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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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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柳紫溪看着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的夏侯瑾,揣摩了一下他躲躲闪闪的神色,眼睛一眯,别有意味地笑道:“小十四,昨晚梦做得太多了吧?今天跟我去五更楼好不好?江晨风不许你去那种地方,我知道你不开心,干嘛早不来问我……”
话没说完便被夏侯瑾面红耳赤地吼了回去:“你个混蛋,想到哪里去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色欲熏心!自己去找你的妙儿姑娘去!本王不想理你!”
“妙儿姑娘这几日或许见不了客了。”宁羽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白色长衫上一片烟熏火燎的痕迹,“五更楼刚刚遭劫,得意坊中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朝廷要剿灭我们的消息,大家都准备要逃走了。十四王爷,这几天你要小心,或许有人想浑水摸鱼,绑了你去跟朝廷邀功也说不定。”
江晨风和他们居住的别院在得意坊最西郊的竹林内,眼下这里还一片清净。
“人都跑光了当然安静,不过过不了多久就没这么安静了。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绝不会少,十四王爷就是他们的目标。鬼手先生,那些专程来向你寻仇的人,请你自己解决。”宁羽抓起桌上的茶碗咕咚一大口,拉起夏侯瑾就往外走,“十四王爷请暂且跟我去避一避。”
夏侯瑾急急问道:“避?避什么?去哪里?我要出去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回头一看柳紫溪居然还安稳坐着吃早饭,不禁跺脚,“喂,都说了有很多人来向你寻仇,你还吃!”
柳紫溪轻蔑一笑:“我的仇家多了,哪年没被寻个十几次,有什么好怕。不过宁公子,得意坊出这么大的乱子,你手下的密探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夜光组的人,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这么快就被人放倒了?”
宁羽尴尬地摸摸头:“夜光组的密探擅长的是暗访,不是硬碰硬跟人比拼。这次得意坊是四面临敌,晨风公子已经出面与人交涉,我手下的人,暂时还有很多失去联系,都不知道怎么找足够的人回来……总之十四王爷,你现在是最危险的,还是跟着我比较安全,晨风公子说了……”
“不用了,十四,你跟着我,有任何人想对你不利,先看能不能躲过我的剑。宁公子,你还是先担心你的手下吧。”
一声清啸,如风一般穿过竹林,万顷竹影翩然晃动,随后又归于寂静。
柳紫溪“铮铮”弹了两下剑身,余韵悠长的两声在竹林中来回激荡了几下,又安静了下来。
“喂,十四,你还找得到回去的路么?”
夏侯瑾看看凝神望着竹林深处的柳紫溪,不由得心里忐忑。两个人从别院里出来,若是平时,怎么走也走出去了,眼下居然绕了一个大圈,周围还是层层竹海,明显是有人偷偷布了迷阵在这里。
“宁羽还在别院那边,他会不会……”
“你不用担心他。卫师姐手下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吧,这次来的仇家,好像不是什么小角色。”
柳紫溪持剑在夏侯瑾脚边画了一个大圈,道:“就站在这里不要动。你要是怕,就闭上眼睛。放心,没人能走进这个圈里。”
夏侯瑾蹙眉怒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唐僧啊?把我圈在这里,我又不是马!”
柳紫溪提起残虹剑,挨近夏侯瑾耳边,低语道:“行了,小十四,我知道你不担心有人能赢过我,不过,你从来没真的亲眼见过我杀人吧?”
最后一句话刚擦着夏侯瑾的耳朵过去,夏侯瑾就觉得眼角一个黑影掠过,刚要出声,眼前突然大片血色弥漫,他下意识一低头,就看到地上飞溅的血正正好好滴落在那个圆圈之外,而方才突袭的黑衣人,已经被拦腰斩做两截,尸身落在五步开外。
耳边听到柳紫溪低沉的声音:“红河教的八位长老,今天也一起来的么?”
