堵裂了缝的墙。

      他停下来,蹲在桶边,从裤兜里取出那截铅笔。没有纸。他扫了一眼四周,在纸箱旁的地上捡到一小块从报纸上撕下来的角,只有半个巴掌大,印着一条新闻的标题,他翻到背面,空白。他用铅笔在上面极快地画了几笔——棚子的方位、三扇透气窗的位置、后面皮卡的数量、老肖离开的方向。笔尖太钝,线条很浅,像小孩的涂鸦。画完之后他把纸片折成四折,塞进鞋垫下面,和之前那张挤在一起。

      然后他把桶拖到前面。老肖已经在折叠桌前等着了,电子秤旁边多了两台小型封口机。陆衍把桶里的混合物分装进透明塑料袋,一袋接一袋,每袋封口之前老肖都要凑过来看一眼,用指头捏一点放在舌尖上尝。尝到第五袋的时候,老肖皱了一下眉:“这批不行,粉加多了,刮嗓子。”他看了陆衍一眼,“你回去跟岩坎说,下次少掺两成。”

      陆衍点头。他注意到老肖说“粉”的时候,目光往纸箱那边偏了一下,极短,几乎不可察。他垂下眼皮,把不合格的那几袋重新倒回桶里,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铁皮棚外面,那辆白色皮卡发动了,引擎声由远及近,从棚前驶过的时候卷起一阵尘土。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侧脸一晃而过,陆衍没看清,只看到那人的右耳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面,像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袋封好口,码在桌角。老肖拍了一下他的后肩,力不重,但拍的位置正好在他肩胛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行了,去后面歇着。天黑前走。”

      陆衍走出棚子的时候,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雨林特有的湿气和腐殖土的味道。远处的铁丝网上,那片红布条还在飘,一下,一下,像一只手在远处慢慢地招。他看了一眼那排透气窗,最边上那扇后面,钢筋上似乎多了一只手——手指很细,指甲盖在暗处泛着一点青白,紧紧攥着钢筋,指节凸起来,像一把骨头做的钩子。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在鞋面上多停了两秒。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见了。钢筋上只剩下一点被攥湿的痕迹,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成都的傍晚来得拖泥带水。天边压着厚厚一层云,从灰白到铅灰到近乎墨色,像一床叠了很多层的旧棉被,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少。宿舍楼下的路灯提前亮了,在灰暗的天色里黄得有些勉强,光打在地面上,被落叶遮去大半。

      苏晚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拖鞋里,脚趾蜷着,又松开,再蜷起来。从下午开始,她的手指就开始不听使唤地抖,拿杯子的时候水洒了一桌,打字的键盘声也比平时轻,指腹按在按键上,像踩在棉花里。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压在膝盖中间,用腿夹着,过了一会儿又松开,去够床头的水杯。杯子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一软,水泼在了被单上。她看着那片湿痕慢慢洇开,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边沿在扩散。

      赵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食堂的塑料袋,里面是打包的粥。她把袋子搁在苏晚桌上,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好差,嘴唇都白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苏晚摇了摇头,说“吃了药了,好多了”。赵敏没再坚持,爬上自己的床,拉上了帘子。宿舍安静下来,只有她翻书页的声音,还有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配乐,偶尔夹杂两声笑。

      苏晚端起粥,揭开盖子。皮蛋瘦肉的,米粒熬得稀烂,皮蛋切成小丁,瘦肉的纤维散在粥里。热气扑上来,带着盐和味精的味。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胃里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胃袋往上提。她放下勺子,手撑着桌沿,弯下腰。喉咙里泛上来一股酸水,她捂住嘴,等那阵翻涌过去,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趴着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她偏过头,屏幕上的光刺过来,眯起眼才看清。林宇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那天的保健品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第二条:“我有个朋友是医生,专门看这种症状的,要不明天我带你去?他那边有特效药,吃了就不难受了。”

      苏晚盯着“特效药”那三个字。她的手还在抖,这次是整条胳膊都在抖,从肩膀到指尖,像一根拉紧的弦在风里颤。她想起那天晚上的橙汁,想起林宇倒饮料的姿势——手很稳,壶嘴对准杯口,没有一滴洒出来。他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眼睛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里好像有某种笃定,笃定她会喝,笃定她不会问,笃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拼音打了好几遍才打对:“学长,那天晚上的橙汁是不是有问题?”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屏幕上那条消息前面的绿色气泡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想撤回,但手指一抖,点成了返回。她从对话里退出来,再点进去,消息已经显示已读。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着她问这句话。

      “小晚,你这话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那天喝的是同一壶里的,一点事都没有。你别瞎想。”

      再一条:“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那我以后不找你了。你好好休息。”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十秒。苏晚盯着那个“我以后不找你了”,眼眶一阵发热。她打了一行字:“对不起学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太难受了乱说话。”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弹回来一句:“没事,我不怪你。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压在屏幕上。手心里的汗被玻璃底下的温热一烘,黏糊糊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面凸起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指甲盖是淡紫色的,按下去要过很久才恢复血色。她想起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能一口气跑完八百米,能熬夜复习到凌晨两点,能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端着餐盘穿过人群不洒一滴汤。现在她连端一杯水都端不稳。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目光穿过胳膊的缝隙落在对面床帘的下摆上。帘子是浅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小碎花,底部拖在地上,积了一层灰。她盯着那些碎花看,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了,又重新开始。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停不下来,像一个齿轮在空转,咬不到任何东西,却一直在响。

      天色彻底暗了。宿舍的灯被赵敏拧亮了,白光从头顶泻下来,照得桌面上那碗没动过的粥惨白惨白的。皮蛋的黑色丁块沉在碗底,像几粒没化开的药。

      苏晚的胳膊下面,那本摊开的《传播学概论》还停在之前那一页。书页被风吹过又吹回来,反反复复,像在翻找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翻到。窗外,校园广播站的喇叭响起来,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轻音乐,钢琴声穿过操场和树冠,传进这间六楼的宿舍时已经变得很远,很远,像从另外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同一时刻,勐腊的夜风从山谷那边灌过来,吹得铁皮棚顶哗哗地响。陆衍坐在驾驶室里,等岩坎从棚子里出来。车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只有远处那排透气窗后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举着一只手电筒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晃动。那只手电的光在铁皮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下高,一下矮,像一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站起来又蹲下去。

      岩坎从棚子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往副驾驶脚下一扔。“走。”陆衍发动车子,调头的时候车轮在松软的泥土里打了一下滑,空转了两秒才抓住地面。车头灯扫过铁丝网的入口,红布条在光里亮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把车开出岔路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铁皮棚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那排透气窗后面的光还隐隐约约地亮着,像几只眼睛。他收回目光,右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裤兜里那截铅笔硌着大腿,笔杆上已经有了五道刻痕。

      五道。还不够。他踩下油门,面包车驶入更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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