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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雨是后 ...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勐腊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雨点砸在铁皮工棚顶上,像大把大把的石子往下撒,声音密得让人喘不过气。陆衍被惊醒的时候,行军床边的塑料桶已经接了小半桶雨水,铁皮屋顶漏下来的水线正对着桶口,嘀嗒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潮味,像什么东西在布缝里悄悄发霉。

      天没亮,铁皮门就被踹开了。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站在门口,雨衣往下淌水,脚边积了一小摊。他看了陆衍一眼,甩过来一件黑塑料雨衣。“岩坎叫你,装车。”说完就走了,雨鞋在泥地里踩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陆衍穿上雨衣,摸黑往外走。雨幕把整个工棚区裹成一团灰蒙蒙的混沌,几米外的卡车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大灯没开,只在雾里戳着两团暗红色的尾灯,像什么兽类半阖的眼。岩坎站在车尾,雨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朝陆衍招了下手,声音被雨冲得七零八落:“快,老何那边顶不住了。”

      车厢里已经码了大半的货,纸箱被雨水打湿了边角,软塌塌地塌下去一块。陆衍接过一个箱子往车上递,纸箱底部的胶带被水泡开了,他手指一滑,箱子歪了一下,磕在车斗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岩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陆衍把箱子扶正,码好,雨水灌进袖口,顺着胳膊往下流,冰凉的。

      最后几箱装完,岩坎钻进驾驶室,让陆衍坐到后面车斗里。车在泥路上颠得厉害,雨水混着泥浆溅上来,打在脸上像砂纸。陆衍蹲在货箱缝隙间,一手抓着车斗边沿,一手按在膝盖上。掌心下面,他裤兜里有一截铅笔头,是昨天趁岩坎不注意从花衬衫的折叠桌上顺的,只有拇指长,笔尖钝得几乎写不出字。他在裤兜里捏着那截铅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残留的牙印——不知道是谁咬的,或许用过这根笔的人此刻正躺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昨天那个被拖进橡胶林的人一样。

      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橡胶林在雨里黑压压地合拢,枝叶擦过车斗,把一蓬一蓬的雨水抖落在陆衍身上。他缩了缩脖子,目光扫过路边的树,在某一棵上停了一瞬——树干离地约两米高的地方,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叉,叉的右下角有一道短横。记号。他记在心里,手指在裤兜里把那截铅笔转了半圈,指甲在笔杆上刻了一道浅痕,算是记下了第一个。

      车到目的地时雨小了些,变成黏腻的细雨丝,在空中飘着,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这里是一处河滩,岸边泊着两条铁皮船,船身裹着蓝白相间的蛇皮布。河面不宽,大概二十来米,对岸是更密的林子,看不见人,但陆衍注意到对岸的树丛里有一截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有人放哨。

      岩坎从驾驶室跳下来,朝对岸挥了三下手电筒,一长两短。对岸的烟头灭了,过了半分钟,林子里钻出两个人,拖着一条竹筏,撑篙过河。竹筏靠岸,上面的人跟岩坎对了暗号,声音压得很低,陆衍只听到几个零碎的音节——“三号”“老地方”“明天换”。他蹲在车斗里搬货,每个动作都放得很慢,把那些音节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像在石头上刻字。

      搬最后一箱的时候,竹筏上一个人踩滑了,箱子掉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落了岩坎一身。那人慌慌张张弯腰去捞,岩坎一脚踹在他后腰上,鞋底沾的泥在雨衣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印子。那人扑进水里,膝盖磕在竹筏边沿,闷哼了一声,不敢叫出声,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再掉一次,你下去捞。”岩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句天气预报。

      那人点头,下巴抖得厉害,重新抱起箱子,弓着腰递到车斗上。陆衍伸出手接。箱子和那人的手指都在抖,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带着冰凉的湿意。他把箱子放好,转回身,目光掠过那人低垂的头顶——发旋处有一撮白毛,很显眼,年纪不大,看上去最多十七八。他不敢多看,收回目光,把雨衣帽子往下压了压。

      回程的路上,陆衍坐在车斗里,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灰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亮得刺眼。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里那截铅笔已经被握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笔杆上多了一道指甲刻的竖线,和昨天在鞋垫下纸片上刻的“有烟”两个字一样细,一样浅,一样见不得光。

      他把铅笔重新揣好,车斗颠了一下,肩膀磕在货箱角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咬住后槽牙,没有出声。

      成都的天亮得比勐腊晚。苏晚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酸发胀。睡衣被汗浸透了两次,又焐干了一次,领口和后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色盐渍。她把腿从被子里拖出来,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触到冰凉的瓷砖,一阵刺痛从脚踝蹿上膝盖,她倒抽了一口气,扶着床架站起来。