空气突然一时凝结,身前身后,八道剑气从八个方向袭来,一剑当胸,一剑自右斜刺小腹,一剑自上斜削小腿,两剑疾攻两肋,一剑直指背心,一剑封喉,一剑横扫腰际。
柳紫溪脚下一顿,剑身微晃,挡向胸口的那一剑还未齐胸便斜落下去,荡开刺向小腹的那一剑,剑气逆转,击退左肋那一剑,反手格开当胸一剑,顺势挡开右肋一剑。脚下向左一偏,避开腰际那一剑,又一点地,整个人凌空跃起,刺向小腿那一剑正好落空,封喉那一剑低到胸口。人在空中时剑身一转,又扫开低到胸口那一剑。落地之时已经同时向前冲了一小段距离,背后那一剑正好差一步赶上。
红河教八位长老同时攻出的这八招,被柳紫溪在一招的时间内各个逼退。不待那八人换招攻上,柳紫溪已经一剑封住前面三人去路,剑影重重之中隐藏的那一记杀招却向左右两人而去。一招得手不再变招,反剑攻向身后三人,剑如游魂,有形无迹,招招相逐,游走之间又是三人毙命。回身之时,剑招层层隐退,身子轻飘飘躲开前面三剑,闪到一侧,惊心一剑仿佛无中生有,三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剑是从何而出,就同时毙命于这一剑之下。
血污溅染了周围的竹子,一时间风清云朗的这片竹林仿佛变身血池地狱。无数戴着红色尖顶斗笠的杀手从天而降,残虹的那一缕樱桃红光时隐时现,剑影过处俱是血溅一地。柳紫溪的紫色衣服在一片令人炫目的红色中,左右冲撞,没人能挨近他身旁三步的距离,残虹剑好像是长在了他的手臂上,每一斩都似乎要劈裂脚下的地面土石,连夏侯瑾都感觉好几次剑气擦着自己的面颊过去,然而眼前尽是伏尸,脚边却果真半滴血都不沾。
不知何时,已是满地黑衣覆血,红色斗笠零落,站着的人只有柳紫溪和夏侯瑾两个。
数月之后这个消息才传遍江湖:红河教四百教众,皆死于柳紫溪一人剑下。
柳紫溪慢慢走近夏侯瑾,拍拍他的肩。夏侯瑾两手犹自紧紧抓着衣袖,眼神中还留有几丝惊吓的神色。
“第一次亲眼看到我杀人吧?你怕了?”
夏侯瑾轻轻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没事。倒是真的亲眼见识到了,天下第一的称号不是吹的。”
柳紫溪捏了捏他的手,眼睛里的血色已经淡了下去,但神色却严肃起来:“十四,你要明白,有时候一个人的命,无非就是杀人和被杀这两个下场。”说着揽过他的腰,将整个人抱进怀里,脚下一点,几个飞跃,已经带着夏侯瑾向两人背后的方向飞奔而去。
“区区红河教,我谅他们没这胆子公然上门寻仇。这竹林里的阵势布得很诡异,一定还藏着一个背后操控的人,不找他出来,我们是出不去的。”
柳紫溪一路疾行不止,夏侯瑾只得紧紧抱住他的腰不放,他的脚下功夫,比柳紫溪差得远了,这种速度他是拼尽全力也赶不上的。奇怪的是,两人一路飞奔的过程中,这黑漆漆的竹林里,居然连一丝风都没有。
蓦然一停,夏侯瑾只觉得他抱住腰的这个人像是一块突然间冷下来的火炭,此前全身嚣张的杀意都泯而不见,连指缝间还微弱闪着的樱红色光华都悄然剪灭。
“就是这里。”
夏侯瑾环顾四周。这片竹林他本是再熟悉不过,但眼下他们所处之地,竟陌生得如同凭空变出来的。
“这里杀气最重,看来是全阵的死地。十四,我们要么就从这里破阵而出,要么就真的死在这里了。”
柳紫溪歪歪头,对夏侯瑾耳语道:“喂,你好歹随身有带一点防身武器吧?”
夏侯瑾愣愣地摇头。
柳紫溪无奈地叹口气,将残虹塞到他手里。夏侯瑾像接过一块烫山芋一样慌忙缩手:“不行不行不行,残虹剑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柳紫溪硬把剑塞给他,像是命令一般:“拿着!刚刚我还能保你万无一失,到了这里,我可没那个把握。”说着自己从腰间解下一根长鞭,正是那天出去抓宁羽时,他赶车甩的那根鞭子。
“这位……姚大人是吧?”
