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忆往昔》娃莱芜

9、春深寂寂，归人未期 锦

　　锦城的风雪，终是熬不过时序更迭。

　　残冬的寒意一点点消融在风里，檐角的积雪化了，顺着青瓦簌簌滴落，凝成春日第一缕温柔的水声。巷口的枯树抽了新芽，沉寂一冬的海棠枝桠上，也缀满了细碎粉嫩的花苞，暖风拂过，满城皆是草木复苏的清香。

　　万物皆有归期，唯独故人，杳无音讯。

　　自那场大雪落幕，一晃便是数月光阴。

　　这数月来，我日日晨起暮坐，从未间断过等候。依旧会去巷口的茶肆，依旧会坐在临窗的老位置。只是茶肆里的闲谈，早已变了模样。

　　起初人人焦灼打探前线战事，盼着捷报传来，盼着将士归乡。可日复一日，没有胜仗的消息，没有归城的队伍，甚至连一丝关于边境的传言，都渐渐销声匿迹。

　　沉默，成了整座锦城的底色。

　　掌柜偶尔见我独坐窗边，一杯凉茶从温放到凉，再从凉放到冰，终究不忍，时常端来一盏新沏的暖茶，低声劝慰。

　　“宋先生，开春了，或许消息在路上了。”

　　我总是微微颔首，不语作答。

　　起初，我也是这般信的。寒冬凛冽，战火纷飞，许是路途险阻，许是军情阻隔，他只是归期迟了些。我守着这句自我宽慰的话，熬过了漫漫长夜，熬过了凛凛风雪，笃定春日来临，山河回暖，他定会踏着春风，重回锦城。

　　可春日已深，繁花满枝，所有的期盼，都在日复一日的空等里，慢慢耗尽。

　　我依旧会每日清晨开窗，望向长巷尽头。往日里车马穿行的长街，如今只剩春风寂寥，柳絮纷飞，从巷头飘到巷尾，空空荡荡，无人踏归。

　　我依旧会备好他素日爱喝的雨前龙井，细细烹煮，静待凉温。可茶香满室，再也无人对坐闲谈，茶烟袅袅，徒留一室空寂。

　　曾经心底死死攥着的希冀，像是枝头盛放又渐渐凋零的花，从饱满热烈，一点点枯萎、零落。

　　最初是惶恐不安，是不肯相信，是拼尽全力辩驳所有不好的传闻。

　　后来是静静等候，是心存侥幸，是盼着春风捎来一纸平安书信。

　　到如今，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寂与寒凉，漫过四肢百骸。

　　锦城春色愈盛，人心愈是空凉。

　　街头偶有归乡的游子，风尘仆仆，与家人相拥而泣，笑语温存，岁岁团圆。一幕幕暖意融融的光景落在眼底，非但慰藉不了半分，反倒衬得我的等候，荒唐又孤苦。

　　旁人皆得圆满，唯独我，守着一句旧时承诺，困在空城旧梦之中。

　　暮色垂落，落日余晖漫过窗棂，将我的影子拉得极长，单薄又落寞。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堆叠的素纸。那上面，是我数月来写下的字句，字字盼平安，句句候归人，可写尽纸页千张，终究等不来一字回应。

　　我抬手轻轻按住翻飞的纸页，指尖微凉，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或许，风雪过境，春满山河。

　　有些人，许是再也归不来了。

　　满城春色皆如故，只是从此，再无归期可盼，再无故人可候。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