      宿舍里很安静。赵敏的呼吸声均匀地从对床上方传下来,夹杂着偶尔的翻身和含糊的梦呓。苏晚摸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找,指尖碰到一板感冒药,铝箔板已经吃空了大半,剩下的几粒被她抠出来,就着隔夜水吞下去。水滑过喉咙的瞬间,胃猛地一缩,她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干呕了两声,只咳出一点酸水。喉咙像被人用绳子勒着,又干又紧。

      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炸开,刺得她眯起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抹了一下眼角,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还留着上次没删干净的历史记录——“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头晕想吐怎么办”。她长按,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浑身酸痛无力手抖失眠是什么病”。搜索键按下去,页面跳转,第一条是某三甲医院的科普文章,标题是“长期失眠伴躯体疼痛,需警惕焦虑症”。第二条是知乎问答:“有没有人戒断反应特别严重的?”。她点进去,看到第一条回答写着:“浑身像被蚂蚁咬,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三天没合眼,后来才知道是被人下了东西。”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她退出知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桌面上弹起来,映在她下巴上,一跳一跳的,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头埋在胳膊里。胳膊上的皮肤碰到桌面,凉得她一哆嗦,但很快又变成一种奇异的灼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她想起昨天在校门口便利店买的奶茶,想起前天食堂的麻辣香锅,想起上周林宇给她发的那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注意身体。”她一条一条地回忆,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每条线索都断在某个地方,像绳子上的结,她解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了个半圈。她没动。过了十几秒,又震了一下。她抬起头,伸手把手机翻过来。锁屏界面上躺着两条微信,都来自林宇。

      第一条:“昨晚又没睡好?我看你凌晨还在线。”

      第二条:“我今天正好去你们学校那边办事,给你带了点安神补脑的保健品,中午给你送过去?”

      苏晚盯着那两条消息。屏幕上方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他怎么知道她凌晨在线?她点开微信运动,昨天的步数记录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她昨天凌晨两点多打开过一次手机,那时步数还没刷新,消息列表里也没有林宇,但她的在线状态可能被看到了。她退出微信运动,回到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

      她打了几个字:“学长,我可能生病了,很难受。”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屏幕上的字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在发光,像某种呼救的信号弹,只要按下去就会炸开。但她想起林宇上次说的“可能是你体质太差了”,想起他说“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想起他说“我认识一个医生,改天带你去看看”——每一句都像一双手,轻轻地按在她肩上,把她往某个方向推。她的拇指从发送键上移开,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拉严,外面是校园的清晨,路灯还亮着几盏,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稀稀落落的斑点。晨跑的人已经出来了,三三两两沿着塑胶跑道慢跑,脚步声和喘息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但怎么都戳不破。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的温度在上面印出一个模糊的雾圈,很快又散了。她收回手,低头看见掌纹里全是冷汗,几条主线被汗浸得发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天光慢慢亮起来,从灰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惨淡的金色。云层很厚,太阳只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的灯。苏晚从窗前走回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残留着她自己身上的气味,酸涩的,混着汗和药片的苦味。她闭上眼,但眼前没有黑暗,全是碎片——火锅翻滚的红油,玻璃壶底泡不开的柠檬片,出租车窗外流过的霓虹,林宇手机屏幕的反光。这些碎片挤在一起,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块都照出她,每一块都不完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的白灰有一小块鼓了起来,裂了一道细纹,从踢脚线往上爬,爬到床头的高度就断了。她盯着那道裂纹,眼皮越来越沉,但意识始终浮着,沉不下去。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没有去看。振动隔着枕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而在勐腊,陆衍从卡车上跳下来,踩在湿软的泥地上,鞋底陷下去半寸。雨后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照在积水的路面上,白花花地刺眼。岩坎把车钥匙扔给他:“开回工棚,油在手套箱里,明天有人来收。”说完就走了,往河滩上游的一条小路走去,步子很快,雨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坑。

      陆衍握着钥匙站在原地。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橡胶林里的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他走到驾驶室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没反应。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低下头,把座椅往前调了一格,手肘碰到手套箱,箱盖弹开了一条缝。里面除了一卷黑色胶带和一包受潮的香烟之外,还有一张折叠的送货单。他拿起来,展开。单子上印着某食品公司的抬头,品名写着“干制菌菇”,数量二十箱,收货地址在昆明某物流园。但单子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他辨认了一下——“三号点,周二夜,换车”。

      陆衍把送货单折成原来的形状,塞回手套箱,合上箱盖。他靠在座椅上,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橡胶林里。树干上割胶的刀口密密麻麻,乳白色的汁液还在往外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泪痕。他发动车子,这次引擎轰的一声转起来,车身跟着抖了一下。

      他把车缓缓调过头,朝工棚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河滩越来越远,竹筏缩成一个小黑点,最后被橡胶林的枝叶完全遮住。他收回目光,右手搭在档杆上,掌心下面压着裤兜里那截铅笔,笔杆上的刻痕已经有三道了。

      三道。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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