江晨风看看眼前这位高头大马还披一身铠甲的官老爷,又看看他身后几列严阵以待的铠甲兵,先锋队手中的红缨枪,那红缨都快飘到自己的鼻子上了。
退后几步,江晨风揉揉仰得有些发酸的脖子,无奈地一拱手:“姚大人,您大驾光临得意坊,在下恐怕没那么大地方能招待您这一千多手下。”
安福郡总兵姚之晴大声一喝:“江晨风,本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捉拿尔等一众反贼,识相的就赶紧弃械投降,不然……”
“姚大人,”江晨风继续揉着脖子,“一个月前您的寿宴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在下记得姚大人亲口承诺……”
“呔!大胆刁民,竟敢跟本官套近乎!”姚之晴急冲冲地打断江晨风,马鞭在空中一抖,怒道,“本官不想误伤平民,现在给你机会投降。本官念在江太妃的面子……”
“姚大人,”江晨风懒得听他罗嗦,“既这么说,那在下也不敢再妄图跟大人攀交情,还请大人将在下先前送上的寿礼还回,免得有伤大人清誉。”
姚之晴的脸立即涨成了猪肝色。棠儿在一旁嘀咕:“早叫你不要送那么贵重的夜明珠给这个狗官,指望他保我们得意坊,不是明摆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什……什么夜明珠,你这刁民不要信口胡说……”
江晨风抹了一把汗。敢情这位大人还想吞了那份寿礼再抓人。回头看看身后,自己这边除了几个亲随和棠儿,已经没有更多的人了。得意坊中的平民老少,一早已经安排夜光密探们护送离开,其他人,要走的也都走光了,树倒猢狲散,本来也没指望这群人能同心同德。有一个柳紫溪在,再多人围攻他也不担心,不过官府这边,怕是麻烦有些大。
是动手呢,还是……
突然间听得一个女子焦急的叫声,然后大军后排似乎有些骚乱,姚之晴转头怒喝:“干什么!”就见得一名身姿矫健的女子骑马从阵中冲出来,一手揽缰绳,一手竟持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横在颈上。
女子策马停在江晨风身边,倒转马头面对姚之晴,匕首仍然横在颈上,毫不示弱地迎头盯着姚之晴,道:“爹爹,你答应过女儿什么?”
江晨风一时有些迷茫,这……姚之晴的女儿?
姚之晴大怒,环顾四周,吼道:“谁放大小姐出来的?不是叫你们看好大小姐的吗?”
姚小姐冷冷道:“爹爹,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姚之晴急得连连摆手,眼看那肥壮的身躯就要从马背上跌下来了:“乖女儿,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匕首,划伤了自己怎么办!”
“爹爹,你退兵,我就跟你回去,不然你就看着你女儿死在你面前!”
江晨风偏头问棠儿:“你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棠儿摇摇头:“我就看出来,似乎这位姚小姐是站在你这边的。”
姚之晴此刻怒视一眼江晨风,满脸大汗,开始哀求自己的女儿:“女儿啊,这个江晨风是个江湖骗子,还是朝廷下令要捉拿的反贼,你怎么能看上这种人呢?我姚之晴的女儿就算不嫁个门户相当的官家公子,也要嫁一个身家清白的好人,女儿啊,你别……”
一时间众人恍然大悟。棠儿一脸钦佩地看着江晨风:“公子,我说你为什么要去结交这位姚大人,原来另有深意,这招果然高明啊!”
江晨风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怎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爹爹,女儿心仪晨风公子,就算知道不能……也绝不会亲眼看着爹爹你带兵剿灭得意坊,如果爹爹一意孤行,女儿也不敢违抗爹爹的命令,只能先死在爹爹的军前,总好过活着亲眼看到晨风公子被捕。”
匕首下渗出一线血珠。姚之晴惊得滚下马来,大嚷大叫:“女儿啊,你住手!住手!爹爹这就退兵不行吗?千万别做傻事!退兵,退兵!”
前锋狐疑地看着自家统帅,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班师而归。
局面正僵持不下,便听得大军后排又是一阵骚乱,有一小队骑兵匆忙回马通报:“大人,有一队乱军正从左翼围攻过来。”
鼓声大作,马嘶声中听得一声熟悉的大笑:“狗官!你雷神王爷爷在此,还不快跪下投降?”
江晨风一眼望见,骑马冲在最前头的,居然是王其辉,他身后的那批军队,个个都扎着五年前扬州义军的标志性玄黄两色头巾,一并策马飞奔而至的,还有得意坊中不见了的众人,连泰州双头陀都在,江晨风思虑着,难道这两个竟从慕容幽手上逃走了?
王其辉手舞两把大锤,哈哈大笑:“晨风公子,你以为老王是撇下你逃命去了?大家只是分头去募集军队,放心,咱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棠儿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王老爷子,您回来就行啦!”
江晨风却并未面露喜色,反而面色微沉。这当口,身边的姚小姐从马上俯下身子,低声道:“晨风公子,我爹爹此次并非真要出兵剿灭你们,实是受人胁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要我在阵前演这出戏,然后以此为借口收兵。这次要置你们于死地的,是苗疆七绝教。”
说完策马而去,人如烟尘,迅速消失在军中。
棠儿看着江晨风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没有追问七绝教与此间的关系,只道:“公子你看到没有,姚小姐脖子上就挂着你送给姚大人的夜明珠,看来她是真的……”
话没说完,江晨风已经一拂袖,转身往回走:“棠儿,替我送封信去京城,记住,要亲手交给长安侯。”